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陆家不要的废物

作者:gtv5548 更新时间:2026/4/14 23:41:46 字数:5360

陆沉十六岁这年,陆家准备把他从族谱里划掉。

消息是中午传出来的。

到了傍晚,整个陆家都已经知道了。

“听说没有?三长老已经放话了,等下月成人礼一过,就把沉少爷送去北山矿场。”

“还叫少爷呢?一个炼血三重的废物,也配占着嫡系的名字?”

“他爹失踪六年,他娘躺了三年,他自己又是个废脉,早就该滚了。”

“嘘,小点声,他过来了。”

议论声压低了些,却没有停。

陆沉穿过长廊,像没听见。

他手里提着一只旧木盒,盒里装着从药房领来的最后半副安神散。风从廊角吹进来,把他洗得发白的衣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瘦,却站得很直,脸色也很平静,仿佛那些话根本落不到他耳朵里。

只有从他身边走过的人才看得出来。

他握着木盒的指节,有些发白。

“陆沉。”

前方石阶上,有人叫住了他。

陆沉抬头。

站在廊前的是陆家三房长子,陆明川,十七岁,青岚城年轻一辈里颇有名气,半年前已经踏入通脉境。此刻他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挂玉,正低头看着陆沉,眼神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那笑不是亲近。

是居高临下的打量。

“有事?”陆沉问。

陆明川看着他手里的木盒,笑了笑:“我听说药房把你们院里的月例药停了,还以为是假的。没想到,真只剩半副了。”

陆沉没说话。

“别这么看我。”陆明川慢条斯理道,“我也是替你可惜。你娘当年何等风光,如今却要靠半副残药吊命。你若争气些,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陆沉依旧站着,眼神没什么波动:“说完了?”

陆明川盯着他看了两息,似乎有些没趣,随即又笑起来:“倒也没别的,只是提醒你一句。下个月成人礼,家族要测血开脉,你最好做好准备。到时候若还是炼血三重,北山矿场那边,可不会因为你姓陆就手下留情。”

说完,他让开半步。

“慢走,堂兄。”

这一声堂兄,叫得很轻,也很讽刺。

陆沉提着药盒,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一句嘴,也没有露出半点怒色。

可走下石阶时,木盒边缘还是被他捏出了一道极浅的裂纹。

听潮小院在陆家最偏的西角。

两间旧房,一方小院,一棵快死的老槐树,就是陆沉和母亲如今全部的容身之处。

院门推开时,老仆陈伯正在烧炉子。

老人看见陆沉回来,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药盒,随后目光微暗:“又少了?”

“嗯。”

“这群狗东西……”陈伯骂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住,叹了口气,“夫人今早醒过一次,还是没说话,只是咳了两声。”

陆沉点点头,径直走进里屋。

屋里药味很重。

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安安静静躺着,像睡着了一样。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眉眼极美,只是那种美被常年不醒的病气磨得太淡,像一幅快要褪色的画。

陆沉把木盒放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娘。”

屋里没人应他。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房门。

院外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风里带着凉意。陈伯蹲在小炉边,声音有些发涩:“少爷,药房那边说了,若明日再补不上银子,往后连这半副药都不给了。”

陆沉沉默。

陈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低声道:“要不……咱们把那块玉卖了吧。”

陆沉摇头:“不行。”

陈伯急道:“可夫人的药——”

“那块玉不能卖。”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硬。

陈伯顿时不说话了。

那块玉,是陆沉父亲留下的唯一东西。

六年前,陆沉的父亲陆玄策离开青岚城前,只留下一句话。

“若有一天,陆家不再容你,就去祖宅旧井下面找我留下的东西。”

这些年,陆沉不是没想过那句话。

只是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没到真正无路可走的时候。

可现在,他大概真的快没路了。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陆沉站在院中,看着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许久没有动。

直到陈伯把药熬好、喂完夫人,又把灯重新添上,他才忽然开口:

“陈伯,我出去一趟。”

老人一愣:“这么晚了,去哪儿?”

“祖宅。”

陆家祖宅早就废了。

那地方在后山脚下,几十年前走过水,后来又闹过一场大火,半边院墙都塌了。族里说不吉利,渐渐便再没人过去。

陆沉到的时候,天上刚好开始落雨。

雨不大,却冷。

他提着灯,踩着湿滑的石阶一路往里走,最后停在后院那口干井前。

井沿满是青苔,黑漆漆的,像一只张开的旧眼。

陆沉从怀里摸出那块玉。

玉不大,灰白一片,看上去并不起眼,只有背面刻着一道很浅的纹路,像半截断开的门。

这是他小时候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东西。

这些年,他试过滴血、灌灵、火烧、水浸,都没有半点反应。直到今夜,雨水落在玉面上的那一刻,那道“门”纹忽然亮了一下。

陆沉眼神微凝,毫不犹豫,把玉按进井沿一处不起眼的凹槽里。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从井下传来。

紧接着,整口井壁开始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寒气扑面而来。

陆沉提灯下井。

石阶很长,越往下越冷。灯火在风里一晃一晃,照出四周斑驳的黑石墙壁,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早已看不清的古老刻痕。

走到尽头时,前方出现了一扇铁门。

门上缠着九道手臂粗的黑铁链,链身上贴满已经发灰的符纸。

陆沉盯着那扇门,忽然有种很强的直觉。

门后关着的东西,恐怕不是“父亲留下的机缘”那么简单。

可他还是伸出手,按在门上。

掌心触到铁门的瞬间,门后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外面的人。”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很冷,也很淡,像在冰里封了很多年。

陆沉瞳孔微缩,手却没收回来:“你是谁?”

门后沉默两息。

“你爹没告诉你?”

陆沉心头猛地一震。

下一刻,他不再犹豫,直接扯断门上已经腐朽的旧锁,用力推开了铁门。

门后,是一间极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放着一口黑棺。

棺身被九根赤金锁链锁着,锁链尽头钉入四周墙壁,棺面之上,还压着七根通体乌黑的长钉。

而在棺中,躺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旧得看不出年代的白衣,黑发散落,肌肤冷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她闭着眼,像死了很多年,可偏偏又让人一眼就知道,她活着。

因为整间石室里,所有寒意都像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

陆沉站在门口,没有贸然靠近。

他先问了一句:“我爹呢?”

棺中的女人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陆沉只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极寒的东西扫了一遍,浑身血液都微微发紧。

她的眼睛很漂亮,却没有半点温度。

“死不了。”她说。

陆沉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女人看着他,嗓音平静,“他当年把我封在这里,换你们母子三年平安。如今三年早过,陆家还想继续踩你,那便说明他留给你的时间已经用完了。”

陆沉胸口微沉。

“你认识我爹?”

“认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人钉进去的。”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陆沉看了一眼她身上的七根黑钉,又看了看压着黑棺的九道锁链,缓缓道:“我若放你出来,会怎么样?”

女人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你娘能活。你也能修炼。”

陆沉眼神一动。

这两句话,正中他如今最放不下的两件事。

“代价呢?”

“从今往后,我跟着你。”

“就这样?”

“就这样。”

陆沉盯着她:“我不信。”

女人似乎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那我换个说法。”她道,“你不放我出来,你娘最多再撑一个月。你自己也会在成人礼后被送去北山矿场,活不过冬天。可你若放我出来,至少今晚不会死。”

这话说得很直。

也很像实话。

石室里静了片刻。

陆沉向前走了几步,停在黑棺前,低头看着她:“怎么放?”

“拔掉第三根钉。”

陆沉没有立刻动手。

他看着那根乌黑长钉,忽然问了一句:“你出来以后,会不会杀我?”

女人看着他,目光冷静得近乎漠然。

“会不会,取决于你拔钉的时候,手稳不稳。”

陆沉听懂了。

手不稳,他会先死。

可他还是伸出手,握住了第三根钉。

入手的瞬间,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掌心直冲骨头。陆沉脸色微变,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却没有松开。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女人道。

陆沉没说话。

下一刻,他猛地发力,将那根长钉一点一点拔了出来!

嗤——

黑血四溅!

整间石室轰然震动!

压在棺上的九道锁链同时绷紧,墙上符纸一张接一张烧了起来,棺中女人的气息也在这一瞬间陡然凌厉,像一头沉睡太久的凶物终于睁开了眼。

可还没等陆沉退开,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嘶哑低吼。

黑暗里,一道高大的影子缓缓站了起来。

那像是个人形,却浑身焦黑,胸口塌陷,双眼位置只剩两团暗红火光。它像是被方才的震动惊醒,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脚步落下时,石面都在轻轻发颤。

陆沉脸色变了。

那怪物带给他的压迫感,比陆家任何一个长老都更恐怖。

“退后。”棺中的女人忽然开口。

陆沉刚退半步,那怪物已经嘶吼着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陆沉甚至只来得及侧过身,那怪物的利爪便已擦着他肩头划过,瞬间撕开衣衫,带出一道深深血口。

鲜血溅在棺沿上。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抹血,眸光第一次真正起了变化。

“原来是你。”

她轻声说了一句,下一刻,原本还钉在她身上的其余六根黑钉忽然同时震颤起来!

石室里像有风暴炸开。

陆沉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怪物已经倒飞出去,轰的一声撞进远处石壁,整个胸膛直接塌了下去。

而自始至终,女人都没有起身。

她只是睁着眼,看了那怪物一眼。

陆沉站在原地,肩头血流不止,心里却狠狠一沉。

这女人,比他想的还危险。

黑暗里,那怪物还没死,挣扎着又要爬起来。女人眸色一冷,正要再动,忽然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一点血色。

她身上的六根黑钉,显然不是摆设。

刚才那一眼,已经牵动了她如今不该动用的力量。

怪物还在嘶吼。

女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冷了几分:“再拔一根,我带你出去。”

陆沉看着她:“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的血,能解开我身上的一道封印。”

“仅此而已?”

“也因为你把钉拔出来了。”她顿了顿,“你现在死了,我还得继续睡回去。”

陆沉听明白了。

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路。

于是他再次伸手,抓住了第四根钉。

这一次,女人看着他,忽然道:“小心,你会很疼。”

陆沉咧了咧嘴,脸色发白,却还是吐出一句:

“我都废了十六年了,还怕这个?”

话音落下,第四根钉,被他硬生生拔出!

轰!

黑棺猛地一震!

一道雪白身影从棺中坐起,长发无风而动,整间石室的寒意在这一刻像活了过来。远处那怪物刚冲到一半,身体便突然僵住,随后从头到脚,一寸寸结冰,最后砰的一声,碎了一地。

石室死寂。

陆沉大口喘息,脸色白得像纸,掌心却还死死攥着那根黑钉。

女人慢慢从棺中走出,赤足落地,白衣曳过满地碎冰,停在他面前。

她比陆沉高一些,低头看他时,那双眼仍旧冷得很。

可和方才相比,已经多了点活人的气息。

她抬手,指尖轻轻按在陆沉肩头伤口上。

一股极寒的气息涌入,伤口的血瞬间止住。

陆沉皱眉,没吭声。

女人看着他,道:“你比我想的胆子大。”

陆沉抬眼:“现在能救我娘了?”

女人沉默一息,像是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随后,她点头:“能。”

“那我呢?”

“你也能修炼。”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废脉。”

女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体内的经脉,不是废了。”

“是被人封了。”

陆沉的手指,猛地攥紧。

这十六年来,他听过太多“你不行”“你是废物”“你这辈子都别想开脉”的话。可现在,站在这口黑棺前,这个刚被他放出来的女人却告诉他——

他不是废。

他只是,被人封住了。

“谁封的?”陆沉声音有些哑。

女人看着他,缓缓道:

“你爹。”

石室里一片死静。

陆沉愣了足足三息,才死死盯住她:“你再说一遍。”

“是你爹封的。”女人神色平静,“不封,你活不到今天。”

她没有解释更多。

可就是这一句,已经足够让陆沉脑子里无数碎片猛地撞在一起。

父亲失踪。

自己废脉。

母亲昏睡。

祖宅黑棺。

以及那句“若陆家不再容你,就来这里”。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抛下。

而是有人在替他拖时间。

陆沉胸口起伏了两下,正要再问,女人却忽然抬头,看向石室上方。

“有人来了。”

陆沉眸光一凝:“谁?”

“两个开海,一个灵桥。”女人淡淡道,“应该是你们陆家的人。”

陆沉心里一沉。

这个时间,这个地方,陆家的人突然过来,绝不是巧合。

要么是有人一直盯着他。

要么就是……有人根本不想让他活着离开祖宅。

“你还能出手吗?”陆沉问。

女人看了他一眼:“能杀。”

陆沉立刻道:“别杀。”

女人微微挑眉。

“现在杀了,麻烦更大。”陆沉看着石阶上方,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下来,“我要回陆家,还要参加成人礼。今晚死的人不能太多。”

女人静静看了他两息,忽然道:“你倒不像个废物少爷。”

“我本来也不是。”

这句话落下,连陆沉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为这十六年来,他好像第一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女人看着他,眼底那点寒意似乎淡了一丝。

“好。”

她只应了一个字。

随后,她抬手,地上散落的碎冰无声聚拢,在她身上重新化成一袭干净白裙。再下一刻,她身上的气息竟一点点沉了下去,冷意收敛,锋芒尽藏,转眼便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

只是那张脸,依旧冷得不太像会服侍人的样子。

陆沉看着她:“你这是?”

“你不是说,今晚不能死太多人?”她平静道,“那我便换个身份跟你出去。”

“什么身份?”

女人看着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女仆。”

陆沉:“……”

石阶上方,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女人却像根本不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陆沉手里那块灰白旧玉,目光微微停顿。

“你爹留给你的东西,不止这口棺。”她说,“回去以后,我再告诉你。”

说完,她忽然朝陆沉伸出手。

“做什么?”

“血。”

“又要我的血?”

“最后一滴。”女人道,“不然我现在跟你上去,见光就会杀人。”

陆沉皱了皱眉,还是抬起手,在指尖划开一道小口。

女人伸手握住他的手指,轻轻一按。

那动作很轻,指尖却冰得惊人。

陆沉只觉得一缕寒意顺着伤口钻入体内,随后又很快沉入四肢百骸。与此同时,他和眼前这个女人之间,像是忽然多出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很淡,却真实存在。

女人松开手,道:“好了。”

“这是什么?”

“主仆契的残契。”她看着他,“现在开始,你死之前,我不会先死。”

陆沉嘴角微抽:“听起来不像好事。”

“对你是好事。”

“为什么?”

女人微微抬眼,石室顶上的脚步声已经停在门外,火光映下来了。

她却只是看着陆沉,语气依旧平静:

“因为从今天起,少爷你有女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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