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训练的第一个项目是核心稳定性测试。
这需要遥站在一块极不稳定的平衡垫上，保持单脚站立的同时，完成上肢的指定动作。
这个动作的目的是同时测试受试者的平衡感、核心力量和上下肢协调性。在遥之前的初次评估中，这三方面都存在着不小的问题。
美鹤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计时器。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遥深吸一口气，站上平衡垫，右脚踩稳，将左脚缓缓抬起。
“右手抬到肩膀高度。”
“保持。左手从体侧画弧线，一直到头顶。”
遥试着照做。但左手刚一开始画弧，脚下的平衡垫就开始了剧烈的晃动。她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果冻上，摇摇欲坠。右脚脚踝和小腿的肌肉为了维持平衡，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左手的弧线才刚画到一半，身体的重心便不可遏制地歪了。
但她还是死死咬着牙，硬撑着把动作做了下去。直到美鹤喊“停”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再来一组。”美鹤语气平静。
遥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摆好姿势。
动作是一样的，这次比之前稍微稳了一点点，左手画弧线时身体也没那么别扭了，但美鹤一眼便看出了遥存在的问题——在刚才这一组动作的最后阶段，她的腰部明显发力过猛，出现了代偿现象。
“腰不要代偿。力量从核心出，不要从腰出。”
“……嗯。”
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
做到第五组的时候，遥练习服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
对她而言，这个训练是体力和精神上的双重消耗。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她动用极大的主观意识，以强行纠正本能与指令之间的微小偏差。这种极高强度的神经紧绷，让她的精神力消耗巨大。
第六组的情况更糟，她的右脚在平衡垫上只撑了不到十秒，就开始像触电般发抖。
第七组——
“停。”
美鹤的声音很果断。
听到指令的瞬间，遥如释重负般彻底软了下来。重心的骤然解除让她踉跄了一步，气喘吁吁地扶住了旁边的镜面墙。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和鬓角疯狂往下淌，练习服几乎完全湿透。
“今天就到这里。”美鹤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一边把计时器收进口袋。
遥撑着墙壁，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美鹤老师……我，我还可以——”
“不可以。”美鹤连头都没抬便斩钉截铁的打断了她，“你的核心肌群已经力竭，开始强制代偿了。第五组之后，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用腰和肩的肌肉来补偿核心力量的不足。继续练下去不是训练，是损耗。”
遥闭嘴了。
虽然她迫切地想要继续，以尽快找回状态重新站上属于星野遥的舞台，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具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的身体已经菠萝菠萝哒！）
美鹤合上笔记本，话锋一转：“今天的表现不错。”
遥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真的？”
“你今天的训练态度很好。认真，刻苦，不偷懒。”美鹤把笔记本夹进腋下，开始收拾包包，“比你以前好多了。”
“难道以前的我……不好吗？”
“倒也不是不好。”美鹤歪头想了想，似乎在组织措辞，“以前的你，大概在第三组的时候就会开始大声叹气，到第五组的时候就会一屁股坐到地上抱怨‘好累啊我要死啦——’，然后我得花整整两分钟来连哄带骗，才能说服你做第六组。”
“……”
“但今天你做满了七组，一句抱怨都没有。以后也照着这个势头保持下去。”
“我会的。”
“训练方案我回去再改良一下。下周开始，正式进入系统训练。”美鹤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具体时间我会发给水谷川先生，届时由他通知你。回去好好休息，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觉，不要逞强。”
说完，美鹤提着大包小包离开了练习室并带上了门。
安静的练习室里，只剩下遥一个人脱力地靠在墙上。
“这偶像真不是人当的啊……这还只是个康复测试，那正式训练该有多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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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后，遥把自己扔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后，她直挺挺地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不知道车祸后遗症这个借口还能用多久。”
她拿起手机，随手在视频软件里搜了一个星野遥以前的一支单曲MV。
屏幕里，那个名为星野遥的女孩光彩夺目地站在画面中央。笑容灿烂，动作利落，高音清亮。
以前自己作为粉丝时，在台下打Call，连续观看一连两三个小时的表演，散场后心里只会感动地想星野遥真的好厉害啊，在台上又唱又跳这么久，还能笑得那么甜、那么开心。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当她亲自站上这个名为谎言的舞台上时，这把叫做真相的快刀着实把她捅的不轻，就差旁边两个人大喊“萨日朗”了。
她默默把视频调成了0.5倍速，逐帧观察屏幕里星野遥的舞蹈动作。
以前看星野遥在台上跳舞，她只会觉得赏心悦目，觉得好像就是跳来跳去，“我上我也行”。
但当她静下心来仔细去观察这些舞步动作时——幅度极大的肢体延展、极具爆发力的快速垫步、瞬间锁死重心的高速转身……这些动作几乎每一秒都在调动全身的肌肉群。
“这哪里是赏心悦目，让我现在上去跳这套，不如让我去死……”
看了四五遍后，她关掉了手机。
台上的光鲜亮丽和炫彩夺人，全是用台下看不到的、成百上千个小时的枯燥折磨换来的。
“那我能不跳这个舞或者不当偶像吗……”
遥喃喃自语，但很快便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抛了出去。
你不跳有的是人跳，你不笑有的是人笑。
演艺圈最不缺的就是偶像，还有那么多练习生嗷嗷待哺呢。
理顺思绪后，她从沙发上强行坐了起来，拖着灌了铅般的身体走向卧室，一头扎进温暖的被窝里。
黑暗中，她对着空气轻声发问：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我这第一步就差点坚持不下去了……”
空气静悄悄的，只有窗外远处时不时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没有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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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
遥睁开眼，试图从床上坐起来。就在她起身的那一瞬间，一股酸爽至极的痛感从腹部、大腿和脖颈同时传来。
“嘶——”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昨天康复训练的延迟性肌肉酸痛如期而至，她这会浑身上下都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一样。
她龇牙咧嘴地拔掉充电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昨晚十二点半律发来的LINE消息通知：
「明天10:00 唱片公司录音。9:30在事务所集合。」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07:03。
如果九点半才需要到事务所，按照路程，她现在可以睡个回笼觉睡到八点半再起床。
但她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几秒钟的呆后，她做出了一个极其反直觉的决定。
她打开LINE，给律回了一条消息：
「律さん、今天录音前我想先去趟学校！上完第二节课我就早退去事务所！」
发完不到一分钟，律就回复了：
「来得及的话可以。别迟到。」
第二节课九点十分下课，从学校到事务所坐保姆车大概只要二十分钟，时间上完全绰绰有余。
至于为什么自己放着好好的懒觉不睡，突然就像拖着酸痛的身体跑去学校折腾？
她想了想，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学校是她的“安全区”。
不论是事务所、杂志社或是马上要去的录音棚，那都是属于她的“战场”，在这个战场上需要她扮演“王牌偶像星野遥”。
而那间普通的高中教室，是她目前高压的魔幻生活里唯一一个不需要“演”的地方。
在那里，她不需要去想什么事业、职场和舞台，不需要面对那个总是让她莫名其妙心跳漏拍的经纪人，更不需要去扮演另一个人。
她只需要做一个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旁边有个怯生生的小同桌、偶尔被老师点名提问的普通女高中生。仅此而已。
“还是当学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