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大学毕业多年的奔三成年人来说,高中的知识虽然早就全还给老师了,但只要坐在学习的氛围里,多少还是能唤醒一些藏在大脑角落里的残存碎片。
不过,这也仅限于第一节的国语课,毕竟这是她大学的专业。
而到了第二节数学课时,她果断选择了放弃。
她一边单手托腮假装认真听课,一边在笔记本的角落里摸鱼画小人。而坐在她旁边的藤井樱则脊背挺直、认认真真地做着笔记。
第二节课下课铃打响的时候,遥准时开始收拾书包。
“遥さん,你要走了吗?”藤井樱停下笔,看着她把课本往包里塞,眼神里透着一丝不舍。
“嗯,等会和下午有工作要跑。”
“……那,明天还来吗?”
遥背起书包,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可能会来吧。我尽量,如果上午没通告的话。”
“嗯!”
藤井樱乖巧地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就这么仰着头,用那双明晃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看着她这副仿佛随时会摇尾巴的模样,遥心里一软,没忍住,伸出手像顺小狗毛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好啦,我只是工作忙,平时我不就很少来嘛,又不是第一次了。”
拍完的瞬间,遥的大脑猛地一抽,触电般收回了手,但她发现藤井樱不但没有嫌弃的意思,还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点了点头。
“……”
看来美少女就是有特权,要是他还是那个阴暗宅男,敢这么做第二天就得被判xx罪服刑。
遥心虚地笑了笑,和樱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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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28。
遥在事务所的更衣室换上了一套方便活动的便服,准时上到艺人管理部,在律的工位前集合。
律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行程表和一个文件夹。
“还算准时。”他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毫不废话,“走吧。”
“好!”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到达一楼时,上原先生已经把那辆熟悉的白色保姆车停在大门口候着了。
遥坐在后排,熟练地系好安全带。车辆平稳发动,驶出斯特拉斯事务所所在的涩谷区,朝着唱片公司所在的港区驶去。
一路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遥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慢慢加速。
什么,你说她是不是又春心萌动对着自己的经纪人犯花痴了?
怎么可能,那纯粹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复出后的第一件正式工作,真的要来了。
上次在杂志社的采访最多只能算个热身。这次,她是真的要以偶像星野遥的身份,站上真刀真枪的战场。
这次去的录音棚,是一个绝对正式且专业的地方。在那里录出来的声音,会被制作成工业级的商品,发售出去被几十上百万人反复聆听。
她不知道在录音室里录歌和在自己那个乱糟糟的房间里对着手机录音,或者在练习室里无伴奏清唱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
但她清楚一件事——无论如何,自己绝对不能砸了星野遥这块招牌。
“律さん。”
“嗯。”副驾驶上的律头也没回。
“今天具体录什么歌?”
“《ひまわり》(向日葵)的新编曲版本。”律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唱片公司那边给这首歌做了一个Acoustic Arrange(不插电编曲)版本。去掉了电子合成器,只用原声吉他和钢琴重新编排,作为你复出后的第一支试水音源发布。”
“为什么选这首?”
“两个原因。第一,这首歌是你传唱度最高、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复出的首发音源用它,可以最快、最强烈地向外界传递‘星野遥回来了’的信号。”
律的语速平稳而专业,“第二,Acoustic版本更注重唱功和情感表达,不需要配合高强度的舞蹈MV。这是一支纯粹的声音作品,最适合你现在的身体状态。”
遥默默点了点头。
《ひまわり》,这是她听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把歌词默写下来的曲子,也是星野遥的代表作之一。以前作为松本英泰时,这首歌还当过他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手机铃声,甚至在KTV里也鬼哭狼嚎地翻唱过好多次。
“经纪人先生。”
“嗯。”
“我有个问题。”
她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个问题问出来,毕竟不懂装懂死得更惨。大不了到时候律问起来,自己就祭出“车祸失忆大法”强行糊弄过去。
“呃……就是这个录音,它具体是个什么流程?我脑子里好像只有一点非常模糊的印象……啊哈哈,实在记不太清了。”
遥挠了挠头,企图用一个极其无辜且尴尬的傻笑蒙混过关。
律翻阅文件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遥那张写满心虚的脸上。
随后,他那张常年冷峻的扑克脸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介于“想生气”和“被气笑了”之间的复杂表情。
“……那场车祸,到底把你的脑子撞到了什么程度?”
“嘿嘿——”遥心虚地挤了挤眼睛。
“算了。”律叹了口气,合上文件夹,“时间有限,我快速给你过一遍。”
遥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一个是庆幸律愿意不厌其烦地给她解释这些本该是“常识”的东西。另一个是,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懂流程。
在她的浅薄认知里,去录音棚录歌,不就是戴个大耳机,站在防喷网麦克风前面闭着眼睛唱歌不就行了吗?流程无非就是听工作人员喊停,还能有多复杂。
“到了唱片公司之后,我们直接去录音棚。今天用的是Columbia的B棚。虽然不是他们总部最大的主棚,但设备和声学环境都是一流水准。我会带着你和工作人员走,你不用担心迷路。”
(原来星野遥还有路痴属性吗…)
“进棚之后,第一件事是和制作人打招呼。今天负责的制作人叫村上,你以前跟他合作过好几次,算得上熟人。要是你连他的脸都忘了,也别表现出来,点头微笑就行,千万别丢了基本礼貌。”
遥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疯狂点头。
“打完招呼,你要和音响工程师确认一下麦克风的高度。你专属的录音麦克风是固定的那支Neumann U87。收音位置他们会提前调好,但你进棚之后,可能要根据自己今天的发声习惯和站姿,稍微做一点微调。”
“接着是试音。正式录制前要先唱几句,让工程师那边调整话筒电平,同时你需要确认耳机里的监听音量。重点提醒一下:你通过监听耳机听到的自己的声音,是极其干涩的‘干音’,和你平时在房间里或者KTV里听到的那种自带混响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它会显得极其清晰、甚至很‘贴耳’。不过这个干音环境你以前早就适应过了,不用紧张。”
“……嗯。”
(适应过就有鬼了,但这话肯定不能说出来就是了)
“试音没问题之后,就正式开始录制。”律继续说道,“今天这首歌全长大概四分半。但记住,不需要你一口气从头唱到尾。业内通常会分段录。”
“分段录?”
“对。A段单录几遍,副歌录几遍,桥段录几遍。每一段都会反反复复地磨,直到制作人拿到满意的素材为止。最后,后期工程师会把每一段最完美的部分拼接在一起。”
遥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来以前听很多现场Live,总觉得跟CD里的完美音质差了十万八千里。原来发行的音源都是这么一句一句精雕细琢“拼”出来的。
“另外——”律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在录音过程中,制作人会通过对讲系统随时给你指示。比如‘这一句的情感再饱满一点’、‘尾音再拉长半拍’、‘气息换得太重了’之类的。你不用有压力,照做就行。如果在棚里觉得有什么问题,或者嗓子不舒服……”
“记得立刻说出来对吗?我猜你的下一句肯定是:‘随时让我知道’”遥抢先回答,然后身子前倾,看着律的眼睛对着他眨了眨眼,“怎么样,我猜得对不对?”
“……”
律被硬生生噎了回去。他无语地瞥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神似乎在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偷偷背过他的语录。
“还有。”律决定无视她的抢答,继续走流程,“录音棚为了保护精密设备,空调温度通常打得偏低。如果你在里面觉得冷了,直接跟工程师说,让他们调温度。”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不要硬扛着。绝对不能让嗓子受凉。”
“哇,经纪人先生好细心哦。”遥双手捧脸,故意用一种夸张的、拖长了尾音的语调调侃道,“我好感动~”
“这是常识。”律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但你能特意叮嘱出来,就是很细心嘛!”
“……”
律沉默了两秒。就在遥以为自己调戏成功的时候,他冷不丁地回了一句:
“你的嗓子,比你的嘴值钱多了。给我好好保护。”
“噗……”
遥瞬间破功,直接笑倒在了座椅靠背上。
“准备下车了,还有两分钟左右就到。”
“好——好——知道了。”
遥在心里比了个v。
今日第一战,她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