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时,听潮小院反而更静。
祖祠那边带出来的那股冷意,像还没从陆沉身上散干净。院里的风一吹,灯火微晃,他耳边便总像还能听见那一声极轻极远的“阿沉”。
不是幻觉。
越不是幻觉,越难压。
白璃把灯放在老槐树下,没有立刻拔刀,也没有让陆沉站到石灰线里。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三只很小的铜铃,挂到了槐枝上。
风一吹,铃却不响。
陆沉看了一眼:“这又练什么?”
“练不回头。”白璃道。
她说得太平,平得像在说今夜的风不大。
可陆沉听着,胸口却轻轻一沉。
因为他知道,她不是随口一说。
白璃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转了个方向,让他背对老槐树和那三只铜铃。
“站着。”她道,“今晚不看前面,也不看我。”
“那看什么?”
“什么都别看。”
陆沉挑眉:“你这不是难为人?”
“对。”白璃淡淡道,“难为的就是你。”
说完这句,她便转身走到了他身后。
院中一下静了。
风过树梢,衣摆微动,远处偏房里陈伯很轻地咳了一声,再往外,便只剩夜色一层层压下来。
陆沉站在原地,手按着照霜,没有回头。
过了几息,白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今天在祖祠里听见的,不管真不真,都已经进你心里了。”
“这种东西最麻烦的地方,不是它会不会来。”
“是它一旦来,你脑子里会先替它开门。”
陆沉没说话。
因为这话说得很准。
从祖祠回来之后,他脑子里其实一直有一块地方是空着的。空着,等着,像只要那声音再来一次,他就会下意识想去分辨,是真是假,远不远,是不是母亲。
而这种“想分辨”,本身就已经是破绽。
“所以今夜你练的,不是刀。”白璃继续道,“是先把那扇门关上。”
她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铃音。
叮。
只有一响。
很轻,很脆,像有人在极远处拿指甲轻轻碰了一下铜。
陆沉后颈的汗毛几乎在那一瞬就绷了起来。
因为这一响太像了。
像祖祠里那一声轻到几乎发虚的呼唤之后,紧跟着要来的第二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可身体就是先起了反应。
想回头。
也就在这一刹,白璃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听。”
陆沉牙关一紧,硬生生压住了那股想转身的本能。
可下一瞬,第二声来了。
这一次,不是铃。
而是一道极轻的女声,顺着风,从背后擦过去。
“阿沉。”
陆沉呼吸猛地乱了一下。
因为这声音太真了。
真得不像白璃能模仿出来,也不像夜风能吹出来。像真有人站在他背后,隔着许多年和许多层灯火,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左手五指一点点收紧,手腕上那道黑线虽已经发灰,此刻却仍像记着昨夜的冰意,让他勉强还撑着一丝清明。
“现在告诉我。”白璃的声音忽然又从更远一点的地方传来,“若这时候台上有人借这一声勾你回头,你怎么办?”
陆沉没有立刻答。
因为那一声“阿沉”之后,背后紧接着又来了脚步。
很轻。
很像有人在靠近。
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左后。
右后。
中间。
像有人在他背后站成一圈,只等他稍微乱一点,便一起往前逼。
陆沉这时忽然明白了白璃今晚为什么要练这个。
不是单纯为了祖祠。
而是因为往后无论擂台上、祖祠里、还是那些想要他命的人手里,谁都可能借着“他最想回头看的东西”,来撕他那一瞬的心神。
而那一瞬,往往就够死一次。
于是下一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分辨那声音真假,只缓缓把照霜拔出了一寸。
刀身轻响。
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往上压,把方才那点几乎要开门的心神,硬生生按住了一半。
他低声开口:
“若真有人借我娘的声音让我回头——”
“我就先斩了他。”
话音刚落,身后那几道脚步声同时逼近!
陆沉眼神骤沉,脚下却没动,只在那道最快的风擦到后颈的瞬间,照霜自腰侧猛地反撩而出!
锵!
刀锋破空,带起一声极短的厉响。
可背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被刀气扫碎的槐叶簌簌落下。
而下一刻,真正的刀鞘,却已经无声无息从他左侧斜斜砸来!
陆沉瞳孔一缩。
他终于明白了。
刚才那声“阿沉”、那几道脚步,都是假的。真正的白璃,根本不在后面。
她是在侧边等他。
等他一动心神,等他自己把刀先交出去。
好在这一刹,他虽先斩了背后那一下,却并未完全失位。左脚几乎是本能地往中线一踩,照霜顺势回拉,堪堪架住白璃抽来的刀鞘。
砰。
这一撞不轻,震得他手腕发麻,胸口也闷了一下。
可白璃却停住了。
“不错。”她道。
陆沉转过头,看见她果然站在自己左侧两步之外,神色冷淡,像方才那一声“阿沉”和那几道脚步,都跟她毫无关系。
“刚才那声音……”他皱眉。
“铃。”白璃道,“加一点气,顺着你昨晚从祖祠里带回来的那点神意,足够像了。”
她说得很轻。
可陆沉背后还是隐隐起了一层冷意。
因为他知道,这不过是白璃借着一点“像”来练他。若真换成祖祠后头那东西,或者换成那些真正知道他弱点的人来做,恐怕只会比今夜更真,也更狠。
“再来。”白璃道。
这一夜,听潮小院的刀声极少。
更多时候,只是铃响,风响,或者一声根本分不清真假的人语从背后轻轻擦过去。而陆沉要做的,便是一次次在那一瞬把心神收回来,不去回头,不去分辨,不去追着那些声音走。
只认一件事。
谁真对我出手,我就斩谁。
到了后半夜,他已经能在那种近乎本能的牵动起来时,先一步把照霜压住,而不是先被勾走半个神。
白璃终于收了那三只铃,淡淡道:
“可以了。”
陆沉长长吐出一口气,额角满是细汗。
“这比打陆霄还累。”
“当然。”白璃道,“人最难防的,从来不是刀。”
“是自己想回头。”
风吹过来,老槐树枝头轻轻一晃。
陆沉把照霜缓缓收回鞘中,低头看了眼刀柄,忽然觉得这两日自己练的,已经不单单是刀了。
更像是在一刀一刀,把自己身上那些最容易被人拽住的地方,慢慢磨硬。
“明天第三轮,会和这个有关?”他问。
白璃看了他一眼。
“不一定和你娘有关。”她道,“但一定会有人想办法,先动你的心。”
陆沉点了点头。
“那我等着。”
第三日一早,陆家演武场外的风,比前两天都更大。
因为今天是小试最后一轮。
也是很多人心里真正开始重新掂量陆沉分量的一天。
若说第一轮赢陆霄,还能说是一刀抢到了。
第二轮赢陆雁回,也还能说是运气和准备都刚好。
可若第三轮再赢,那就没人能再把“废物”两个字,轻飘飘地往他身上盖回去了。
演武场外比前两日更满。
连平时极少凑这种热闹的几位旁支老辈人物都来了,三三两两站在外圈石阶上,低声说着什么。高台那边,陆承修和陆承岳都在,甚至连昨日并未露面的三房房主,都坐到了偏位。
韩教习站在台边,手里名册一翻,目光扫过场中,最终落到了陆沉身上。
“第三轮。”
“陆沉,对陆子川。”
这名字一出,场边顿时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陆沉也微微眯了下眼。
因为这名字,他听过。
不是因为强。
而是因为怪。
旁边的陈伯脸色先是一松,随即又更紧了。
“怎么是他……”
陆沉偏头:“你认得?”
“认得,当然认得。”陈伯声音压得更低,“四房那边的人,通脉七重,境界看着不算高,可手段邪门。他不用刀枪,也不用拳掌,最擅长的是——”
“笛。”
白璃在旁边接了一句。
陈伯一愣:“姑娘也知道?”
“猜到了。”白璃看着正从人群后缓缓走出来的那个青衣年轻人,声音很淡,“主院不可能连续三轮都只拿快慢轻重来试少爷。”
“前两轮试的是身。”
“这一轮,便该试心了。”
陆沉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来人穿着一身很干净的青衣,袖口宽松,发也束得很整齐,手里没有兵器,只拿着一支通体乌青的短笛。生得不算锋利,甚至有点文气,走路也不疾不徐,怎么看都不像会在擂台上打得很凶的样子。
可正因为这样,反倒更叫人提着一口气。
因为这人一看就不是来硬拼的。
他是来磨你、扰你、勾你的。
陆子川走到台前时,先朝韩教习和高台方向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头看向陆沉,微微一笑。
“沉少爷。”
“前两场我都看了,打得确实精彩。”
陆沉神色平静:“你也想夸两句再动手?”
陆子川笑意不减。
“那倒不是。”他说,“只是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太吵,想着先和沉少爷说一句,等会儿若听见什么不该听的,莫怪。”
陆沉心里微微一沉。
可脸上却没动半分。
“你也是。”他淡淡道,“等会儿若被我一刀打断笛子,莫怪。”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连韩教习都多看了陆沉一眼,像是没想到这两日打着打着,这位从前沉闷得像块石头的废少爷,嘴上也开始带刀了。
陆子川倒不恼,只是笑着点头:
“那我尽量不让沉少爷有这个机会。”
两人上台后,场中气氛比前两轮都更怪。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场大概不会像陆霄那样硬,也不会像陆雁回那样烦得明着来。
可越是这种看不出刀从哪儿下的,往往越不好防。
韩教习照例说完规矩,退开半步。
“开始。”
话音刚落,陆子川竟没有先动身,而是先抬起了手中那支青笛。
笛未贴唇,只是横在指间轻轻一转。
下一刻,一道很短很轻的音,便从笛孔里泄了出来。
呜——
声音不高,不尖,也不刺耳。
可落进演武场上,却像一缕很细的风,从人耳边擦过去,立刻便有几名站得近些的年轻子弟下意识皱了皱眉,像觉得这声响有点莫名的不舒服。
陆沉手按照霜,眼神却一寸未乱。
因为他昨夜就已经练过最像的时候。
所以这第一声笛音一出来,他心里反而比别人更静。
陆子川显然也在看他。
看他眼神有没有变。
看他呼吸有没有乱。
看他脚下会不会下意识动那一下。
可陆沉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脚踩中线,像昨日对陆雁回时那样,先把自己的台子稳住。
陆子川眼底那点原本轻松的笑意,微微淡了一点。
下一刻,第二声笛音又起。
这一次,比刚才稍长些,也低些。
笛声一起,陆沉耳边竟真有一瞬像是听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很真。
只是极轻地、极模糊地,像有谁在很远处叹了一口气。
若换成昨夜之前的他,多半已经会下意识想分神去辨一辨。
可现在不一样。
他连眼神都没偏,只是在那口极轻的叹息擦过耳边时,手指微微一压刀柄。
冰冷顺着掌心往上走。
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谁真对我出手,我就斩谁。
所以下一刻,当陆子川脚下终于动了的那一瞬,陆沉反而比前面两轮都更快地看见了。
不是笛。
是脚。
陆子川右脚先轻轻挑了一下,身子随后往左斜着滑来,笛声未断,人已近身。
他不是要和陆沉拼什么大开大合。
而是想借笛声先撕开一条心神缝隙,再用最轻的身法和最怪的角度,去碰陆沉最乱的那一下。
可偏偏,陆沉没乱。
于是这第一下,反倒成了最清楚的一下。
陆子川刚近到两步之内,笛尾一翻,竟像短棍一般直接点向陆沉肩井!
这一点很毒。
不重,却专门打人半身发麻。
陆沉没有急着拔刀,只是极短地侧了半步,让过那一点。与此同时,照霜连鞘往上一撩,正好压在笛尾转折的那条线上。
啪。
笛尾被压偏。
陆子川眼神终于变了。
因为这一下,不该被这么快看穿。
他立刻收手换边,青衣一闪,人已斜斜绕到陆沉身后右侧,笛声也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更低更沉,像是有谁在陆沉耳边很轻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昨夜白璃练得那样真。
可它胜在快,快在和身法、笛尾、脚下一起扑过来。你只要稍微慢半拍,便很容易被它从心神和身体两边同时拽住。
台下许多人都已经开始皱眉了。
因为他们听着笛声都觉得不舒服,更别说台上正面对着这声音的人。
可陆沉却在这一刻忽然明白——
昨夜白璃为什么要一遍一遍让自己先学会“不回头”。
因为真正到了台上,这些声音根本不会单独来。
它会和对方的脚、手、兵器一起扑过来。
你若先去分笛声是真是假,便已经慢了。
所以这一次,陆沉连想都没想。
陆子川刚绕到右后,笛尾还未真正点出,陆沉脚下便先一步踩住中线偏右一寸,整个人半拧过来,照霜直接出鞘!
锵!
这一刀不是斩人。
是斩笛。
刀光一闪,直直切向陆子川手中那支青笛。
陆子川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因为这一刀快得太干脆,也太不讲道理。像根本不在乎你笛声是什么,也不在乎你后面还有多少花样,只先冲着你最根上的东西砍过来。
他反应不慢,手腕一翻,笛身险险收回,刀锋擦着笛尾过去,竟在青笛上直接拉出一道极细的白痕!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真冲笛子去了?!”
“陆子川最吃这一口吧……”
“这也行?”
陆沉没有给他喘息。
一刀不中,第二刀紧跟着就压了上去。
不是追身法。
还是追笛。
陆子川最擅的是借笛乱你心,再借身法磨你。可若笛先没了,后面的东西至少得废一半。
所以陆沉今天第一念头,不是赢得多漂亮。
而是先砍断你最想用的那根东西。
陆子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脚下骤然加快,青衣像一道被风拽开的影子,一连退了三步,终于重新拉开距离。可笛声,也断了。
一断,场中的味道立刻变了。
刚才那股一直若有若无压在人耳边的细声,一下便散了大半。
陆子川站定后,低头看了眼笛尾那道刀痕,脸上的温和笑意彻底没了。
“沉少爷。”他缓缓开口,“你这打法,倒是比我想的更粗。”
陆沉看着他,照霜刀尖微垂,语气平平。
“管用就行。”
“你就不怕我笛断了,还有别的手段?”
“那你使。”陆沉道,“使一个,我砍一个。”
这话说得太直,台下顿时又静了一下。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陆沉这一场已经不打算陪陆子川慢慢绕了。他就是认准了——你想用什么,我就先砍什么。
陆子川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忽然发现,这位听潮小院的少爷,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种会被声音勾着走的人。相反,经过昨夜祖祠那一趟之后,陆沉像是把某种最怕被碰的地方,硬生生磨成了一块刀背。
你若只想勾他,他可能真不理。
那你后头很多手段,就都会少一半威力。
想到这里,陆子川终于不再站着吹笛等人乱,而是将那支青笛横在掌中,身子一沉,真正动了。
他这一动,比刚才更快,也更狠。
笛为短兵,直点、斜挑、反撞,竟都像模像样。配着那条总爱斜着切进来的步子,一时间台上青影乱闪,笛尾如针,连绵不断地往陆沉胸、肩、腕三处扎。
这已不再是纯靠“扰”。
而是真正拿本事在压了。
可陆沉心里反倒更稳。
因为笛一旦拿来正打,就没刚才那么烦了。
他看得还是脚,守得还是中线。
陆子川连换三次方向,始终没能把他真正带偏,反而在第四次贴进来时,被照霜刀背狠狠拍在笛身上,震得手腕一麻。
也就在这一麻的瞬间,陆沉左脚往前压了半步。
只半步。
却刚好把陆子川准备再绕出去的那条线,卡住了。
台下的韩教习眼神一亮。
因为他看出来了——
这一脚,不是临时踩的。
是陆沉已经开始真的会抢台子了。
陆子川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这一退可能退不干净,眼神一狠,手中青笛忽然翻转,竟从笛孔里弹出三根极细银针,直奔陆沉面门!
阴的。
可也不算出格。
因为那三根针极细,不见得就真能伤人,最多也就是逼人偏头闭眼,给他自己抢出退路。
可陆沉像是早知道一样,照霜刀身一横,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根银针尽数撞飞。
下一刻,他再不留手。
照霜自下而上,猛地一挑!
这一挑,不取脸,也不取胸。
还是笛。
啪!
青笛终于再也吃不住这一股力,直接被照霜刀锋从中间挑裂,断成了两截。
一截飞出台外。
一截还握在陆子川手中。
全场骤然一静。
下一瞬,照霜刀锋已经稳稳停在了陆子川心口前。
不深,不远。
刚好是再往前一寸,便能破衣入肉的位置。
陆子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断笛,又看了看胸前这一线黑刃,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苦笑。
“我输了。”他说。
韩教习立刻开口:
“陆沉,胜。”
这一次,演武场上的反应比前两轮都更大。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场不是“打赢了”。
而是从头到尾,陆子川最想用的东西,一样都没真正用顺。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陆沉不仅能硬吃,也能烦吃,还能在别人最想磨他心神的时候,先一步把那根线斩断。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有潜力”了。
这是开始真的像个能撑起来的年轻人了。
高台上,陆承修终于再没有维持那副完全不动的温和模样。
他坐在那里,看着台上那道黑衣身影,眼底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三场。
全胜。
而且一场一个打法。
陆霄,硬。
陆雁回,快。
陆子川,乱心。
可陆沉,全压过去了。
这意味着,小试这一局,主院已经彻底输了。
接下来想再压,就只能靠成人礼那一刀了。
想到这里,陆承修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那点原本还带着试探意味的温和,终于彻底没了。
台上,陆沉缓缓收刀。
这一次,他没有像前两场那样立刻觉得虚。
因为这一战,真正被磨的不是筋骨,是心神。而他昨夜那一场“不回头”,终究没白练。
白璃站在台下,看着他把照霜一点点收回鞘中,眼底那点极淡的冷意,总算松开了一线。
陆沉走下台时,第一眼看见的还是她。
“笛子断了。”他说。
白璃看了他一眼。
“嗯,看见了。”
“这回算不算赢得漂亮点?”
白璃想了想,道:
“比昨天干净。”
陆沉笑了。
这句评价,已经够高了。
陈伯在旁边早激动得说不出整话,只一个劲儿地念叨“好”“好”,最后竟差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冲着天磕一个。
韩教习这时走过来,站在陆沉面前,难得沉默了几息。
随后,他缓缓开口:
“小试三轮,全胜。”
“按规矩,今日之后,成人礼前你可不用再参加族中任何试手。”
“另外——”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场中一扫,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从今天起,谁若还拿‘废物’二字压他,便先来问我。”
此话一出,场中顿时一片安静。
因为这已经不只是简单的夸了。
这是韩教习,当着整个陆家,明着站了陆沉一次。
哪怕他未必真偏谁,可有这句话在,至少明面上,今后再没人敢像从前那样,把陆沉随手往泥里踩。
陆沉自己也微微一怔,随即拱手:
“多谢教习。”
韩教习冷哼一声。
“谢什么。”他说,“我只是烦那些没眼的东西。”
说完,他甩袖便走,依旧没给人多谢第二遍的机会。
台下的人群却已经开始真正躁起来了。
不是乱。
而是那种压着声、却根本压不住的震动。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三场之后,听潮小院怕是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听潮小院了。
而陆沉——
也真的不再是那个想怎么踩就怎么踩的陆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