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听潮小院的门槛几乎被人看穿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先是药房那边传出一句“陆沉把陆明川震退了”,接着演武场那边又有人亲眼看见,他一拳打亮了黑石第二道金纹,甚至撼动了第三道通脉刻线。
一个在陆家沉寂了十六年的废物,忽然像被人从泥里硬生生拽出来一样,重新站到了所有人眼前。
这种事,原本就最容易惹人心烦。
尤其是对那些已经习惯看他低头的人来说。
所以还没到黄昏,听潮小院外便开始多了些不该有的脚步声。
有人经过时,故意放慢步子;
有人站在院墙外,借着看槐树的由头往里瞄;
就连平日根本不会往西角来的两个内院执事,都先后从院门前绕了一趟。
陈伯提着扫帚出去赶了两次,回来时气得脸都红了。
“这群王八羔子,以前见咱们院里没人,连多看一眼都嫌晦气;现在倒好,一个个鼻子比狗还灵!”他骂完,又压低声音看向陆沉,“少爷,今天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陆沉正在屋里翻那本从账房拿回来的旧簿册。
听见这话,他抬起眼,神色倒还平静。
“大了才有用。”
陈伯一愣:“啊?”
“动静不大,别人只会继续当我好欺负。”陆沉把手里的簿册合上,“现在至少,他们会先想一想。”
陈伯挠了挠头。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可真正看见听潮小院忽然被这么多人盯上,心里还是发慌。毕竟这些年,他们习惯了冷清,也习惯了低头。如今忽然要把头抬起来,反倒连脖子都觉得僵。
白璃坐在窗边,正拿一块旧布慢慢擦着什么。
她闻言淡淡道:“让他们看。”
“看得越久,越乱。”
“越乱,才越容易看出谁最想你死。”
她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没抬,像是在说一件和天气差不多寻常的事。
陈伯听得背后发凉。
陆沉却点了点头。
他明白白璃的意思。
今天他去药房、去账房、去演武场,不只是为了把自己的脸抬起来,更是在往外扔一颗石头。石头落水,总得激起点浪;浪起来之后,才看得见水底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那今晚还练刀吗?”他问。
白璃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练。”
陆沉低头看去。
那是一把刀。
刀不长,通体漆黑,刀鞘旧得发乌,握柄处缠着一层已经磨得发亮的黑布。它看上去并不华丽,甚至显得有些旧,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把刀,放在桌上的时候,整间屋子的光都像在它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陆沉眸光一凝。
“这刀从哪儿来的?”
“你房梁上。”白璃道。
“我房梁上?”
“嗯。”她淡淡道,“今早你去药房的时候,我拆开看了一眼。”
陈伯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少爷屋梁上还有这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白璃抬眼看了他一下。
“因为放刀的人,本来也不是留给你看的。”
陈伯顿时闭嘴。
陆沉伸手,把刀拿了起来。
刀一入手,他掌心便微微一沉。
不算太重,可那种沉不是铁器的死沉,而像里面压着什么。刀鞘冰冷,贴着掌心时,隐约竟和他体内那块灰白旧玉生出一点很淡的共鸣。
“我爹留的?”他问。
“多半是。”白璃看着他,“你昨夜在井下拔钉时,它就已经在响。”
“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那时候你连刀都握不稳。”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这话确实没错。
昨夜的他刚解开第一道锁,气血乱得像要把人烧穿,别说练刀,能稳稳站着都算不错。可经过今天这一圈,尤其是在演武场那一拳打出去之后,他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对体内这股力量的掌控比昨夜强了不少。
“拔出来看看。”白璃说。
陆沉拇指顶住刀镡,缓缓将刀抽出。
锵。
刀出鞘的声音不算响,却很清。
刀身狭直,颜色极深,不像寻常钢铁,更像一整片压暗了的夜。刃口薄而冷,映着窗边漏进来的光,几乎看不出锋芒,只有在某个角度偏一偏时,才能看见一线极细的寒意。
陈伯站在旁边,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这刀……”老人低声道,“怎么瞧着有点瘆人。”
白璃看着刀身,淡淡道:“不是瘆人,是杀气太久没见血,还没散干净。”
陈伯差点把舌头咬了。
陆沉低头望着手里的刀,却没有那种被煞气冲着的感觉。相反,他只觉得这刀安静得有些熟悉,像在很多年前、很多个自己早已忘记的日子里,有人曾拿着它,站在比现在更高也更冷的地方,看过很多他不知道的风景。
“有名字吗?”他问。
“刀鞘里侧刻了两个字。”白璃道。
陆沉把刀翻过来,借着光看向刀鞘内壁,果然在靠近吞口的地方,看见两道极浅的旧刻。
照霜。
陆沉轻轻念了一遍。
白璃嗯了一声:“以后它归你。”
“你会用刀?”
“会。”
“那你教我?”
“嗯。”
她答得理所当然,像这本就是她接下来该做的事。
陈伯在一旁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可……可练刀就练刀,为什么非得今天晚上练?白天不成吗?”
白璃把目光从刀上移开,看向窗外已经渐渐沉下去的天色。
“因为今晚会来人。”
屋里静了一下。
陈伯脸色顿时变了:“谁来?”
“想看少爷到底虚不虚的人。”白璃平静道,“也可能是想趁少爷还没站稳,先把人按死的人。”
陈伯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稳。
陆沉却没什么意外。
从他今天把拳打出去、把药领回来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晚不会太安静。
只是他没想到,白璃会说得这么平,像是在说“今夜会起风”。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陆沉问。
白璃起身,走到院中。
“先学握刀。”
天黑之后,听潮小院的门关得很严。
院里只留了一盏灯,挂在回廊下,灯火不算亮,刚够照见那棵老槐树下的一小块空地。槐树枝头挂着些旧雪,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
白璃站在树下,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刀。
不是照霜。
那是一把更普通的窄刀,刀身薄,刀柄旧,像她顺手从什么地方捡来的。可刀到了她手里,整个人的气势就忽然变了。
白日里她站在陆沉身后,只像个冷脸的白衣丫头。可现在,刀一横在掌间,那层平静便像雪面被风吹开了一角,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冷得惊人。
她看着陆沉,道:“握刀不是拿刀。”
“有什么区别?”
“拿刀,谁都能拿。”白璃淡淡道,“握刀,是让它替你杀人。”
这句话很冷。
可陆沉听着,反而比白天那些“恭喜”“误会”“堂兄真厉害”的假话更顺耳。
他站在槐树下,照着白璃方才的样子握住刀柄。
刚握上去,白璃就走了过来。
“错了。”
她站在他身后,伸手抬了一下他的手腕。
“虎口不要死压。”
“肩别抬。”
“背太紧,松一点。”
她的手还是冷,落在陆沉腕骨、肩背时,像一缕一缕薄冰贴上来。动作不重,却每一次都能点到最不舒服的地方。
陆沉照着她说的去改,一开始还觉得别扭,改到后面,竟慢慢品出一点不同来。
从前他打拳,用的是蛮劲。
可现在一刀握稳之后,力却不再只是往前冲,而像开始往一条更细、更准的路上收。
“再拔一次。”白璃道。
陆沉缓缓拔刀。
“太快。”
“再来。”
他又拔。
“还是不对。”白璃看着他,“你脑子里想着出刀,所以手先乱了。真正要杀人的时候,先乱的人不能是你。”
陆沉吐了口气。
“那该怎么做?”
白璃没有回答。
下一刻,她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也没有声音。
陆沉只觉得眼前白影一晃,一抹寒光已经贴到了自己喉前!他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拔刀去拦!
锵!
两刀相碰,火星一闪而逝。
陆沉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差点撞上老槐树,握刀的右手整个发麻,胸口都被那一下震得翻涌起来。
白璃却已经收刀,重新站回原地,神色平静得像刚才只是抬了抬手。
“就这样。”她道,“不要想着出刀,想着活。”
陆沉站在原地,大口缓了两口气,眼底却慢慢亮了起来。
因为刚才那一刀,他明明没看清,却还是拔出来了。
不是技术。
是身体在那一瞬间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再来。”他说。
白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答应。
于是这一夜,听潮小院里灯火不明,刀声却断断续续响了很久。
陆沉一开始连三刀都接不下。
后来是五刀。
十刀。
再到后头,白璃出刀越来越快,他虽仍挡得狼狈,却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一碰就乱。
他的手在发抖,肩也疼得厉害,虎口甚至磨出了血。
可他自己能感觉到,照霜在掌中的分量,正在一点一点变熟。
月上中天的时候,白璃终于停了。
陆沉撑着刀,额上全是汗,衣襟后背湿了大半,呼吸都带着热意。他喘了两口,问:“这就完了?”
白璃看着他,淡淡道:“真正的开始,在后面。”
陆沉顺着她目光望去。
院墙外,风忽然停了。
整座听潮小院静得有些过分,连陈伯屋里那点轻微的鼾声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只剩下一种很薄、很轻、却越来越清晰的气息,从夜色里慢慢逼近。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陆沉握着刀的手指缓缓收紧,方才练刀时被震麻的虎口,竟在这一刻重新热了起来。
白璃却只是把自己的刀收回鞘中,转身走到廊下坐下。
“你不上?”陆沉皱眉。
“今夜先看你。”她说,“死不了,我不动。”
“要是真死了呢?”
白璃抬眼看他,眸色在灯下冷得像雪。
“那说明我看错人了。”
话音刚落,院墙外便传来极轻一声“咔”。
像有人踩断了一根很细的枯枝。
下一瞬,两道黑影同时翻墙而入!
来人都蒙着面,一高一矮,落地无声,手里各握着一把短刃。动作干净,身法极快,一看便不是陆家那些只会摆架子的护院。
他们也根本没有半句废话,落地之后直扑陆沉。
一个取喉。
一个取肋。
都是要命的位置。
陆沉眼神陡沉,脚下一错,照霜刀几乎是贴着本能横了出去!
锵!
第一刀挡住了。
可第二道短刃已经刺到了腰侧。
陆沉来不及回刀,身体强行一拧,刃尖擦着衣衫过去,还是在他肋下划开了一道口子。疼痛一炸开的瞬间,他脑子里竟反而更清了,白璃方才说过的话像钉子一样钉了进来——
别想着出刀,想着活。
所以他没有退。
肋下见血的同时,他整个人猛地往前撞了半步,左肩狠狠顶进那矮个黑衣人怀里,硬生生把对方撞得一晃!
下一刻,照霜自下而上,斜斜划出!
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并不大。
可那黑衣人却瞬间僵住了。
他的胸口到肩下,多出一道极细的血线,随后血线猛地炸开,鲜血喷在雪地上,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倒下去。
陆沉自己都怔了一瞬。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用刀斩中一个活人。
甚至有那么一瞬,他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一下下撞。
但剩下那名黑衣人显然不是来看他发愣的。
同伴倒下的一刻,对方手中短刃一翻,竟无声无息变掌为袖,一抹乌光自袖中暴射而出,直奔陆沉眉心!
暗器!
陆沉脸色一变,下意识偏头。
乌光擦着他耳侧飞过,带起一缕火辣辣的痛,随后“笃”的一声钉进身后树干。
那竟是一根三寸长的黑针,针尾还在轻轻颤动,显然淬了毒。
趁着这一刹的空隙,那黑衣人已经再度逼近。
他的路数比前一个更阴,也更狠。短刃贴着袖口翻转,几乎不离陆沉视线死角。只三息,陆沉身上便又多了两道浅伤,虽不致命,却足够让人心浮。
廊下,白璃始终没动。
她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课。
“脚步乱了。”她忽然开口。
陆沉咬牙挡住一刀,心里几乎想骂人。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挑毛病?
“看他肩。”白璃又道。
陆沉心中一动,强行压住乱掉的呼吸,余光朝那黑衣人肩头一扫。
果然。
这人每次出左袖暗针之前,右肩都会微微沉一下。
念头刚起,那黑衣人短刃虚晃,左肩果然先一步沉了!
陆沉眼神骤冷,这一次没再往后躲,而是抢在对方抬袖之前,照霜猛地往前一送!
这一刀不算漂亮,甚至有些直,有些狠。
可也正因为够直,够狠,够快,黑衣人那枚尚未来得及抖出的毒针直接僵在袖口里,整个人则被这一刀连胸带肩捅了个对穿。
黑衣人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见那截从自己后背透出来的漆黑刀尖,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恐。
“你……”
只吐出一个字,他便软倒了下去。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过槐枝,簌簌落雪。
陆沉站在原地,照霜还握在手里,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雪地里,红得有些刺眼。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而且一杀就是两个。
没有想象中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也没有什么“我竟敢杀人”的恍惚。真正占住他脑子的,反而是一种很清楚的认知——
原来别人真的会来杀他。
不是恐吓,不是打压,不是羞辱。
是要命。
从今往后,他若还把自己当成以前那个能忍就忍、能退就退的废物少爷,死的只会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刀。
照霜刀身上的血,顺着刃口无声滑落。
像它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廊下,白璃终于起身,慢慢走了过来。
“感觉如何?”她问。
陆沉沉默片刻,道:“还活着。”
“这是好事。”
“第一次杀人,就让我一次杀两个,你倒真看得起我。”
白璃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依旧平淡:“若这都过不去,你也活不到成人礼。”
陆沉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陈伯这时终于从屋里连滚带爬冲了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根烧火棍,一出门看见院里的尸体,腿都差点软了。
“少、少爷!”
他又看了看陆沉身上的血,声音都在抖,“你受伤了?”
“皮外伤。”陆沉道。
“这这这……这怎么收拾?”
“先别动。”白璃开口。
她走到那两具尸体旁边,蹲下身,先翻开其中一人袖口,又看了看另一人的后颈。片刻后,她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不是陆家护院。”
陆沉皱眉:“外面的人?”
“像死士。”白璃站起身,“身上有烙印,但被人削过,故意不想让你认出来。”
“那你还看什么?”
“看他们是不是同一边派来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手,一把扯开其中那名矮个黑衣人的衣领。
在对方锁骨下方,赫然有一枚很淡的青黑色烙痕,像一只张翅的乌鸦。
陆沉眼神一沉。
高处廊檐上,那只送信的黑乌鸦的影子,瞬间在他脑子里闪了出来。
“认得?”白璃问。
“不认得。”陆沉摇头,“但今天从演武场回来时,我看见过一只黑鸦飞进主院。”
白璃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对上了。”
陈伯站在一旁,听得心里发毛:“主院派人来杀少爷?他们疯了不成!这、这要是闹大了——”
“不会闹大。”白璃打断他。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打算让事情留下痕迹。”她淡淡道,“若今晚死的是少爷,明天传出去的,多半只会是‘听潮小院进了贼,陆沉命不好,刚有点起色就没了’。”
院里一下静了。
陈伯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底往上冒,连手里的烧火棍都快拿不住。
陆沉却慢慢握紧了照霜。
他想起白日里那些围着药房和演武场的人,想起陆明川走前那句“成人礼上再看你能不能站稳”,想起陆承岳在祖宅井下盯着他的眼神。
这些人当面不一定会立刻动手。
可背地里,却是真想让他死。
“尸体怎么处理?”他问。
白璃看了他一眼。
“埋一具,挂一具。”
陈伯倒吸一口凉气:“啊?”
陆沉也挑眉:“什么意思?”
白璃望向院门,语气冷淡得近乎平静。
“埋一具,是告诉他们,我们知道怎么收拾事。”
“挂一具,是告诉他们——”
她顿了顿,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寒意。
“再敢伸手,会比今晚难看得多。”
后半夜,听潮小院一直没熄灯。
陈伯吓归吓,可真干起活来却不含糊。年轻时跟着陆沉父亲在外头跑过几年,见过血,也埋过人。如今被白璃三言两语稳住后,竟真咬着牙挖了后院一块旧地,把其中一具尸体埋了下去。
至于另一具——
天将亮时,听潮小院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上,多了一个倒吊着的黑衣人。
尸体已经被擦去了血迹,脸上的黑巾也没摘,远远看去,只像夜里挂上去的一团阴影。可只要是认得那身夜行衣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的人,都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陆沉站在院门后,隔着一线门缝看着外头那棵树,沉默了很久。
“怕了?”白璃问。
“没有。”陆沉道,“只是觉得从今以后,大概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白璃站在他身边,也朝外看了一眼。
“以前很值得回去?”
陆沉怔了怔。
随后,他摇头。
“不值得。”
“那就够了。”白璃道。
晨风吹过来,树上那具尸体微微晃了一下,像一只被钉死的乌鸦。
陆沉看着那道影子,缓缓把门重新关上。
这一关,像是把过去十六年的犹豫和退路,也一并关在了门外。
天色微亮时,主院最深处,有人收到了消息。
屋中炭火烧得很足,一位中年男人披着外袍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盏尚未饮尽的热茶。他生得并不凶,甚至算得上儒雅,眉眼间还有几分陆家嫡系一脉常见的俊朗,只是那双眼太沉,沉得叫人有些不敢多看。
他叫陆承修。
陆沉的二叔,如今代掌陆家内务。
也是这些年,陆家真正最说得上话的人之一。
房门被推开时,进来的心腹脸色极差,进门后连头都没敢抬,便低声把夜里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人死了一个,被倒挂在听潮小院外的老槐树上”时,屋里终于静了下来。
陆承修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确定是他自己杀的?”他问。
“回二爷,至少明面上看,是。”那心腹低声道,“另一人埋了,没挖出来,但挂着的那个,胸口和喉下都有刀伤,伤口很新,像刚学刀不久的人下的手。”
“刚学刀不久的人……”陆承修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
只是那笑没什么温度。
“一个十六年废脉的人,忽然一夜之间能练拳、能练刀、还能在院里杀两个死士。”他把茶盏放回桌上,轻轻一声,“你觉得这是天赋,还是机缘?”
心腹额角冒出一点冷汗:“属下不敢断。”
陆承修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穿过庭院,望向西边听潮小院的方向。
天还没彻底亮,可他知道,那边现在一定已经热闹起来了。
“祖宅那口井,”他淡淡道,“还是被他找到了。”
心腹心中一惊,猛地抬头:“二爷的意思是……”
“不是他的意思。”陆承修打断他,“是陆玄策的意思。”
屋里安静片刻。
过了很久,陆承修才缓缓开口:
“去,把明川叫来。”
“是。”
“另外,再请五长老来一趟。”他眸色微沉,声音仍旧平静,“既然一夜之间事情就变成了这样,那成人礼之前,陆家也该重新商量商量——”
“这个废物,到底是继续留着,还是现在就处理掉。”
窗外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映得他半边侧脸温润,半边却仍落在阴影里。
像一张只掀开了一半的网。
而另一边,听潮小院里,陆沉低头看着照霜刀上被他一点点擦净的血,眼神已比昨夜更沉。
他知道。
从今天开始,真正的麻烦,才算刚刚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