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卡瑞，他轻叹一口气，脸色在火光照耀下显得比刚才还苍老，他的腰部还在流血，脚步也走得不再从容。
卡瑞是自己曾经的队员，如今要死在自己的剑下。
不过对于队长来说，建立起信任，然后再把一切摧毁掉已经有好几次了。
有时他也会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时候的自己追求的可不是这种东西，幼稚的他对世界了解的太少，幻想自己统领着一群骑士，自己是骑士队长。
他的家乡在黄金海港。
商人之所以络绎不绝地来到这里，是因为这里有数不清的机会，或者说有数不清的金钱。
黄金海港确实是黄金汇集的地方，但不是所有人都拥有黄金。确实有这样一群人，他们不幸生在了贫民窟里，一生被困在了那里，从不会有机会去看另一种世界的样子。但他们之中，有些人蒙上了更大的不幸：他们见识到了另一种世界的样子。
队长生在贫民窟，他从小就听了不少关于骑士们的故事，在帮助家人做些繁重的工作之余，他没有任何抱怨，读着大人带给他的书：惩恶扬善、忠诚勇敢......，骑士们的精神像阳光一样照在了他的世界里。
贫民窟恰巧有一群缺乏家人关心的小孩，黄昏无事的时候，队长就将他们召集了起来，建立起小孩子组成的骑士团，而他就是骑士队长。
谁家有困难就帮谁，哪里有正义就一定伸张，他们秉持着这样的目标，成为了当地受欢迎的小团体。
团队发展正旺时，16岁的队长做出了一个决定，小孩子的内心布满了探索欲，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也是不公的世界给予他的命运：他带着他的“小骑士们”绕过守卫溜进了黄金海港的外城。
贫民窟虽然是穷人们聚集的地方，但它位于整个黄金海港的中心，被城墙阻隔着，早在很久以前这里是刚刚建立城市的地方，但那些大胆寻求机会的商人们选择了向外发展，久而久之，黄金海港以沿海的商人组成的港口闻名，没有人去提起位于中心的贫民窟。
穿着各式各样光鲜亮丽的衣服的人，跑来跑去的载货马车，以及真正的，闪闪发光的骑士盔甲、还有那象征着队长的红缨从队长的眼中经过，水果的甜腻的果香、香料的辛辣与芳香、鱼肉的腥臭味、烟囱冒出的煤烟味一并进入队长鼻腔，一时让他有些头晕。此刻面前这些捕捉着他注意力的事物，让他的内心像瓶子破碎后散开了的萤火虫，才刚发现，就要去寻找那没有被照亮的未知世界。
他才16岁，他的小骑士们比他年龄更小，在这样花花的世界里，“小骑士”们一下子就忘了秩序，追着各种没见过的东西跑来跑去，队长一时半会来不及管理，只是楞在原地。
“喂！”
队长回过神时，发现那边小骑士们聚集在了一起。
他走过去，看到人群前是一个马车，他的一位小骑士抱着腿在地上痛苦地，不敢出声地流泪。
一股巨大的恐惧从他内心冲上头脑，一种从来不应该属于他的“闯了祸了”的感觉出现了。
他马上跑过去帮小骑士检查，小骑士啜泣地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然后一个劲地喊疼。
他当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年龄要比队长还要小不少，在这一瞬间，队长想到了这位小骑士的父母，以及更多的，不是他这个年纪应该思考的，更复杂的事情。
“喂！你们，快过来。”
队长一边这样说一边抬起头，但他眼神里的勇敢马上变成了惊讶。
那个驾马的，还有马车里探头出来的人，眼睛里都挤满了鄙视。
连一丝怜悯都没有，那眼神是纯粹的鄙视。
“喂！贫民窟的小孩怎么跑到这里了，真是晦气！”
“大人，不用担心。这只是小事情，我马上解决。”
马车又向前行驶了几步，驾马人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松下缰绳走过来。
队长看了看自己破旧的衣服，又看向了马车周围骑士们那光鲜亮丽的盔甲与衣物，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心中的骑士与真正的骑士并不是一种事物。
接下来的谩骂和扔到脸上的银币数量队长都不记着了。
他只记着自己抱着痛苦的小骑士慢慢向回走，身边是一双双从贫民窟来的，畏惧与懵懂的眼睛。
回到贫民窟后不知多久，商人与教会的冲突彻底加剧了。
就像这里脆弱的木板房一样，贫民窟在冲突中变得千疮百孔，不少孩子们成了孤儿，有些孩子完全失踪了，腿断掉的那位孩子也没能坚持下去。
到了这个时候，队长才渐渐地明白了世界真实的模样，他所追求的高尚只不过是这世界里一个可笑的幻想，自己组建的骑士团，只是小孩子们之间的过家家罢了。
如果没有教会在，他们这样的人只配做别人的奴隶，教会没有让他们低下头，但也没能力让他们抬头。
队长坐在草地上，最后召集了还能来的小骑士们。
小骑士们大多是灰头土脸，头发杂乱的样子，但他们仍旧端坐着围成一个半圆，面向队长。
“呼—”队长低着头呼出一口气，然后仍旧是低着头，说到：“今天我们一起去南方。”
商人带走了他们，要将他们带往南方的国家，商人跟队长说他们会被卖给不同的人家，至于会是什么样的人家他并没有提起，只说了最后会给自己一些分红。
他坐在马车上，和他的“小骑士”们一起，双手被捆起来，身体随着马车的摇晃颠簸。
队长的脸色苍白，他的眼睛僵硬地不再动弹一点，他那些涉世未深的“小骑士”们偶尔会互相开玩笑，仿佛昨日的痛已经忘记，而队长一直侧躺在马车上，只是呆滞地看着远处的山丘。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是死寂般的夜晚，队长记得很清楚。想要卖掉他们的商人坐在火堆前打起了盹，火光在他的脸上摇晃，他的嘴角还留着刚刚吃饼干的碎屑。
“小骑士”大多都睡着了，马车这里离篝火太远，有些冷，有一些小骑士还有没睡着，睁着眼睛不休息也不说话。
队长挣开了绑着自己的绳子，拿出了刚才切开绳子的匕首，商人们也会随身携带匕首，但这个匕首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队长跳下马车，落到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夜很深，连虫子的叫声都没有。
队长一只手抓住头发，另一只手利落地划开了商人的脖子。
鲜血马上涌进气管，商人捂着脖子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后就彻底死了。
马车上的“小骑士”们都醒了过来，黑暗中有十几双眼睛盯着这边，却没有一句话。
火堆带来的温暖被寒冷完全打散，压抑地让人不适。
掉到地上的一堆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队长坐到地上左右手并用，想从那袋子里找到什么，可翻来翻去，掉在地上的就只有饼干和金币。
被翻出的金币和饼干落在地上聚成一堆，它们的表面被染上了血迹，在篝火的照耀下一闪一闪。
队长将找到的饼干全部扔到了马车那边，小骑士们就分食起来。队长靠在马车轮子上静静地望着篝火，直到它熄灭。
对于一些人来说，自由唾手可得，对于另一些人来说，需要赌上自己的一切。
那之后，队长驾马一路南下，在路途中他把车上的孩子卖给了路上城市中的人家，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尽量将他们卖给好家庭，那些看起来真的缺少孩子的家庭。
除了一个人，一个叫卡瑞的小骑士，那人眼神中没有恐惧，从一开始好像就是这样，“骑士游戏”中，他永远是最称职的那个，队长直到雾城都没有将他卖出去。
队长最后坐落到雾城，买下了商业区的一间交易站，他花大把时间了解这所城市，又花大把时间与商人建立了联系，后来又了解了更多自己家乡的情报。
他发现雾城像是一块没有被侵染过的净土，这里的人在教会的指导下过着简单的生活，这里没有利益的斗争。
将这里作为自己计划的起点是最完美的，他要破坏掉教会和商人建立的一切，好让他们知道自己曾经承受过的一切。
理由？他自己也说不出理由，在他的印象中，有人和他说过，把曾经自己承受的还给这个世界就可以，是谁和他这样说呢，他记不清楚了，但在模糊中还能找到那人的话：人的意义是人定义的，无须去追求这些意义。
那孩子仍旧忠诚地帮他做事，无论什么事情他都言听计从，队长从没有明白他的内心，但队长早已经无心考虑别人，一枚棋子有作用就不用在乎其他事情。
如今这枚棋子没有了作用，他就马上抛弃，他一向这么果断，也因此总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队长一步一步走向阿赛尼，挨了那样一击，应该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了。
本来队长没有打算亲手杀死卡瑞，毕竟他曾经也是自己的手下。
“呼~”
谁让他自己要来送死。
队长抬高了刺剑。
躺在地上，背对着他的卡瑞突然转身，并将长剑甩过来。
“呵！”
伴随着这样一声，队长的右臂被长剑划过，马上流出了鲜血。
很大的一个伤口，右手马上失去了力气，队长愤怒起来，他没想到都这样了卡瑞还要反抗：“都这样了，还要做这种没用的事情吗？”
卡瑞再次吐出一口鲜血，面朝天躺在地上，看着队长已经受伤的右手，微微地笑了下，最后的作战也算是成功了，如果，如果有机会的话，阿赛尼，队长一定会败在自己的欲望上。
然后，卡瑞又凝视着队长，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卡瑞的眼睛又朝上看去，看不到星空，但月光还是穿过了浓雾，如同一只无瑕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难道说因为世界的残酷，你就放弃了自己的理想？”
队长的刺剑马上落了下来，刺中卡瑞的心脏，卡瑞的眼睛马上失去了光亮。
冷风吹过，卡瑞的身体僵硬，但作为骑士身份的披肩不断摆动着，骑士徽章也在月光下也显得格外耀眼。
队长左右踱步，继续说到：
“那时幼稚的我没能看清楚自己，一无所有的我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走上这条路，卡瑞，你，还有你们，存在的价值就是为我铺路。”
“至于你…，你是一颗重要的棋子，总是能把事情办好，所以我才一直留着你，并不是对你有其他的感情。”
“那些黄金海港的雇佣兵们，背后谋划的商人们，不也是把一切都搅乱，不也是让曾经的我们难以生存下去，难道我就不可以这样做吗？”
可是，冰冷的废墟前，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队长发现自己的左手在不断颤抖，感觉身体冷的要命，周围也越来越安静了，他随意包扎了下，尝试了下，还是无法行动右手，然后发现自己腰间的书在刚才搏斗时掉在了地上。
那是名为《朝圣书》的书，是作为朝圣者的凭证之一，除此之外，还有一份教会的文件夹在其中。
队长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过去，准备捡起那本书，他没想过做朝圣者，只是想要一个随意出入城市的通行证而已，那样的身份就只有朝圣者和商人，他是绝对不会披着商人身份的。
“呼。”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拿去。
令他没想到的是，雾中伸出了一只脚，将朝圣书踢到了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