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
遥推门进去的时候,律已经坐在了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份企划书的打印件和一个翻开的笔记本。
桐岛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制作部的田村也在,正低头在平板上划着什么。
“坐。”
桐岛用下巴指了指椅子。遥坐了下来,注意到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相比于上次开Live总结会,今天的气氛不怎么正式,但每个人面前的文件堆得比上次还厚。
桐岛开门见山,把企划书推到她面前。
“劇団トライデント——三轮啓介的剧团。他们有一部原创舞台剧,下个月开始排练,三月下旬公演。有个角色原定的演员因为声带问题临时退出了,他们想找你接替。”
遥接过企划书,翻开了第一页,低头扫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舞台剧?”她抬起头,表情介于困惑和抗拒之间,“不是动画配音?居然是舞台剧?就是那种.....穿戏服、站在台上、对着几百个人念台词的那种?”
“通常来说,穿戏服站在台上念台词是舞台剧的标准流程。”律在旁边翻了一页笔记本。
“这个我知道,但是——”遥把企划书放在桌上,组织了一下措辞,“舞台剧这个东西吧,怎么说呢......你们不觉得舞台剧特别尴尬他别诡异吗?就是那种,演员在台上用特别夸张的声音说话,动作也特别大,观众就在下面坐着看,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演,但是你还要假装自己不是在演。而且舞台剧的节奏特别慢,一句话拖半天,我每次看舞台剧看到一半就开始困。”
“你上一次看舞台剧是什么时候。”律问。
“呃......应该是初中吧,学校组织看的。演的莎士比亚,当时我看睡着了。”
“那是学校组织的莎士比亚,但这个是三轮啓介的剧团。”律的语气平淡,但遥能听出他在用力克制吐槽她的冲动,“三轮的剧团做的是小剧场,观众席往往只有两百多人,舞台边缘离第一排观众不到三米。在这种距离下,演员不需要用夸张的声音和动作去填充大剧场空间,可以用接近日常对话的音量去表演。你看的那种大剧场莎士比亚和这个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那好吧。”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但是我还是不太想去。舞台剧排练周期长,台词多,还得背走位,出错了还不能重来,观众就坐在面前,压力太大了。要是让我去演可以重来的那种,比如电影啊或者电视剧,我肯定去。舞台剧这个我真没什么信心。”
“不行。”
“为什么?难道电视剧和电影是什么高难度通告吗?”
“电视剧不行。”律翻开笔记本,“目前你能接到的电视剧角色,大概率是客串配角或者背景板。你的演技履历从童星时期到现在有七八年空白,期间没有任何成年演员的实绩。也就是说你在任何一家制作公司的选角会议上都无法通过第一轮筛选。”
“但……但是,我好歹也是大明星偶像呀,难道不会为了人气而给我——”遥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探了探,试图用物理距离来增加自己论点的说服力。
“不会。”律连眼皮都没抬,“制作方不可能把重要角色交给一个演技履历是白纸的人,哪怕这个人流量再大。电视剧的投资方需要看到确定的回报预期,而‘星野遥演过什么’这个问题,在偶像这个身份之外,目前没有任何能写进企划书背面的答案。更何况,真要请你来,费用可不低,大制作组不屑于请你,小制作组请不起你。”
“呃……那我要是要钱要得少一点——”遥的声音小了半度,底气明显不足了。
“除非你倒贴钱带资进组。”一直没有开口的桐岛社长突然插了一嘴,像是知道遥想说什么,没等她说完就截断了话头。“但是遥啊,我们事务所也是要吃饭的,我们的财力还没有到能去主动扶持别人的地步哦。”
律也在一旁点了点头,“事务所不是做慈善的。”
“......”面对社长和律的混合双打,遥彻底没招了。
“另外,电视剧的拍摄周期通常以季度为单位,一部深夜档短剧至少需要八周以上的连续拍摄档期,而长剧甚至要以半年为单位。你目前的通告密度和Live筹备进度根本排不出这个时间窗口。如果现在接电视剧,意味着你要在排练、录音、Live筹备和其他通告的间隙里挤出每周至少三天的拍摄时间,而这种密度的叠加在你目前的身体恢复阶段显然是不可行的。”
“那就电影!”遥双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你总没法反驳了吧”的自信。
“那就更不可能了。电影的资金规模是电视剧的好几倍,制作方对演员的要求只会更严。而且电影选角通常在企划立项阶段就会确定核心阵容,即使真的出了不可抗力需要临时换角,他们宁可找十八线演员也不可能找偶像来跨界补位。”
“那……那……那现在有没有什么还在企划阶段的我能去主动请缨的?”遥伸出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就是那种还在筹备中的,哪怕是超小成本独立电影也行——”
“目前正在筹备的电影企划里,没有任何一个角色需要‘星野遥’这张脸,也不存在一个因为演员临时退出而急需替代的空缺。即使有,电影导演对演员的表演统一性要求极高。电视剧可以靠剪辑和后期配音来弥补表演上的不足,电影不行,一个镜头的情绪偏差就会破坏整场戏的节奏。以你目前的表演经验积累量,直接上电影的风险是制作方不可能接受的。”律合上了笔记本,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还有问题吗?”
“那我可以等!”
“等的前提是你需要先有作品积累,而舞台剧本身就是作品积累。”律完全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三轮啓介的剧团在业内的口碑是实力派。他手底下出过好几个后来被影视圈挖走的演员。在他那里拿到一个正式角色,本身就是一份有分量的演技履历。这份履历是你以后去接触电视剧和电影时最有说服力的敲门砖。”
“……”
“而且舞台剧的排练周期相对紧凑,三轮的剧团通常是集中排练两到三周后直接公演,不会像影视剧那样占用你几个月的时间。从档期管理的角度来看,现在接这部舞台剧是成本最低、回报最明确的路径。”
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发现自己在专业领域完全辩不过律这些密不透风的商业逻辑,但她还是不甘心,总觉得哪里还有一个她没挖到的漏洞。
她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睛盯着那份企划书的封面。
然后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十分关键的点。
“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一想到这里,她直接坐直了身体,眼睛也亮了起来。
“等一下。你说我‘没有演技履历’,还说我‘从童星到现在有七八年空白’,说我‘没有成年演员的实绩’。但是——”
但是,她重生以来,从车祸后醒来的第一天开始,她每一天都在演戏。
她在事务所演一个叫星野遥的偶像、在杂志采访里演一个元气满满的复出病人、在录音棚里演一个理解角色心路历程的声优、在Live舞台上演出一个“我从来没离开过”的完美回归。
她还在律面前演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艺人,在小春面前演一个靠谱的前辈。
她这几个月演的戏,比任何一个舞台剧的主演都要复杂十倍。
“但是我——”
她刚开口,对上了律的目光。
他正在看着她。
律似乎在用眼神告诉她:闭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遥的嘴巴还张着,但看到律这个冷酷的眼神后,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低下头假装去看企划书上的字。
桐岛和田村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这边,田村正低头在平板上记什么东西,桐岛端着咖啡杯正望着窗外,像是在思考什么和会议完全无关的事。
当然也可能他们什么都听到了,只是选择了假装没有。
“好了好了,我接。我接还不行嘛。”她把企划书合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点了点头,好像签了什么卖身契一样。
会议在几分钟后结束,田村先去联系剧团那边的担当人对接档期细节,桐岛则端着咖啡回了办公室。
遥站刚站起来准备跟着出门,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了过来。
“你先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