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这……”
黑姑娘颤抖着抓紧大鸟的藤蔓骨架,指节发白。
狂风在耳边嘶吼,泥土与树木拼合的翅膀在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可它依旧在飞!
违反一切物理常理,荒诞、脆弱、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天际攀升。
“呀~你要回家啦!”
子鸦的声音被狂风撕碎,却依旧带着雀跃。
黑姑娘缓缓抬头。
下一秒,她忘记了呼吸。
奇彩天。
琉璃幻梦般的烁闪之地。
这里没有“天空”的概念。
色彩本身就是空间介质,如同融化的宝石海洋,悬浮在无尽虚无之中。
是万紫千红的极致绽放。
金色流光如同喜悦的河流,蜿蜒穿梭,沉浮着细碎的欢笑残影。
深蓝漩涡是沉默的悲伤,缓慢旋转,吞噬一切声响。
猩红云团沸腾着暴怒,紫色薄雾缠绕着无尽困惑。
是万般情绪与梦境的汇聚。
黑姑娘忽然看见,一片色彩拼凑出她记忆里村庄的轮廓;
另一片区域,又演变成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城池……
仿佛奇彩天在复刻、重组、演绎着下方世界所有未完成的“梦”。
它不单单是倒影。
是提纯,是升华,是概念化。
下方的山峦,在这里是“起伏的翠绿节奏”。
人间的河流,在这里是“流动的湛蓝旋律”。
这是无数人心中,最遥远的应许之地。
而她,即将抵达。
触手可及。
就在黑姑娘心潮澎湃、几乎要伸手触碰那片流转瑰丽的刹那……
咯吱……咯吱咯吱……
细碎的异响从脚下传来。
不是木材断裂,更像是某种坚硬之物,在高温规则中缓缓崩解的哀鸣。
她低头。
大鸟的泥木骨架表面,正蔓延开蛛网般的苍白裂纹。
每一道裂缝深处,都透出微弱却坚定的白光。
“唔……”
黑姑娘本能后退,却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子鸦没有像往常那样大笑。
他一只手稳稳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抬起,指向大鸟脊背的后方。
那里,泥巴骸骨们正排成一列,安静前行,如同朝圣者走向圣地。
为首的那一具,黑姑娘认得。
是提出“思维材料论”的骸骨A。
它转过身,对着子鸦,行了一个简单而庄重的躬身礼。
“大人。”
它的声音穿过狂风,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
“边界斥力增强,常规推进效率降至35%。”
子鸦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没有往日的癫狂,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所以,到‘转换燃料’的时候了,对吧。”
“是。”
骸骨A直起身,
“思维燃料,启动准备完毕。”
它没有再说为了理想,没有再说为了飞天。
只是转身,走向大鸟脊背中央,那团由万死残骸提炼而成的混沌能量核心。
其他骸骨,默默跟在身后。
黑姑娘猛地明白了。
她想起它们说过的那句话。
“我们便是材料。”
“等等!!”
她伸出手,却已经太迟。
骸骨A率先踏入燃点矩阵。
没有惨叫,没有爆炸。
只有一团纯净到刺眼的苍白火焰,从它没入的位置,无声升起。
第二具。
第三具。
第四具……
一具具泥巴骸骨、树人骸骨,如同飞蛾扑火,从容投身火焰。
每融入一具,白焰便膨胀一分,大鸟骨架上的裂纹,便愈合一片。
黑姑娘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见火焰中闪烁着碎片般的记忆:
被创造时的喜悦、争论科研时的执着、悟出思维飞天时的狂喜……
最后一片画面,是骸骨A望向她的平静一瞥。
没有话语,只有一道温和的意念,顺着火焰传来:
“乘客,请坐稳。加速阶段,现在开始。”
嗡!!!
苍白火焰吞没了所有骸骨,随即向内剧烈坍缩,化作一道凝实的光流,注入大鸟的每一寸骨架。
震动骤然停止。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
连奇彩天的色彩洪流,都瞬间静止。
大鸟开始加速。
不是冲锋,不是狂奔。
是一种平静的、无可阻挡的、仿佛被规则本身托举的上升。
像是死亡,在亲自为这场旅程铺平道路。
“真是……够了。”
兰都飘在大鸟身侧,看着这一切,轻轻叹了口气,再度闭上眼。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片色彩炼狱深处,藏着的那些,令人作呕的杂碎。
“要回家啦。”
子鸦轻轻揉了揉黑姑娘的头发,语气温柔,
“高兴吗?不用想太多。”
他望向燃尽的矩阵,轻声说:
“它们只是档案封存,记忆和经历,都会好好保留的。”
“是吗……”黑姑娘喃喃。
“笑笑嘛。”子鸦弯起眼睛,“你看,奇彩天多美。”
“谢谢……”
黑姑娘望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白炎,声音微微发颤。
她忽然紧紧抓住子鸦的衣袖,眼眶发红:
“可我……真的配得上吗?如果……我根本不是从那里来的呢?”
“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子鸦揉乱她的头发,笑容干净又明亮,
“至于落在哪片田里,重要吗?”
他眨了眨眼:
“反正现在,我们要去的,是星星该在的地方。”
黑姑娘茫然摇头的瞬间。
子鸦的笑容,骤然僵住。
不是因为她的否认。
而是因为……
无数金色契约纹路,毫无征兆地疯狂浮现,瞬间缠绕他全身!
“诶?”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脸色猛地一变,
“喂喂喂……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一直闭目随行的兰都,毫无征兆地睁开双眼。
那双千年古井般平静的紫眸里,第一次映出清晰而刺骨的厌恶。
不是针对噪音,而是针对某种存在本身。
咚……
咚……
咚……
黑姑娘的心脏狂跳不止,惊恐地望向天际。
奇彩天“活”了!
不!
是病发了!
色彩不再流淌,而是互相撕咬、吞噬、扭曲、缝合。
金色吞下深蓝,吐出猩红与惨绿的畸形怪物。
整片天幕,像一锅煮沸的颜料,又像无数重叠又撕裂的噩梦,疯狂翻滚。
更恐怖的是……
那些色彩开始具象化!
喜悦的金色,凝聚成咧嘴大笑的惨白面具;
悲伤的深蓝,凝固为不断流泪的空洞眼睛;
愤怒的猩红,扭曲成仰天尖啸的血盆大口。
它们脱离天幕,成群结队,向着大鸟涌来!
不是攻击。
是拥抱!
是奇彩天张开双臂,在“欢迎”每一位来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