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在第一位的自然是她,这毫无悬念。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叫VERTEX的四人男子偶像团体。遥稍微有点印象,今年年初她看过一场星野遥和他们一起开的联席演唱会。
告示板上的介绍显示他们是前年出道的,目前卡在二线中上游的位置。人气还不错,尤其在年轻女性群体中颇有知名度。最近刚发的第三张单曲,销量也是稳中有升。
光看照片,这四个二十岁上下的男生长得各有千秋,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表情全员酷酷的。
再往下看,是一个叫Clover的三人女子组合。
遥对她们没什么印象,看介绍是去年成立的。照片上是三个十七八岁的女生,年纪比现在的遥稍大一点,走的也是“元气可爱”的路线。虽然和遥的定位有一定重叠,但看目前的咖位,应该是走出了差异化。
再往下就是密密麻麻的树状图了,遥没有细看。她大概数了数,大约有三十多名签约艺人,涵盖了演员、模特、声优等不同领域。光看名字,她以前几乎没听过几个。
“大概都是那种‘在各自的小圈子里勉强混口饭吃’的状态吧……”遥在心里嘀咕。
告示板的最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区域写着「トレーニー(练习生)」。
目前在籍的练习生有六名,四女两男,年龄在十四到十七岁之间。他们还没有正式出道,每天在地下一楼的练习室挥洒汗水,等待着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出道机会。
“练习生啊……所有的偶像好像都是从练习生做起的,不过居然只有六个人?”
她突然想起以前看过一个综艺,某个大型事务所的负责人作为嘉宾,在节目上打软广,吹嘘他们事务所的练习生多达上百人,“只要努力就能脱颖而出站上舞台”云云。
她对此嗤之以鼻,毕竟律以前和她科普过练习生的生态——练习生在出道前是纯投入、零产出的“吞金兽”。训练成本、场地成本、讲师费用全得事务所掏钱,还要给练习生发工资安排食宿。
所以有些黑心地下事务所甚至搞“自费上班”那一套,想当练习生得自己掏培训费倒贴钱。
说白了,培养练习生约等于赌博,而且是十赌九输的那种。那种练习两年半,靠着唱跳RAP篮球脱颖而出的终究是少数人
大型事务所财大气粗,养得起蛊。而没钱中小型事务所根本烧不起那个钱,所以斯特拉斯只养了六个练习生其实已经很多了。
遥正看着告示板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遥前辈——?!”
她转过身。
跑过来的是一个小姑娘。十五岁左右的样子,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五五,扎着个蓬松的丸子头,穿着事务所统一的黑色练习服。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跑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颗充满活力的弹力球。
“遥前辈!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原来你真的出院了!!”
小姑娘冲到她面前,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呜呜……你担心死我了你知道吗!那天听到你出事的消息,我在练习室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后面几天连练舞都没心情……”
“……”
虽然听到这番话很感动,毕竟在这个充满利益算计的圈子里,除了律,居然还有人这么真情实感地为她掉眼泪。
但此刻,遥的大脑却在疯狂运转,试图从回忆库里找到一个她现在非常想知道的答案
(——你谁来着?!)
当然,她不可能真的把这句毁气氛的话问出口。她快速扫了一眼这个小女生:穿着练习服,看起来比她小,一口一个“前辈”……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起了之前翻看LINE聊天记录时,有个昵称带小花emoji的联系人。消息频率不算高,但语气特别亲昵,总是前辈长前辈短地叫着。
更重要的是,在星野遥备忘录的那个“绝对不能忘记的人名”清单里,第三条好像写着:【小春·练习生·比我小一岁·扎丸子头的可爱孩子】。
“小春ちゃん?”遥试探性地叫了一句。
小春听到这略带迟疑的语气,眨了眨眼,眼泪都挂在睫毛上了:“是我呀!咦,难道遥前辈失忆了想不起来我是谁了吗?”
“咳咳,怎么可能!只是太久没见,有点太想你了而已!”遥瞬间光速变脸,绽放出一个元气满满的大大笑容:
“我回来了!”
“遥前辈!欢迎回来!!”小春一把抱住了她。
宫原小春,今年十五岁,是斯特拉斯综合表现最好的练习生。
用练习生负责人的话来说,她对星野遥的崇拜“已经到了令人担忧的地步”。
当初选拔时,律负责初审,他曾问她为什么想当练习生,她的回答是“想成为像遥前辈一样的人”。当时律在心里默默摇头,判断这种只凭一腔热血的追星女孩,最多两个月就会被枯燥的练习生生活吓跑。
没想到半年过去,小春不仅没跑,反而在练习生里脱颖而出。她是遥最死忠的头号粉丝:遥的每首歌她都会唱,每段编舞她都会跳,只要不训练,遥的每一次live她绝对要去现场。
以前的星野遥对这份狂热的崇拜介于“开心”和“不好意思”之间。她会私下跟律吐槽“小春酱也太看得起我了吧”,然后又偷偷在小春发在群里的练习视频下点赞。
“前辈前辈前辈——”小春抓着遥的袖子,连珠炮似地问个不停,“你身体怎么样了?还疼不疼?头上那个伤好了吗?咦,我感觉你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还有还有……”
“好了好了好啦,”遥笑着摸了摸她蓬松的丸子头,“你看——”
她后退一步,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华丽的“展示”动作,咧嘴一笑:
“从地狱归来的星野遥,完好无损!”
“才不是完好无损,额头上还贴着创可贴呢……”小春嘟着嘴。
“这是装饰!是战士的勋章!”
“什么勋章啊……”小春终于破涕为笑。
两人在走廊里聊了一会。
遥惊奇地发现,和小春说话比应付律要轻松一万倍。小春对她的态度是纯粹的“仰望型”,不管遥说什么做什么,小春的内心弹幕永远是“前辈好厉害”。
这意味着遥跟她相处几乎不需要费心伪装。就算偶尔说错了话,或者做了不符合“星野遥人设”的举动,小春也会自动脑补为“前辈是因为车祸所以才变了”。
这种安全感让遥彻底放松了下来,甚至找到了一丝“当大佬”的爽感。但更多的,她感觉自己真的像个耐心的姐姐一样和她聊天。
“啊不好了,练习时间马上要到了……前辈!你什么时候回来唱歌!我要去看!绝对要去!抢第一排!”
“快了快了,等我恢复好了就回来。到时候小春要来给我应援哦?”
“当然!!绝对去!!!”小春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好,那就说定了。”
“嗯嗯!前辈再见,我要继续去练习了!”
目送小春充满活力地跑开后,遥继续仔细研究那块告示板,试图多背几个名字。万一等会遇到人叫不出名字,那就太尴尬了。
正巧,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男生路过,看到遥后,立刻摘下一只耳机:“星野さん,回来了?身体怎么样?”
“嗯!已经好多了,谢谢中村先生关心!”
遥在心里暗暗捏了把汗,好险,刚才正好在宣传部的名牌上扫到过这张脸,名字对上了!
过了一会,一个从洗手间出来的中年女性拿着一沓文件路过。这回遥是真的不认识了,但她灵机一动,祭出了一招他以前学到的万能职场大法——
“お疲れ様です(辛苦了)!”遥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甜美笑容,微微鞠躬。
这是日本职场万能的招呼方式。不需要知道名字,不需要认识对方。早上能说,下午能说,晚上还能说。
以前的英泰在一些公共场合,需要应付不擅长的社交时,就最喜欢用这句话搪塞。它的实际含义约等于:“我看到你了,并且我是一个有礼貌的人”。
既然叫不上名字,那就一句“お疲れ様”走天下。
后来,她又遇到了一个从楼梯间上来的年轻女生,穿着和小春一样的练习服。对方看到她时明显犹豫了一下,想打招呼又不太敢。
遥主动笑着点了点头:“辛苦了——!”
对方顿时如释重负,深深鞠了一躬,受宠若惊地跑走了。
看了一会告示板,遥觉得眼睛有点酸,于是决定去休息区逛逛。
她溜达了大约五分钟,最后停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涩谷繁华的天际线发呆。
看着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记得……我现在叫星野遥,对吧?”
“而且我应该是这个事务所的绝对王牌,对吧?”
但她现在在干什么?
在别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她像个无所事事的闲汉一样,在各个楼层到处晃悠?
这哪有一点王牌偶像的样子,这分明就是个街溜子啊!
“……不行。”
既然决定了要“成为星野遥”,那就得做星野遥该做的事。
哪怕现在跳不了完整的舞,她可以练唱歌。可以对着镜子练表情,可以做基础的体能训练,可以做任何一件能让自己变得更好的事。甚至去练习室里“复习功课”都可以。
“再怎么也比当街溜子要好!该回去练习了!”
她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电梯,按下了通往地下一层练习室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