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上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光摇晃,映得铁门外一片昏黄。
陆沉刚把那块灰白旧玉收进怀里,门外便响起一声厉喝:
“陆沉,你果然在这儿!”
下一刻,三道身影先后出现在石阶尽头。
为首的是个灰袍中年人,面色瘦长,眼神阴冷,正是陆家执法一脉的五长老,陆承岳,灵桥境。跟在他身后的两人,一个是护院统领陆烈,一个是内院执事陆成山,都是开海境。
这三个人,放在青岚城里已经算得上真正的强者。
如今却一起出现在这座废弃祖宅里。
陆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反倒更静了。
动用这种阵仗,说明对方不是临时起意,是一早就在盯他。
盯他什么时候出门,盯他会不会来祖宅,甚至盯他会不会找到这里。
陆承岳站在石阶上,目光先落到陆沉肩头那道新伤,随后又扫过整间石室。
黑棺还在,锁链还在,只有那头焦黑怪物碎成了一地冰渣,像是多年前就被冻死在这里的尸骸。方才石室里的暴动痕迹,也不知何时被压了下去,乍一看去,竟只剩一股多年不见天日的阴寒。
而在陆沉身后,静静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垂着眼,长发披肩,脸色冷白,站在那里像一截没有温度的雪。明明长得极扎眼,可气息却收得极淡,淡到近乎像个普通人。
陆承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陆沉。”他重新看向陆沉,声音发沉,“深夜私闯祖宅禁地,你可知罪?”
陆沉神色平静:“祖宅什么时候成禁地了?”
“放肆!”陆烈一声冷喝,“你一个快被逐出族谱的废物,也敢跟五长老顶嘴?”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理会,只对陆承岳道:“我来祖宅,是为找我父亲留下的东西。按族规,嫡系旧物,未曾入库,便算私产。五长老若说我有罪,不如先告诉我,我犯的是哪条族规?”
石阶上方安静了一下。
陆承岳眼神沉了几分。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任人轻视的废物少爷,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敢拿族规来堵他的口。
一旁的陆成山冷笑道:“你找到了什么?拿出来看看。”
陆沉没有动。
陆成山往前一步,盯着他,脸上笑意更冷:“怎么,不敢?还是说……你在这井下真找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话音刚落,那白衣女子忽然抬起了眼。
只一眼。
陆成山脸上的笑便僵了一下。
不是威压,不是杀意,甚至不算什么敌意。可他就那样莫名其妙地心里一寒,像有人拿一块冰顺着他脊梁骨慢慢划了下来。
他脸色微变,竟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陆承岳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了白衣女子一眼,冷声道:“她是谁?”
陆沉回得很快:“我带回去的人。”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沉道,“祖宅井下还有活人,我碰见了,就带回去。”
陆烈嗤笑:“你倒是会捡。大半夜跑一趟废宅,不捡机缘,捡个女人回去?”
陆沉抬眼:“我院里缺个丫头,不行?”
这话说得太直,连陆承岳都一时没接上。
陆沉如今在陆家什么处境,谁都清楚。听潮小院穷得连像样药材都快断了,别说女仆,连个使唤的小厮都没有。如今他说自己去废宅里捡了个丫头回去,听着荒唐,却偏偏又像他这种人能干出来的事。
陆承岳盯着他,声音更冷:“你以为我会信?”
陆沉神色不变:“信不信是五长老的事。人我是要带走的。”
“你带不走。”
陆承岳声音刚落,陆烈已经一步踏下石阶,伸手便朝陆沉肩头抓来。
他是开海境,真元一震,石阶上的积尘都被掀起一层。别说如今的陆沉还只是炼血境,就算是锻骨、通脉,被这一抓扣实了,肩骨也得当场碎掉。
可陆烈的手才刚伸到一半,动作忽然僵住了。
不是被挡住。
而是他的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竟在一瞬间失了知觉。
像是突然被什么看不见的寒意冻住了筋骨。
陆烈脸色猛变,蹬蹬退了两步,右臂垂在身侧,连抬都抬不起来。
“谁!”
他厉喝一声,真元疯狂运转,可那股寒意却依旧死死黏在经脉上,半点没有消散的意思。
石室里一时静得吓人。
陆承岳的脸色也变了。
他是灵桥境,看得比陆烈更清楚——刚才根本没人出手。
至少,他没看见。
可若真没人出手,陆烈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废掉一条胳膊?
他目光一点点移向陆沉身后的白衣女子,眼神第一次真正凝重起来。
白衣女子仍旧站在那里,眉眼冷淡,像是什么都没做过。
过了片刻,她才很轻地开口:
“少爷说了,今晚不能死人。”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很好听,可落进几人耳中,却无端让石室里的温度更低了几分。
陆成山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陆承岳死死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白衣女子看都没看他。
她只是垂着眼,站在陆沉身后,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
陆沉这时才淡淡开口:“她是我的女仆。五长老要是问完了,我就带人走了。”
“站住!”
陆承岳一步踏前,灵桥境的气势轰然压下,整条石阶都微微一震。
“陆沉,你真当老夫不敢动你?”
陆沉抬头,眼神冷了下来。
“你动我试试。”
这句话一出口,别说陆烈和陆成山,就连陆承岳都怔了一下。
他印象里的陆沉,沉默、能忍,像块打不出响的烂木头。可此刻站在这祖宅井下,陆沉明明满身狼狈,肩头还有血,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硬。
那不是逞强。
像是突然之间,他心里有了什么真正能撑住他的东西。
陆承岳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最终竟没有继续往前。
不是不想。
是他不敢确定。
不敢确定陆沉身后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更不敢确定这祖宅井下,是不是还藏着别的变数。
短短三息,陆承岳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
最后,他冷冷一甩袖袍:“好,你要带人走,可以。但祖宅之事,老夫自会报上族中。等成人礼那日,我看你还拿什么狂。”
陆沉没接这句话。
他转身就走。
白衣女子也跟着他,步子不快,白裙曳过地面,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经过陆烈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陆烈的脸色顿时更白,整个人绷得像块石头。
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
“明早会好。”
说完,她便继续往前。
直到两人消失在石阶尽头,陆烈才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额头全是冷汗。
陆承岳望着那道漆黑井口,许久没说话。
半晌,他才低声吐出一句:
“去查。”
“查什么?”陆成山声音发紧。
“查祖宅旧档,查陆玄策当年到底在井下留了什么。”陆承岳的脸色阴得厉害,“还有那个女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今夜的事,一个字都不准往外说。谁若敢漏出去,我先剥了谁的皮。”
从祖宅回来时,雨已经停了。
陆沉一路没说话,直到进了听潮小院,陈伯听见动静提灯出来,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后眼睛都睁大了。
“少爷,你这是——”
他先看见陆沉肩上的伤,又看见陆沉身后那个冷冰冰的白衣女子,后半句话当场卡在喉咙里。
陆沉把门关上,道:“先进去说。”
陈伯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风浪,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当下什么都没多说,只把两人领进了屋。
屋里灯火一亮,白衣女子的脸便看得更清楚了。
陈伯心里咯噔一下。
好看。
太好看了。
可偏偏不是那种温软柔媚的好看,而是冷,冷得像雪地里一口薄刃。这样的人站在听潮小院这种地方,怎么看都不该是来做丫头的。
陆沉像是看出了老人心里在想什么,直接道:“陈伯,她以后留在院里。”
陈伯张了张嘴:“留、留在院里做什么?”
白衣女子终于开口:“女仆。”
陈伯:“……”
陆沉也沉默了一下。
不知为何,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陈伯愣了半晌,才勉强压住心里的震动,干笑了一声:“那……那挺好,院里也确实缺个人手。”
白衣女子没再说话,只是目光一转,落在里屋床上的妇人身上。
她看了两息,道:“我先救她。”
陆沉眼神一凝:“你现在就能治?”
“先吊命。”她说,“彻底治好,不行。”
“为什么?”
“她不是病。”
白衣女子走到床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陆沉母亲腕上。片刻后,她淡淡道:“她体内没有大伤,心脉也还在。之所以一直不醒,是因为有人拿走了她一缕命魂。”
陆沉瞳孔微缩。
“命魂?”
“嗯。”她道,“准确地说,是被人锁住了。手法不高,但很脏。那人不想让她死,却更不想让她醒。”
陆沉的手,一点点握紧了。
三年前,他母亲是在族中祭祖之后突然昏睡的。那时所有人都说是忧思成疾、气血两亏,连城里的医师都查不出别的东西。
可现在,眼前这个女人却告诉他——
不是病。
是有人动了手脚。
陈伯站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少爷,这……”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起来的火,低声道:“能查出来是谁吗?”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等她醒一点再说。”
话音落下,她抬手在自己指尖划开一道口子。
一滴极淡的冰蓝色血珠缓缓渗出。
陆沉刚要开口,她却已将那滴血按在了妇人眉心。
下一瞬,屋中的灯火忽然轻轻一晃。
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寒气顺着妇人眉心散开,缓缓没入四肢百骸。原本一直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竟慢慢浮起了一丝极浅的红润。
陈伯看得眼睛都直了。
陆沉也盯着床上,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过了十几息,妇人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
可这一动,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沉心口上。
三年了。
三年来,他第一次看见母亲有这样的反应。
“娘……”
他刚往前半步,白衣女子却抬手拦了他一下。
“还不行。”她道,“只能让她暂时稳住。真正想醒,要把那缕命魂找回来。”
陆沉站在原地,眼眶有一瞬发热,可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点头:“够了。”
至少,现在他终于知道了方向。
不是继续熬,不是等死。
而是能救。
陈伯在一旁抹了把脸,转头就朝白衣女子深深作了一揖:“姑娘,大恩不言谢,老头子给你磕——”
“别。”白衣女子淡淡道,“我不是为你。”
陈伯动作一顿。
白衣女子转过头,看向陆沉。
“我是为少爷。”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陈伯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识趣地低头退了出去,顺手还把门给带上了。
屋里便只剩下两人和床上的妇人。
陆沉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问:
“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女子沉默了一下。
“白璃。”
“白色的白?”
“琉璃的璃。”
陆沉点头:“以后在外面,我叫你阿璃。”
白璃嗯了一声,没反对。
“那你以后叫我什么?”
“少爷。”
“我不一定真把你当丫头使唤。”
“我也不一定真把自己当丫头。”白璃看着他,语气仍旧平静,“但在外面,你最好是少爷,我最好是女仆。这样省麻烦。”
陆沉被她这句话堵得一时无言。
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行。”
白璃看了他肩头一眼,道:“把衣服脱了。”
陆沉一怔:“什么?”
“伤口。”她道,“不想留疤就快点。”
陆沉这才反应过来。
他肩头那一爪伤得不轻,方才只被白璃随手止了血,如今血虽然不流了,皮肉却仍翻着,看着有些吓人。
他没再多说,坐到桌边,把上身衣袍解开。
白璃站在他身后,拿起桌上干净棉布,先替他擦去血迹。她的手很冷,指腹却很稳,触到伤口时没有半点抖。
陆沉背脊微微绷着,却没吭一声。
白璃替他清完伤,忽然道:“你忍痛的本事不错。”
陆沉淡淡道:“废了十六年,总得学会点别的。”
白璃给他上药的动作停了一瞬。
随后,她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陆沉没有回头。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随口一说。
可他还是听见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剩灯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处理完伤口后,白璃将布条系好,退开半步,道:“今晚开始,我给你解第一道封印。”
陆沉转过身:“现在?”
“就现在。”
“需要什么?”
“热水,一只木桶,能找来的所有活血药材。”白璃看着他,“还有,忍着。”
陈伯办事很快,不多时便把东西都备齐了。
听潮小院虽然穷,但寻常活血散瘀的药草总还能凑出一点。白璃看了一眼,挑出七八种扔进热水里,又从陆沉怀里把那块灰白旧玉取出来,直接放进了桶底。
药气混着热汽,很快在屋里弥散开来。
“进去。”她说。
陆沉脱了靴,赤着上身跨进木桶,刚坐下去,眉头便猛地皱了一下。
热。
不是寻常的热,是那种像针一样往骨头里钻的热。
“这是什么?”
“开封。”白璃站在桶边,垂眸看着他,“你爹在你体内一共下了九道锁。锁住的不只是经脉,还有血、骨、脏腑和灵识。你这十六年吸收的所有药力、灵气、气血,并没有白费,只是全被压在锁下面。”
陆沉眼底一沉。
“所以我不是不能修炼。”
“你是修不了。”白璃道,“锁不解,修多少都白搭。”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璃沉默了一下。
“因为不锁,你活不到十六岁。”
她没解释更多,而是抬起手,五指并拢,轻轻按在陆沉后背正中。
下一瞬,陆沉整个人都绷直了。
一股极寒的力量顺着她掌心灌入体内,与药桶里的热意轰然撞在一起,像两股洪流在经脉里正面冲撞。疼,剧疼,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钉,一根一根往他骨缝里砸。
陆沉闷哼一声,额头青筋瞬间爆了起来。
“别动。”白璃声音仍旧很稳,“第一道锁在脊骨下面,你一乱,骨会断。”
陆沉死死抓着桶沿,指节都泛了白。
木桶里的药水一点点变红,不知是药色还是血色。很快,他胸口、肩背、手臂上开始浮现出一条条极淡的黑纹,像锁链一样,一寸寸爬出来。
白璃眼神冷静,指尖一压再压。
“看见它。”
“什么?”
“锁。”
陆沉大口喘息,脑子都快被痛意冲散了,可还是咬着牙按她说的去做。
下一刻,他真的“看见”了。
在自己体内最深处,脊骨之下,盘踞着一条漆黑锁链。锁链一头没入血肉,一头伸向更深的黑暗,像钉死了他十六年的命。
而现在,那条锁链正在一点点发热、发亮、崩裂。
“就是现在。”白璃低喝一声,“运你平时炼血的法门,冲它!”
陆沉几乎是本能地照做。
十六年来,那套最基础的《引血诀》他不知练了多少遍,哪怕从未有过成效,也早已刻进骨子里。此刻一运转,原本积压在四肢百骸里的气血竟像突然找到了出口,轰然朝那条黑锁撞去!
咔!
一声极轻,却又无比清晰的碎裂声,在他体内响起。
下一瞬,陆沉猛地睁眼!
整桶药水轰地一下翻起半丈高,热汽如雾,屋里的灯火都被震得一阵乱晃!
陆沉胸膛剧烈起伏,浑身上下的血液像在发烫,筋骨也在噼啪作响。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原本堵死的经脉被强行冲开了一截,气血奔涌,比过去十六年加在一起都更凶猛。
炼血三重。
炼血四重。
炼血五重……
那股气机根本没有停。
像是有人把一口压了十六年的火井,终于掀开了一条缝。
陆沉死死咬着牙,浑身肌肉都在抖。很快,皮肉深处又传来第二轮更猛烈的撕裂感,像有无数细小的锤子开始锤炼他的骨骼。
锻骨!
从炼血直入锻骨!
白璃站在一旁,眸光第一次真正有了些变化。
她原本以为,第一道锁只会让陆沉重回炼血巅峰,最多摸到锻骨门槛。可现在看来,这十六年压在他体内的东西,比她想得还多。
桶中的药水越来越浅,桶底那块灰白旧玉却渐渐亮了起来。
陆沉只觉得自己像被扔进熔炉里重炼了一遍。
疼得人发疯。
可这种疼里,又藏着一种让人上瘾的畅快。
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强。
不是幻觉,不是安慰,不是别人嘴里“也许还有机会”的废话。
而是真真正正,在变强。
不知过了多久,木桶终于“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
药水洒了一地。
陆沉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都是热汗和残余药液。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
白璃垂眸看着他,道:“感觉如何?”
陆沉低头,慢慢握了握拳。
掌心之中,气血流转,骨骼鸣动,连耳边的风声都清晰了不少。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却压不住那股劲:
“从来没这么好过。”
白璃嗯了一声:“炼血九重,锻骨圆满,半步通脉。还不错。”
陆沉愣了一下。
“半步通脉?”
“你体内积得太久,一道锁不够全放开。”她看着他,“再给你三天,我把第一道锁彻底撬开,你就能正式入通脉。”
陆沉胸口微微起伏。
三天。
过去十六年,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境界,如今只要三天。
他忽然明白,为何青岚城那些所谓天才,在白璃眼里连提都不值得提。
因为她看过的天地,根本不在这座城里。
“少爷。”
白璃忽然叫了他一声。
陆沉抬头。
“从今晚开始,你已经不是废物了。”她平静道,“所以有些账,也该慢慢算了。”
陆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
是那种压了太久之后,终于能真正挺直背脊的笑。
“我也这么觉得。”
白璃看着他,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冷意,似乎也松了一线。
她转身走到床边,看了眼仍旧昏睡的妇人,淡淡道:
“明天先去药房。”
“去那儿做什么?”
“拿药。”白璃道,“顺便让那些克扣你月例的人知道,从今天起,你这个少爷,还没死。”
屋外夜色很深。
听潮小院那棵快死的老槐树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枝头积着的旧雪簌簌落下。
而屋里,陆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缓缓把手握紧。
这一握,像把过去十六年的憋屈、不甘、冷眼和屈辱,一并攥了进去。
从前他没得选。
现在,他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