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西角这边就炸了。
最先看见那具尸体的,是送晨炭的杂役。
小厮抱着一筐黑炭,打着哈欠拐过墙角,刚抬头,就看见听潮小院门外那棵老槐树上,倒吊着一团黑影。晨风一吹,那黑影微微晃了一下,露出一张惨白发青的脸。
“啊——!”
这一嗓子叫得尖利,把半条回廊的人都惊了出来。
不过片刻,听潮小院外头已经围了三四层人。
有人认出了那身夜行衣,脸色当场就变了;
有人看见尸体胸前那道刀口,倒抽一口凉气;
也有人只是盯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心里发毛,连往前多站一步都不敢。
“这是……死人?”
“废话,不是死人还能在树上荡秋千?”
“谁挂上去的?”
“这里可是听潮小院门口,除了陆沉还能有谁?”
“可他不是——”
有人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们都想起了昨天。
药房前一拳震退陆明川。
演武场上一拳打亮第二道金纹。
再加上如今清晨这一具挂在树上的尸体……
一个原本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废物少爷,像突然之间,变得不那么像“废物”了。
人群越围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杂。
偏偏听潮小院的门一直紧闭,里头安安静静,半点动静都没有。那种安静落在人心里,反倒比马上冲出个人来解释更让人发怵。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终于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
执法一脉的人到了。
为首的还是五长老陆承岳,身后跟着十几名黑衣执法护卫,个个腰佩长刀,神色冷肃。一见他来,围观的人群立刻分开一条道,谁都不敢再高声说话。
陆承岳站在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尸体,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哪怕他昨夜已经从祖宅井下回来,心里有了准备,此刻真正看见一具夜行死士被明晃晃挂在陆家内院门口,眼皮还是狠狠跳了一下。
这不是简单的示威。
这是在往陆家的脸上抽。
更关键的是,若此人真是从主院某条暗线上派出去的,那这具尸体此刻挂在这里,就不仅仅是难看了。
还很危险。
陆承岳抬手,刚要命人把尸体放下来,听潮小院的门却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
陆沉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些的青灰长衫,腰间挂着昨夜那把黑刀,脸色仍有些苍白,肋下和耳侧的伤虽被衣领掩了大半,却还是能看出痕迹。他走得不快,神色也很平静,像门外树上挂着的不是死人,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白璃跟在他身后,依旧是一身白衣,手里还端着一碗未凉的药。
那画面落在众人眼里,莫名其妙竟有几分诡异。
树上挂着尸体,院里走出个受了伤的少爷和个冷脸女仆,女仆手里还稳稳端着药,像是天塌下来也不耽误她伺候人喝药。
陆承岳盯着陆沉,声音发沉:
“这是怎么回事?”
陆沉看了他一眼,语气倒不急不慢。
“昨夜进了两个贼。”
四周顿时一静。
“贼?”陆承岳冷笑,“什么贼敢进陆家内院,还偏偏闯你听潮小院?”
“那就要问五长老了。”陆沉道,“我也想知道,陆家内院的墙是怎么守的,怎么我一个快被除名的废物少爷,昨夜都能被人摸到院里来杀。”
这一句话,把围观众人的神情都带得变了变。
原本不少人只是来看热闹,可陆沉把“来杀”两个字直接说出来后,味道就不一样了。
若真是普通毛贼,偷东西便是,谁会半夜摸进偏院杀一个少爷?
更别说,尸体还挂在树上,显然事情已经闹到了见血的地步。
陆承岳脸色更沉:“你说有人杀你,可有证据?”
陆沉抬了抬下巴,示意树上那具尸体。
“那不就是?”
“这只能证明你院外有具尸体,不能证明他是来杀你的。”陆承岳冷声道,“也许是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人,故意挂在这里装神弄鬼——”
“那我肋下这道伤呢?”
陆沉打断他,抬手解开一截外衣,露出昨夜短刃划开的伤口。伤口虽已止血,可刀痕清晰,一看便是新伤。
“还有耳侧毒针擦过的口子。”他偏过头,把耳边那道细细的血痕露出来,“五长老若还觉得不够,我院里后墙上还有昨夜翻进来的泥印,槐树后头还埋了一具尸体。”
此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还有一具?!”
“听潮小院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有人潜进来杀他?”
“谁这么大胆,敢在陆家宅子里……”
陆承岳眼皮又是一跳。
埋了一具?
他昨夜只知道派出去的两人没回来,却没想到,另一具竟被埋在了院里。这话从陆沉嘴里这样明明白白说出来,无异于当众又往主院脸上扔了一把火。
他死死盯着陆沉,忽然意识到——
这小子今天不是在解释。
是在故意把事情闹大。
就在这时,白璃把那碗药往前递了递,声音冷淡:
“少爷,药要凉了。”
众人:“……”
陆沉接过药,竟真的当着一圈执法护卫和围观族人的面,把药一口口喝了。
他喝得不快,像一点也不急。
喝完之后,白璃又很自然地接过空碗,退到他身后。
那副样子,看得不少人心里都有点发毛。
因为太稳了。
若昨夜不是听潮小院真的扛住了两场刺杀,这主仆二人绝不可能是现在这副模样。
陆承岳沉声道:“把尸体放下来,封院,搜——”
“慢着。”
陆沉再次开口。
“我正打算去执法堂报案。”他说,“五长老既然来了,正好。树上这具尸体,院里那具尸体,再加上我身上的伤和后墙痕迹,够不够立案?”
“立案”两个字一出,连几个执法护卫的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因为这意味着,陆沉不是要私了,也不是要院内说清。
他是要把这件事,正正经经送进执法堂的卷宗里。
一旦入卷,事情就不再只是“昨夜偏院闹了点动静”,而是陆家嫡系少爷在家族内院遭袭。
若查不出个说法来,整个执法一脉都得跟着丢脸。
陆承岳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倒是懂规矩。”他冷冷道。
“昨夜有人来杀我,我若不懂点规矩,今天怕是连门都出不了。”陆沉神色平静,“五长老,走吧。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么?”
他这副态度,太坦然了。
坦然到围观的人几乎都开始下意识站到他那一边去想——若不是问心无愧,谁会主动去执法堂?
陆承岳心里一沉再沉。
他知道,这一局自己已经慢了半拍。
原本他们还能趁天刚亮,先把尸体收了,把话压下去,再慢慢想怎么编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可现在陆沉当着半个陆家的人把事情挑明,若执法堂那边再不接,只会显得更加心虚。
“好。”陆承岳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就去执法堂。”
半个时辰后,陆家执法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执法堂不大,却肃穆得很。中间一张黑木长案,两侧分列座椅,墙上挂着陆家祖训和族规,空气里有种常年不见日头的冷硬。
今日能进来旁听的,除了执法一脉的人,便是内院几位有头有脸的管事和几名被临时叫来的族老。陆明川也来了,就站在侧边,脸色阴着,不知在想什么。
至于陆承修——
他没有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事既然已经闹到执法堂,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看着。
树上那具尸体已经被放下,摆在堂前空地上,夜行衣、短刃、袖中毒针,一样不少。另一具尸体也被从后院挖了出来,平放在另一边。两具尸体身上的伤口都很新,刀痕也清楚,显然不是陈年旧尸。
韩教习也被请来了。
理由很简单:昨日演武场那一拳之后,他是少数几个对陆沉如今实力变化有直观判断的人。
此刻,他站在堂边,目光在陆沉和那两具尸体之间来回扫过,神色很沉。
陆沉坐在下首,肋下伤口已经重新包好,照霜刀放在手边桌上。白璃则站在他身后,低眉敛目,规矩得真像个普通女仆。
若不是昨夜陆沉亲眼见过她坐在廊下看人杀来的样子,连他自己都有点恍惚。
主座上,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缓缓开口:
“陆沉,昨夜的事,你从头说一遍。”
这老者姓陆名崇礼,是执法堂真正的老资格族老,平日不太出面,可一旦事情入堂,便是他说了算。陆承岳在他面前,也得收着三分。
陆沉站起身,没有添油加醋,只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练刀,到有人翻墙,到两名黑衣人同时出手,再到自己反杀一人、重伤一人,最后将尸体一具埋下、一具挂出示众。
说到“挂出示众”时,堂中有几名族老脸色都变了变。
可陆沉神色没变。
“他们既然想趁夜杀我,我就总得让他们知道,听潮小院不是谁都能进。”他说,“若这样做冒犯了族规,我认罚。可昨夜有人在陆家内院行刺嫡系,这件事,执法堂也该给我一个说法。”
堂中静了静。
陆崇礼点点头,又看向那两具尸体。
“验伤的人怎么说?”
旁边一名灰袍医师上前一步,拱手道:“回族老,两具尸体皆死于刀伤。第一具胸肩斜裂,像是仓促间强行起刀,一刀断了气血;第二具则是正面贯胸,出刀很直,很快。两人袖中都藏有毒针,针上淬的是黑麻散,足以在三息内麻痹通脉境以下修士四肢经络。”
一名族老顿时皱眉:“黑麻散?这是要命的东西,普通毛贼可拿不到。”
“正是。”医师道,“而且这两人牙中都藏了碎毒,一旦被活擒,便会咬毒自尽。像是专门养出来的死士。”
话音一落,堂中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死士。
这两个字,比“贼”“刺客”更重。
因为这意味着,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外头哪个小毛贼误闯陆家。能养死士的,绝不是普通人。
陆承岳终于开口,声音发沉:“可仅凭两具尸体和陆沉一面之词,也不能断定他们就是冲着他来的。万一是外头有人借机搅乱陆家……”
“那他们为什么不去主院,不去库房,偏偏翻进听潮小院?”陆沉看着他,“我那里穷得连像样药材都快断了,总不能是去偷炭火吧?”
堂中有人低低咳了一声,像是在压笑。
陆承岳脸色顿黑。
陆明川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把人引去的?”
陆沉偏头看他。
“我引两个死士来杀我自己?”
“也许你知道院里有人——”
“那就更奇怪了。”陆沉淡淡道,“堂弟的意思是,我昨夜不仅提前知道有死士要来,还能提前准备好把自己肋下砍一刀、耳边再擦一根毒针,只为了今天到执法堂演这么一出?”
陆明川一滞。
堂中几位族老神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这话稍微一想,确实荒唐。
谁会拿命去演这种事?
更何况,昨夜若陆沉稍微弱一点,现在摆在堂上的,就不一定是两具死士,而是听潮小院主仆老少四具尸体了。
韩教习这时也开口了。
“昨日演武场上,我见过陆沉出拳。”他声音不高,却很稳,“以他如今的筋骨力道,确有可能在仓促之间连斩两人。伤口和他刀上的劲路,基本对得上。”
这话一出,连最后那点“陆沉是不是找人作假”的怀疑,也被压下去不少。
陆崇礼沉吟片刻,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觉得,谁要杀你?”
堂中一下静到了极点。
陆沉站在原地,安静了两息,随后缓缓摇头。
“我没有证据。”
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原本以为,陆沉今天把事情闹到执法堂,怎么都要趁机咬出几个名字来。可现在,老族老亲口问了,他却说没有证据。
陆承岳眯起眼:“你不敢说,还是不想说?”
陆沉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
“昨夜要杀我的人,敢在陆家内院养死士、放毒针,背后站着的多半不是小人物。我若没有证据,随口攀咬,那是在给执法堂添麻烦,也是在给自己找死。”
这话说得很清醒。
清醒得让几位老族老看他的眼神都微微变了。
一个被压了十六年的废物少爷,忽然能打了,这还能说是机缘。可若到了这种时候,他还能稳得住,不乱咬、不乱喊,那便不是单靠机缘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陆崇礼看着他,缓缓点头。
“你还算明白。”
陆沉拱了拱手,继续道:
“我今日来执法堂,不是为了空口指谁。只是想请族中给我一句明话——昨夜有人在陆家内院行刺嫡系,这事到底查不查?”
“若查,我听执法堂安排。若不查——”
他顿了顿,抬起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那从今日起,我便只能自己护着听潮小院了。”
这句话一出口,堂中气氛顿时一变。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在发狠。
这是在逼执法堂表态。
查,说明陆家还认这个嫡系少爷的命,后面就得给个说法。
不查,那等于明着告诉所有人:听潮小院死活自负。
真到了那一步,陆家这层脸皮,也就不用要了。
陆承岳正要说话,陆崇礼却已经先一步抬手,压住了堂中声音。
“查。”
老族老只吐出一个字。
可这个字一落,事情便定了一半。
“从今日起,封查内院夜禁,所有护卫、执事、夜行记录一并重核。”陆崇礼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此案由执法堂亲查,不得压,不得拖。成人礼前,我要看到结果。”
陆承岳脸色顿时变得极难看。
可在陆崇礼面前,他终究没当场反驳,只能躬身应了一声:“是。”
陆崇礼又看向陆沉。
“至于你。”
“在。”陆沉拱手。
“树上挂尸,按族规确实有失体面。”老族老语气淡淡,“但你昨夜遇袭在先,又是自保。此事不重罚,只记一次堂戒。成人礼前,不得再擅自悬尸示众。”
堂中有人神色古怪,却没人敢说什么。
因为这所谓“堂戒”,听起来像罚,实际上几乎算是轻轻揭过了。
陆沉心里也明白这一点。
他立刻应道:“晚辈记下了。”
“还有。”陆崇礼看了眼白璃,“你身边这个女仆,来历既然不明,按规矩要入册。”
白璃终于抬眼,看了那老者一眼。
只是这一眼极淡,淡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出什么。
陆沉答得很快:“可以。”
“名字。”
“白璃。”
“何时入院?”
“前夜。”
“身份?”
陆沉顿了一下,随后神色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女仆。”
堂中气氛又古怪了一瞬。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这个白衣女子站在那里,怎么看都不像个会端茶叠被的普通丫头。可陆沉既然咬定她是女仆,执法堂又没证据说不是,便只能按规矩入册。
陆崇礼点了点头:“回头补录。”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此事暂时到此为止。
可就在众人以为这场执法堂问案要结束时,站在陆沉身后的白璃,忽然开口了。
她声音不高,冷冷清清,却让整个堂中的视线都一下落到了她身上。
“族老。”
陆崇礼微微抬眼:“何事?”
白璃垂着眸,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昨夜那两人,翻墙进院时,踩的是同一面后墙。可那面墙外,是一条死路。”
堂中一静。
陆崇礼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
“若不是熟门熟路,没人会选那条路。”白璃道,“所以想杀少爷的人,不止养了死士。”
她停了一下,缓缓补上最后一句。
“在陆家内院里,多半还有给他们引路的人。”
一句话,堂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连陆沉都侧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这件事她昨夜其实已经察觉到了,可一直没说,偏偏等到执法堂里、等到族老已经拍板要查的时候,才轻描淡写地补上这一刀。
这一刀,比指名道姓更狠。
因为它一下把范围,从“外头有人要杀陆沉”,扩大成了——
陆家内院,有内鬼。
陆崇礼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这人年纪虽大,平日也少出面,可最忌讳的就是“家法成空、内外串通”这种事。陆家再烂,那也是陆家的内院。死士能摸到嫡系少爷偏院门口,若没有里头人接应,谁都不会信。
“好。”陆崇礼缓缓吐出一个字,“那便连内院诸执事、诸门禁,一并查。”
堂中一时间针落可闻。
陆承岳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
因为他心里太清楚,这一查下去,会不会真查出什么尚且两说,可至少主院和执法一脉那些原本能悄悄压住的脏水,怕是得被逼出来不少。
而这一切,居然是被陆沉和他身后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仆,硬生生逼出来的。
从执法堂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了。
堂外的风比来时暖了些,可陆家内院的气氛,却比早晨更冷了。
一路上,遇见他们的人都下意识让开半步。
有人看陆沉,有人看白璃,也有人干脆连眼神都不敢多停。因为谁都知道,从今天起,听潮小院不再只是那个穷得快断炭的偏僻角落了。
那里昨夜死过人。
今早挂过尸。
方才又把事情一路推到了执法堂,还逼得老族老亲口说了个“查”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翻身”。
而是要起风了。
回去的路上,陆沉走得不快。
执法堂那一场问下来,他看着稳,其实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直到此刻出了门,胸口那口气才慢慢往下沉。
“刚才那句内院有引路人,”他偏头问白璃,“你为什么非要等到最后才说?”
白璃走在他身侧,步子一如既往地稳。
“因为前面说,族老未必真想查到底。”
“后面说呢?”
“后面他已经开口说查了。”白璃淡淡道,“那再给他加一把火,他就下不来台了。”
陆沉沉默了两息,随后笑了一下。
“你这女仆,当得倒像个军师。”
“我说过。”白璃平静道,“我不一定真把自己当丫头。”
陆沉点了点头。
“也是。”
二人走过长廊转角时,正好迎面碰上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青长袍,眉眼温雅,气度沉稳,身后还跟着两名内院亲随。若只看这副相貌,很难把他和什么狠辣心思联系在一起。
可陆沉脚步还是微微顿了顿。
因为他认得这张脸。
陆承修。
他二叔。
也是如今真正把持陆家内务的人。
这人比陆承岳更难缠。五长老再阴,也大多阴在脸上;可陆承修不同,他是那种哪怕想让你死,也会先拍着你肩膀问一句“这些年苦不苦”的人。
走廊并不窄,可两边人还是在这一刻都停了下来。
陆承修先开了口,声音温和得近乎亲切:
“阿沉。”
陆沉神色平静,拱了拱手:“二叔。”
“方才执法堂的事,我听说了。”陆承修看着他,目光在他肋下伤处停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你受委屈了。”
这话若换别人说,或许真有几分长辈的样子。
可陆沉听在耳中,只觉得讽刺。
这些年听潮小院被克扣月例、断药断炭的时候,他这位代掌内务的二叔怎么没说过一句“你受委屈了”?
如今事情闹大了,倒来装体面了。
“还好。”陆沉道,“至少没死。”
陆承修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刺,只轻轻点了点头。
“没死就好。你父亲不在,二叔总得替他看着你。”他说到这里,目光忽然落到白璃身上,“这位姑娘,便是你新带回来的女仆?”
白璃垂着眼,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见过二爷。”
陆承修看着她,眸光很深,却什么都没多问,只是笑了笑。
“模样倒是好。只是来历不明的人,带在身边终归有风险。”他又看回陆沉,语气仍旧温和,“阿沉,你年纪还小,许多事看不透。若信得过二叔,不妨把人送到内院去查一查底细。等查明白了,再送回你院里,也免得外头人说闲话。”
来了。
陆沉心里微沉。
这才是陆承修来拦这一面的真正目的。
什么关心,什么委屈,都是铺垫。他真正想要的,是白璃。
或者说,是想先把白璃从听潮小院摘出去。
因为昨夜祖宅那一趟之后,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这位“女仆”不对劲。
陆沉还没开口,白璃已经轻声道:
“奴婢只伺候少爷,不去内院。”
走廊里静了一下。
陆承修脸上的笑意浅了些,却仍没散。
“倒是个忠心的。”他温声道,“只是陆家不是外头村落,规矩还是要讲——”
“二叔。”
陆沉打断了他。
“她既已在执法堂入册,便是我听潮小院的人。”陆沉看着他,声音不重,却很稳,“若内院真要查底细,让人来我院里问就是。把人带走,不合规矩。”
陆承修第一次,真正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陆沉。
这个侄子,十六年来在他眼里都只是枚可有可无的废棋。可如今再看,他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了。
不是因为修为。
而是因为那种“站在你面前,不再往后退”的感觉。
过了片刻,陆承修轻轻笑了笑。
“好。”他说,“既然你这样说,二叔自然不会强求。”
说完,他竟真的侧身让开了路。
陆沉没有再停,拱了拱手,带着白璃径直走了过去。
一直走过长廊尽头,他都没有回头。
可他能感觉到,陆承修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背上。
像一条还没露牙的蛇。
回到听潮小院后,陈伯早已把院里收拾得差不多了。
老槐树上的尸体被执法堂带走,地上的血也被雪水冲净。若不是墙角那片翻新的土还在,几乎看不出昨夜院里死过人。
陆沉进屋后,把照霜放到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上午,从树上挂尸到执法堂对峙再到回廊遇见陆承修,心弦绷得太久,此刻一松,肋下的伤便又开始隐隐作痛。
白璃替他把门关上,转身便道:
“把衣服解了。”
陆沉看了她一眼:“你就不能换句好听的开场白?”
“能。”白璃走到桌边拿起药瓶,淡淡道,“少爷,伤口再裂,今晚你会更疼。”
陆沉:“……”
他没再说话,老老实实把外衫脱了。
肋下那道伤在执法堂里站久了,果然又沁出一点血色。白璃替他清理时,动作还是稳得很,像这种伤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刚才陆承修看你的眼神,不像在看人。”陆沉低声道。
“像在看东西。”白璃道。
“你也觉得?”
“嗯。”她给他上完药,把绷带重新缠好,指尖在他伤口旁停了一瞬,“他想把我从你身边摘出去。”
“因为他怕你?”
“不是怕我。”白璃纠正,“是怕他看不清我。”
陆沉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低声问:
“那你会走吗?”
屋里一下静了静。
白璃系绷带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过了两息,她才平平淡淡地答了一句:
“少爷活着,我不走。”
就这么一句。
没有承诺,也没有多余解释。
可陆沉听着,胸口那点方才在走廊上被陆承修盯出来的冷意,却莫名其妙地散了一些。
他低低嗯了一声。
白璃抬眼看他,忽然道:
“你刚才答得不错。”
“什么?”
“他要带我去内院的时候。”她看着他,声音仍旧很淡,“你若迟疑一下,我今天就得去一趟。”
陆沉扯了扯嘴角:“你去了会怎样?”
白璃想了想,道:
“看心情。”
陆沉:“……”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一点都不想让内院那帮人去赌她的心情。
白璃把药瓶收好,转身走到窗边,看了眼外头渐渐高起来的日头。
“休息半个时辰。”她道,“下午继续解锁。”
“今天还解?”
“执法堂查归查,成人礼不会等你。”白璃淡淡道,“陆承修今日没动你,不代表他明日也不动。三天之内,你要正式踏入通脉。”
陆沉一怔。
“三天?”
“嗯。”
“会不会太快了?”
白璃回头看了他一眼。
“嫌快,你也可以继续做废物。”
陆沉笑了一下。
“那还是算了。”
白璃没再说话,只把窗子推开半扇,让外头的风和光一起落进来。
风吹过桌上那把照霜,刀身映出一道极细的暗光。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知道,今天这场看似赢得漂亮,可真正的硬仗,其实还在后面。
执法堂开始查,是明面上的事。
陆承修开始盯上白璃,是藏在明面底下的事。
而成人礼,才是所有人真正会把刀亮出来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缓缓睁开眼,看向窗边那道安静的白衣身影。
“阿璃。”
“嗯。”
“我若真在成人礼上把他们打疼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慢?”
白璃站在光里,听见这句话,竟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然后,她道: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少爷本来就才十六岁。”
她的语气依旧淡,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事实。
可陆沉听着,却忽然笑了。
那笑不大,却是这一天里最松的一次。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真的只有十六岁。
不是十六年一直被踩在泥里的废物。
不是所有人嘴里注定去矿场挖石头的弃子。
而是一个才刚刚开始,往前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