遥收拾完东西后，推开了练习室的门。
走廊左边是电梯和洗手间，右边是通向一楼的消防通道。相邻的几个房间是其他练习生使用的练习室，隐约传来踩踏木地板的闷响。她刚才看到律往左走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坐电梯上去了。
今天除了身体评估以外没有别的通告，美鹤老师交代完下周的训练内容后就离开了。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乖乖待在练习室里，等律下来安排后续。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我的事务所长什么样呢。”
她贼心虚的小声嘟囔了一句，果断走向左边，按下了上行的电梯。
“逛逛又不会扣我的钱。”
目标，六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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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曾经的松本英泰来描述对“事务所”这个概念的理解，大概就是“偶像上班打卡的地方”。
在偶像相关的新闻和综艺里，“事务所”是个高频词汇。但它的具体内涵，大约等于轻小说里写的“某某主角属于某某隐藏势力”。普通粉丝只知道这个势力的存在，知道它是培育偶像的地方，但里面到底有多少人、怎么运转、内部架构是什么样？绝大多数人一概不知，曾经的英泰自然也是其中一员。
前两天出院回事务所取东西时，她被律强行按在保姆车里等候，一切事务都被律一手操办了；昨天接受采访也是直奔杂志社。所以严格来说，今天才是她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个“大本营”内部。
住院期间她补过课，了解过自己这个事务所大概是个什么公司。
事务所的全名叫做ステラ・プロダクション（斯特拉斯事务所），相当于英文Stella的发音，她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某个大喊一声斯特拉然后退场的大英雄。斯特拉斯在业界是一个中型事务所，不像那些业界巨头拥有一整栋独立大楼。所以在这栋写字楼里，只有地下一层（练习室）和六楼（办公区）是斯特拉斯的领地。其余五层好像是什么广告公司，互联网公司，具体的细节她不清楚。
电梯缓慢上升，当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6”时，她深吸了一口气。
以前她看过一个综艺，主题是偶像回事务所进行“探班”。当时的受邀嘉宾好像是一个大型事务所旗下的一个特有名的女团，在那个节目镜头里的事务所是这样的——大厅和办公区域是亮堂堂的，走廊铺着高级的浅灰色地毯，墙上挂满旗下艺人的巨幅海报，整体气氛介于“高端写字楼”和“明星梦工厂”之间。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艺人华丽的家”。
她想，能捧出星野遥这种级别偶像的事务所，那排面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吧？
“叮——”
电梯门开了。
就当她准备迎接想象中那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氛围时，映入眼帘的却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开放式办公区域——二十来张桌子，矮隔板和绿植把空间随意地切成几块。角落里堆着几个碍眼的空快递盒，靠窗的咖啡机旁边放着一摞落灰的A4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且有些苦涩的黑咖啡味。
“呃……我没走错楼层吧？”
她退后半步，看了一眼电梯的楼层显示，确实是“6”没错。
“好吧……现实果然没有加滤镜，要么就是我的这个事务所太穷了。”
遥慢慢走出电梯，像个意外闯进餐厅后厨的食客，带着一种“原来名菜是在这种地方炒出来的啊”的茫然，目光扫过每一个区域。
靠近入口的第一块区域，白板上写着“总务·行政”四个字，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
一个中年男性正低头整理文件，旁边的年轻男生对着电脑敲得很专注，连头都没抬。
遥在旁边观察了几秒他们的工作内容，脑子里默默给这个部门补全了职能描述：买打印纸、管考勤、报销发票、处理一切没人注意的琐碎杂务。
这类角色在偶像题材动画里基本上连脸都没有，最多在某次会议上露个面，说一句“合同已经准备好了”然后迅速杀青。
但现实不是动画，他们是事务所运转的齿轮，是每天坐在这里的活生生的人。
出于礼貌，遥在准备离开的时候笑着打了声招呼。
中年大叔抬起头，明显愣了一秒，然后有点慌乱地站起来回礼。那个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等等，这不是星野遥吗？她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溜达了？”但他回完礼后很快又坐了下来，重新投入了繁琐的单据中。
遥完全理解他的困惑。换位思考一下，作为这里的顶级偶像，她现在应该在挥汗如雨地练习歌舞，而不是像个领导微服私访一样在员工办公区逛街。
简单问好挥手告别后，继续往里走是“宣传部”。
三张桌子拼成L形，两台显示器亮着。其中一个屏幕是推特管理后台，另一个屏幕开着修图软件，上面有张修到一半的宣传海报。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生正叼着笔盯着屏幕，表情透着一种“这个色调还差一点但我就是调不出来”的痛苦。
“嗯……宣传部，大概就是那种每天发发推特、管管社交媒体的轻松工作吧？”遥很小声地自言自语。
没想到那个女生突然回过头，不知道是听到了她的碎碎念，还是单纯感受到了背后的视线。
“咦？遥ちゃん？你怎么上来了？今天不是只做评估吗？”
“啊——对对，那个，美鹤老师说我可以走了。我在等经纪人先生，等得有点无聊，就随便逛逛。”遥心里咯噔一下。
“律さん刚才好像去开会了，他这会应该还在忙吧？”女生探头看了一眼艺人管理部的方向，“来来来，先坐下休息一会，你才刚出院三天，可别累着了！”
这女生热情得过分，立刻拉过一把带着靠背的人体工学椅，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那好吧……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哎呀，客气什么，怎么一个多月没见变得这么拘谨了？对了，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头疼你复出用的宣传照呢，本来想发LINE给你确认的，现在本人在就太省事了！”
“哈哈，真巧啊……”遥面上陪着笑，内心却在绝望地疯狂吐槽。
（——谁来救救我！这位姐姐到底是谁啊？！星野遥以前跟她到底熟到什么程度，我现在该用什么人设跟她接话啊喂！）
“不过遥ちゃん，你刚才有一点可说错咯。”女生一边调图一边笑着调侃，“发推特和发宣传图确实是日常，但我们真正掉头发的，是那些公关策略。比如跟媒体记者套近乎、危机公关、还有所有对外发布口径的审核……啊，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开始倒苦水了。我记得遥ちゃん你以前最烦听这些幕后的麻烦事了。”
“没有的事，我现在还是很乐意听一听的。”遥赶紧摆了摆手，表示她可以继续说下去。
这倒不是假话。住院那一个月，为了了解一些粉丝生态，她翻过不少论坛，看过粉丝们截图分析“事务所这次公关太漂亮了”或是“这声明措辞简直是灾难”之类的帖子。
“我还算好的啦，冈本主管才是真的惨。”女生压低了声音，“你出院这几天他几乎全在通宵。写新闻稿、防炎上……特别是你这两天刚复出，业内一些心怀不轨的同行和收了钱的水军，都在造谣说你‘被黑心事务所强制出院压榨’。为了控制风向，主管头都要秃了。”
“……辛苦了。”
遥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只干巴巴地憋出了这一句。
在听到这些之前，她对“舆论控制”毫无实感。现在她突然明白，那些看起来风平浪静的评论区不是凭空得来的，背后必须有人在深夜死死盯着风向，提前把可能爆炸的引线掐灭。
也就是说，这些被称为“宣传部”的消防员，决定了外面的世界能看到一个怎样的“星野遥”。
就在女生准备继续倒苦水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催促她尽快把第一版方案交上去。遥见状，立刻识趣地表示自己先去别处转转，不打扰她工作了。
离开宣传部，旁边就是“营业部”。
这里一共四个工位，气氛比前面嘈杂得多。三个人在同时打电话，剩下一个人在疯狂翻阅文件。遥在这里停得稍久了一些。
虽然打电话的声音不大，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代言、广告合作、分账比例、违约金。
她不由得想起了前些天律念给她听的那张“账单”——大几百万的直接损失。
那些巨额的违约金是怎么赔偿的？未来填补亏空的钱又要从哪里来？显而易见，就是从这几张普通的办公桌上，伴随着无数次的讨价还价谈出来的。
看着那几个埋头苦干的背影，遥突然对律说过的话有了极其具象的理解：
她真的不只是一个偶像，她是这里每一个人的饭碗。
为了不引起注意打扰他们的工作，遥没有久留，继续向深处走去。
开放办公区的尽头是几个独立的办公室，门口挂着“艺人管理部”的牌子。既然是管理艺人，那律的办公桌肯定就在这里。
探头往里一看，里面五张桌子乱得很有生活气息，资料堆积如山。而律正“面壁思过”面对着墙角打电话，手边放着一罐不知什么时候买的黑咖啡。
“真不怕猝死啊……算了，还是先不要打扰她了。”遥没敢出声，悄悄缩回了脑袋。
走廊最深处的玻璃门上贴着铭牌：「代表取締役 桐島真司」（董事长 桐岛真司）。
里面没开灯，人应该不在。
遥转身走向开放办公区的另一侧，这里有个独立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里面摆着两台打印机，墙上钉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满了各种时间表和人名。里面只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在打印什么东西。门口挂着一个“制作企划部”的牌子。
遥不禁猜测，这里多半就是负责安排她演出活动的部门。
她也确实没猜错，这里正是负责事务所自主企划的活动策划、演出制作、以及旗下艺人的作品制作协调的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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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到这里就参观完毕了，遥不禁在内心吐槽，“你的公司我的公司好像不一样，这真的不是什么普通写字楼而是一个事务所吗？”
就当她准备原路返回坐电梯回地下一层时，她突然发现制作企划部右边的墙上，有一块巨大的软木告示板。
上面贴着事务所旗下艺人的照片、简介和最近的动态。
遥站在告示板前，仰起了头。
排在最上面、占据了绝对C位、甚至还用金色边框专门裱起来的照片，毫无悬念是她自己。底下写着：【ステラプロ所属·Solo偶像·星野遥】。照片里的她笑得像个小太阳。
在照片的正下方，贴着一张画着笑脸的手写便利贴，字迹有些歪歪扭扭：
「遥さんおかえり！早く元気な姿見せてね！ ——事務所一同」
（遥小姐欢迎回来！快点给我们看看你元气的样子！——事务所全体）
看着那张便利贴，遥愣了一下，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她顺着自己的照片往下看，下面是“ステラプロ旗下艺人构成”的树状图，密密麻麻贴着二几十号练习生和几位其他偶像的照片。
“咦，原来这事务所不止有我一个偶像啊……”遥摸了摸下巴，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个蠢问题。
“不对，这不是废话嘛，要是事务所只有我一个偶像那还了得。”
“好吧，就让我看看我有哪些前辈和后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