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尔还在滔滔不绝讲述过往时,半空漂浮的兰都忽然睁开双眼,眉头微蹙,轻轻啧了一声。
她能清晰感知到,又有个狂妄又愚蠢的家伙,仍在试图搅动奇彩天。
细微而刺耳的扰动,如同蚊蚋般环绕在她耳畔,挥之不去。
但……她已经懒得管了。
那个奇彩天,早就与她无关。
同一时间,另一处。
今天的新埃特斯村,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村民们不安地左顾右盼,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迷茫。最终村长缓步走出,对着弥拉深深躬身,声音带着敬畏与困惑。
“大人,您方才所说的计划……我们实在不太明白。”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目光虔诚又忐忑地落在那位圣人身上。
弥拉了然微笑,双臂缓缓张开,姿态慈悲如神,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人力终有穷尽。救赎世界,从来不是一个人、一个时代就能完成的伟业。”
他慈祥地环视每一个人,目光扫过之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这需要无数人前赴后继,需要每一个时代,都有人奉献、有人承担、有人为未来铺路。”
他举起右拳,语气神圣而坚定:
“现在,你们可以自由选择:是为了世界的未来,加入这个救赎计划,成为完美世界的一块基石。又或者……”
他依旧慈悲,依旧祥和,脸上没有半分逼迫。
可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却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双眼。
“你们也可以选择就这样活下去。”弥拉轻声道,语气平淡得近乎温柔,
“我会抹除周边所有祸乱与魔物,彻底净化大地,保你们这片村落百年无忧,安稳度日。”
说完,他缓缓转身,便要离去。
但新埃特斯村的人,怎敢让圣人就这样离开?
他们承受不起这份轻飘飘的“恩典”,更承受不起被圣人抛下、被世界遗忘的恐惧。
众人慌忙追上,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迫切地同意了这份救赎计划。
况且……这对他们有害吗?
怎么可能!
弥拉心中无比笃定,这是唯一能救赎众生、造就完美世界的道路。
而他,将引领众生,以众生之力,撼动那片……
他抬头望向天际。
新埃特斯村的上空,正缓缓铺开一片琉璃万彩、绚烂至极的天幕。
没错!
奇彩天!
我将撼动你,倒映大地。将一切表与里,捏合成绝对的完美与圆满。
他抬手布下转化装置,无数透明丝线冲天而起,如同生命之根,与奇彩天紧紧相连,汲取、转化、循环。
弥拉满意点头,在众人的欢呼、膜拜与感恩中,缓缓转身离去。
今天的他,依旧走在圣人的道路上。
他依旧是那个拯救世界的圣人,自始至终,从未改变。
而此刻的子鸦,还在亚尔的家中悠闲享受晚餐。
烤肉的香气弥漫全屋,美酒与甜点摆满桌面,子鸦啃着大块烤肉,含糊不清地开口:
“所以我能理解那位圣人啦,他确实救了你们,但是吧~”
他歪了歪头,一脸直白的怀疑,“那些肉山是怎么回事?我可看不出半点圣迹。”
“他们?呵。”亚尔不屑地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嘲讽,“你不懂,你们都不懂。”
他看向身旁眼神迷茫的黑姑娘,灌下一口酒,语气带着刻骨的沧桑:
“你们根本不会明白,我们这种被大地随手催生的‘零食村’,活下来有多难。”
被救下,喘一口气,暂时逃离死亡。然后呢?
佩佩里西村的人,从不敢相信一个圣人就能改变一切。
哪怕他真的显圣,真的亲手将他们从绝望中拉出来。
“这个世界已经病了,病入膏肓,根生蒂固,无药可救。”亚尔低声道,声音里满是无力,
“说白了,如果圣人能解决一切,那世界早该被治愈了,根本轮不到我们在这里挣扎。”
黑姑娘听得涕泪纵横,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就是啊!哪怕是弥拉大人,也不可能一个人扛起整个世界啊!”
“哇!你终于恢复正常啦!”子鸦一脸欣喜,拍着手欢呼。
“嗯!”黑姑娘重重握拳,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而虔诚,
“无论如何!我都相信!弥拉大人绝对没有变!没有欺骗我们!他自始至终,都是那个拯救我们的圣人!”
看着激动无比的她,子鸦与亚尔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的神情,倒让黑姑娘有些摸不着头脑。
故事继续。
面对人们的怀疑与不安,弥拉只微笑着说出一句话,便彻底征服了所有人:
“我将,授人以渔。”
他告诉所有人,世间万物,皆有表之形体,里之内在。
表是模样,里是本质;表是存在,里是规则。
而他,可以随意转化表里,颠倒虚实,重塑一切。
面对一头雾水的村民,弥拉轻轻抬起双手,光芒在指尖流转:
“我将,把表里的力量,无偿传授给你们。”
这句话,所有人都听懂了。
欢呼雀跃,膜拜更甚,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就是那个转化装置的由来。”亚尔翻了个白眼,语气复杂,
“也是我们村子最后一次同心协力。真是只能共苦,不能同福啊。”
当人们发现,苦难、不幸、劫难、匮乏,都可以被转化、被抛弃;
当所有“不好”都能丢进装置,所有“好”都能施加于自身……
人类彻底被解放了。
他们每天都开心,每天都满足,每天都沉浸在无痛苦的安逸里。
然后……他们开始怕死了。
“呵,有意思吧。”亚尔自嘲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从苟活一天算一天,从在死亡边缘挣扎,到恐惧必然到来的死亡,只需要短短几周。
大家一下子,就忘了过去苦难历练出的心性,忘了曾经是怎么活下来的。”
子鸦眼睛一亮,啪地拍了下手,恍然大悟地笑道:
“所以那些肉山,就是为了延长享乐、沉溺感官刺激、永远不想面对死亡,才彻底沉沦的家伙!”
“答对了!”亚尔拍桌大笑,又瞬间怒火上涌,气得满脸通红,
“那帮老家伙,有权有势的贪婪之辈!直接哄骗、逼迫我们这些无力的小辈签下契约,一代又一代!
直到现在,我们还得定期把他们扔进循环里,供着他们永远享乐!”
亚尔骂骂咧咧,怨气冲天。
子鸦十分“贴心”,立刻放下筷子跟着一起痛骂,饭桌上瞬间一片快活气氛。
两人称兄道弟,酒杯交错,相见恨晚,越聊越投机。
“哦?兰都小姐就是这么被你强行拉出来一起旅行的?”亚尔一脸狐疑,上下打量着子鸦,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够粗暴的啊。”
“那必须!”子鸦挺胸抬头,脸上满是骄傲,拍着胸脯保证,“兰都嘴上不说,心里绝对认我这个最好的战友!”
“呵。”
兰都冷淡一声,抬手轻轻一挥。
下一秒,子鸦瞬间被拧成一个QQ弹弹、金光闪闪的立方体,在地上滚来滚去。
“看到没!亚尔老兄!这都是深厚的感情!”
立方体子鸦在地上笨拙地蹦蹦跳跳,模样滑稽又可爱,声音还带着满满的得意与炫耀。
“子鸦先生变成果冻啦!好可爱!”
黑姑娘两眼放光,猛地扑上去,抱着立方体一起满地蹦跶,清脆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真是羡慕你们。”亚尔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幕,眼中露出一丝落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向往。
“对了,你们身负某种使命吧?”
他看向半空的兰都,眼神无比认真,语气笃定:“我总觉得,你们会做出不得了的大事,会改变些什么。”
他没指望兰都会回答,便自顾自继续吃喝起来,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期待。
此刻,荒芜的荒野之中。
弥拉独自抵达了下一个村落。
望着前方汹涌而来、遮天蔽日的魔兽潮,他那双纯白的眼眸中,缓缓流下悲悯而无力的泪水。
又一个被灾难彻底吞噬的地方。
又一群,在痛苦中挣扎求生的生灵。
又一个,需要被他引向真正幸福、走向绝对圆满的世界。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淡淡的光芒,准备再一次,开启他的“救赎”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