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天更阴了。
风从西角吹进听潮小院,带着一股很淡的松脂冷味,吹得院里那盏刚点上的灯轻轻晃了一下。灯影落在门槛上,细细长长,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线。
陆沉坐在桌边,照霜横放在手侧。
桌上摊着父亲留的那张旧笺。
纸已被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边角都被指尖压得微微发软。可那几句话,越看越沉,越看越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
不要信主院。
不要在成人礼前开第二锁。
你娘命魂不在外面,就在陆家祖祠。
照霜不只是刀,也是钥匙。
如今,祖祠那边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传来消息。
命灯灭过一瞬。
今日傍晚,直系亲属去外堂复查。
太巧了。
巧得让人根本没法往“巧合”上想。
白璃站在窗边,正看着外头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她换了一身更简单的白衣,袖口收得很紧,腰间却没带刀,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像个规规矩矩跟着少爷出门的侍女。
可陆沉知道,她越是这样,心里越不会轻。
“你觉得他们今天想试什么?”他开口问。
白璃没有回头。
“试很多东西。”
“比如?”
“试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你娘的命魂在祖祠。”她淡淡道,“也试你会不会因为命灯异动,当场乱了分寸。”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要试,你体内那把锁,会不会被祖祠里的东西勾出来。”
屋里安静了片刻。
陈伯站在一旁,本来在替陆沉收拾外出要穿的长衫,听到最后一句,手都抖了一下。
“姑、姑娘,祖祠真有这么邪乎?”
白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对别人未必。”她道,“对少爷,不一样。”
陈伯顿时不说话了。
老人这两日已经学会了一件事——白璃嘴里那些听着很轻的话,往往才最吓人。
陆沉伸手,把那张旧笺重新折好,塞回怀里。
“那我今天进去之后,最该防什么?”
白璃走到他面前,伸手将照霜拿起,重新替他挂回腰间。
“第一,不要多看。”
“第二,不要多问。”
“第三——”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若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叫你,不要回。”
陆沉眸光微微一凝。
“会有东西叫我?”
“祖祠本就是供魂、镇名、压血脉的地方。”白璃道,“你娘的命魂若真被锁在里头,见你靠近,未必不会有动静。可动静一旦太真,就未必还是她。”
这话听着绕,却不难懂。
就是说——
祖祠里就算真有回应,也不一定就是他想找的那一缕命魂。
更可能,是有人借着祖祠的规矩和灯火,在等他先乱。
陆沉点了点头。
“还有吗?”
白璃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若照霜发热,别拔。”
“若你体内第二锁开始动,也别顺着它走。”
“今天你去祖祠,不是去救人。”她道,“是去看一眼,确认你爹留下的话,到底准不准。”
“只确认,不动手。”
“做得到吗?”
屋中静了一下。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过了两息,才缓缓点头。
“做得到。”
白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他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
最后,她松开手。
“那就去。”
来听潮小院领人的,是祖祠那边一个姓陆的老执事。
个子不高,背却挺得很直,身上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袍,袖口沾着一点松香灰,像常年都在灯火和香烛里泡着。他对谁都不算热络,进门后先朝陆沉拱了拱手,语气平平:
“沉少爷,时辰到了。”
陆沉起身:“有劳。”
老执事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白璃,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祖祠内堂,外姓不可入。”
白璃没答,只看向陆沉。
陆沉道:“她不进内堂,只送我到外院阶下。”
老执事沉默了两息,似乎觉得这也算不上坏规矩,便没再多说,只侧身让开了路。
天色已经擦黑。
从听潮小院去祖祠,要绕过半座西院,再从一条栽满老松的长廊往北。越往北走,人越少,等踏进那条青石长廊时,四周连说话声都几乎没了,只剩风吹松针的细响。
陆沉一路都很安静。
不是不想说,而是越往祖祠走,腰间的照霜就越沉。
不热。
却沉。
像刀鞘里原本安安静静压着的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醒过来。
白璃显然也察觉到了。
走到长廊尽头时,她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陆沉低声问。
“这里开始,气不对。”白璃道。
她看着前方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黑沉院落,眸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祖祠外面,有两层阵。”
“我进不去?”
“不是进不去。”白璃道,“是再往前,我若硬跟,会有人立刻看出我不对。”
陆沉看向她。
白璃从袖中取出一根很细的黑线,抬手缠在他左腕上,线很薄,贴着皮肤时像一点冰。
“进去后,若心神开始乱,就按住这根线。”她道,“别松。”
“你呢?”
“我在外面等。”她看着他,“你若一个时辰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进得去?”
“进不进得去,是他们的事。”白璃语气平淡,“我只是进去。”
这句话说得太轻。
可陆沉听着,心里却莫名稳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那根细细的黑线,又抬头看她。
“阿璃。”
“嗯。”
“我若进去后真看见什么……”陆沉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可能会忍不住。”
白璃看着他,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冷意在暗里显得更深。
“那就想想你娘。”
“想她醒来之后,是想看见一个冲进去送命的儿子,还是想看见一个能把她带出来的人。”
陆沉心头微微一震。
过了片刻,他点头。
“知道了。”
老执事已经在前面站住,回头催了一句:“沉少爷,进祠时辰不能误。”
陆沉没有再停,转身往前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白璃站在长廊尽头的暗影里,白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整个人静得像一片压着雪的刀锋。
她什么都没说。
可那双眼,一直看着他。
陆家祖祠,比陆沉想的更大。
高墙黑瓦,松影压庭,正门上悬着一块旧得发沉的匾,匾上“陆氏祖祠”四字并不张扬,甚至因年头太久,边缘已显出几分风蚀的旧意。
可越是这样,反倒越叫人心里发沉。
因为这是陆家真正压名字、压祖脉、压规矩的地方。
寻常族人,平日根本进不来。
入门之后,是一重外院。
院中铺着深青石砖,两侧栽着老松,地上落了不少针叶,却没人敢乱走一步。正前方则是一座阔而高的堂,堂前灯火幽黄,堂后黑沉沉一片,像再往里,光便也照不进去了。
今日的“命灯复查”,就在外堂。
陆沉刚踏进院门,便已经感觉到几道视线落了过来。
堂前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执法一脉的五长老陆承岳。
右边,是三房那位一直管着祖祠外务的陆远山。
正中,则是两鬓斑白、身着深褐长袍的祠堂老执事陆守烛。
这老执事陆沉从前只远远见过两次。
听说他在祖祠里待了三十多年,认灯认名认规矩,胜过认人。平日不偏谁,也不向谁说话。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好糊弄。
除此之外,堂中靠后还站着几个捧册执事,神色都很静。
陆沉一进来,陆守烛便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并不凶,甚至不算打量。
更像是在认。
认他这张脸,认他身上的气,认他到底是不是陆家这一脉的人。
“来了。”陆守烛开口,声音像旧木头摩擦,低而沉。
陆沉拱手:“见过守烛执事,见过五长老,见过远山叔。”
陆远山比陆承岳看着要和气些,是个面皮发黄、身量中等的中年人,闻言只点了点头,没先开口。
倒是陆承岳先看了眼他腰间照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沉少爷近来倒是忙。”他说,“上午刚打完小试,傍晚又赶着来祖祠。”
陆沉神色平静:“我娘命灯有异,我总得来。”
这话不轻不重,却把陆承岳那句阴阳怪气的试探直接压了回去。
陆守烛像没听见两人的暗锋,只伸手示意了一下堂中。
“进来吧。”
祖祠外堂里,灯很多。
不是一盏两盏,是成排成列,一层层供在乌木灯架上,灯火并不旺,却足够把整个堂照出一种近乎压抑的明亮。
每一盏灯下,都压着一块很小的黑木名牌。
名牌上写着名字。
有死去的,也有活着的。
陆沉刚一踏进这间堂,心口便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灯。
而是因为他真的感觉到了。
就在这片灯火更深、更暗的地方,有一缕极熟悉、极细微的气,像一根看不见的丝,从更深处轻轻牵了一下他。
只一下。
却让他几乎本能地想往里看。
也就在这一瞬,左腕那根白璃系上的黑线忽然一凉。
像一滴冰水落在骨头里。
陆沉心神一凛,硬生生把那股下意识往里探的冲动按了回去。
不能看。
至少现在不能。
陆守烛已经走到最靠前的一排灯架边,抬手示意其中一盏。
“这是你母亲,秦明月的命灯。”
陆沉抬眼看去。
那盏灯不大,灯火也不旺,比旁边两盏都暗些,灯下木牌上刻着“秦明月”三个字,边缘已有些年头磨出的旧痕。
他盯着那盏灯,喉头竟有一瞬发紧。
三年了。
三年来,他第一次这样近地看见,原来母亲在这祖祠里,还有这样一盏灯亮着。
“今日申时三刻。”陆守烛道,“此灯忽灭一瞬,随后又复燃。按祖祠规矩,命灯无故暗灭,需直系血亲到堂前复验,看是灯有异,还是人有异。”
他说完,堂中便安静了下来。
陆沉听懂了。
这句话看似公允,其实已经把话摆明了。
复验,不只是验灯。
还验他。
验他这几日忽然不废,是不是身上沾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陆承岳这时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沉少爷近来机缘不少,命灯又偏在这个时候生变,祖祠谨慎些,也是为你好。”
陆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既是祖祠规矩,我自然配合。”
陆承岳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陆守烛却没废话,只朝旁边一名执事伸了伸手。那执事立刻端来一只青铜小盘,盘中放着三支细针、一枚暗红符片,以及一盏只有豆大火苗的小灯。
“取血,照灯。”陆守烛道,“再以祖火验脉。”
他说这四个字时,陆沉心里便微微一沉。
验脉。
果然,不只是看灯。
他今日这一趟,真正的刀在这里。
陆守烛看着他,继续道:“按规矩,需你一滴血,落入母灯之前。若灯稳,则命灯异动只是偶发。若灯乱,则再看第二步。”
“第二步是什么?”陆沉问。
陆守烛抬眼看他。
“祖火照血,看你身上是否沾了不该沾的气。”
堂中很静。
陆沉站在那里,心里却比方才在擂台上更冷。
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上何止是“沾了点气”。
他体内压着整整一道锁。
第一锁刚开,第二锁还沉在更深处。
照霜在腰间。
祖祠后面,极可能还真锁着母亲的一缕命魂。
这种地方一旦真拿“祖火”来照,很难说会照出什么。
可他现在不能退。
一退,便是心虚。
陆承岳显然也知道这点,眼底那点冷意更深了一些。
“沉少爷,开始吧。”他说。
陆沉没有看他。
只伸手,从铜盘里拿起那支最细的针,在自己指尖轻轻一刺。
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他没有犹豫,抬手将那滴血,滴向母亲那盏命灯前的小灯盘。
滴答。
血落盘中的一瞬,命灯原本微微发暗的火苗,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下一刻,竟比刚才亮了一丝。
很细,很淡。
可堂中几人都看见了。
陆远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是意外于这结果。陆承岳则眼神一沉,显然也没想到,陆沉这一滴血落下去,母灯非但没乱,反而更亮了点。
陆守烛盯着那盏灯看了两息,苍老的面皮上终于动了动。
“灯认血。”他道。
这四个字一出,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至少第一步,没有问题。
秦明月那盏灯,认陆沉的血。
也就是说,命灯异动,不是因为血脉被断,也不是因为这个儿子有假。
可陆承岳显然不想就这么算了,立刻道:
“灯认血,只能说明直系不假。可命灯为何偏在今日异动,还需照脉——”
“按规矩,要照。”陆守烛打断了他。
一句话,把陆承岳后头的急迫也压了回去。
因为不管他急不急,这一步原本就在规矩里。
那名执事立刻又将那枚暗红符片放到了小盘中央,再将旁边那盏只有豆火大小的祖火引了过去。
火一触符片,立刻变了颜色。
由黄转赤。
再由赤转成一种近乎发白的青。
堂中的温度像一下低了些。
陆沉腰间的照霜,也在这一刻忽然微微一沉。
不是动,也不是热。
像有人在刀鞘里极轻地敲了一下。
陆沉心头一凛。
而与此同时,他体内那道已经沉下去的第二锁,竟也像被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
只一下。
可就是这一下,陆沉后背瞬间就起了一层冷汗。
不能跟。
不能顺着那一下走。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起白璃临出门前说的话——
若你体内第二锁开始动,也别顺着它走。
于是下一刻,他左手五指猛地一收,死死按住腕上那根黑线。
冰意顺着黑线一下沁进掌骨里。
很冷。
却也让他那股差点被祖火和祖祠深处同时勾起来的心神,猛地稳了一稳。
陆守烛此时已将那枚被祖火烧亮的符片,轻轻放在了陆沉方才滴血的指尖上。
嗡。
符片一触血,立刻轻震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点上。
陆沉甚至能感觉到,堂中更深处那股细细的牵引,在这一刻也变得更清晰了些。像有一道看不见的门,正在祖祠后面极深处,轻轻开出一道缝。
他不能看。
可眼角余光却还是在那一瞬,捕捉到了一点东西。
母灯后方那整排黑木灯架最底层,似乎有一道极浅的凹纹,形状和照霜刀鞘内壁那两个字旁边的旧刻……有些像。
钥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沉心口那条第二锁便又是一震。
比刚才更清楚。
像要醒。
陆沉呼吸骤然一滞。
“沉少爷。”陆承岳忽然开口,“你脸色不太好看。”
这一声,像故意往他心神最乱的地方敲了一下。
陆沉眼神陡沉。
他知道,陆承岳在盯着他。
在等他乱。
等他露出一点不对,好顺着“祖火照脉”这件事,把话继续往深了说。
所以这一刻,他反而强行把眼神从那片灯架后面抽了回来,重新落到自己指尖那枚符片上。
符片在震。
却没变黑,也没裂。
只是一直在发白。
陆守烛盯着那符片看了足足五息,最后,缓缓吐出一句:
“血脉通,命灯认。”
“祖火未照出邪异。”
堂中一静。
陆远山眼底闪过一丝极轻的诧色。陆承岳的脸色,则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因为这意味着,规矩之内,这一趟“复验”已经查不出陆沉什么问题了。
无论是母灯,还是祖火,都站到了他那边。
“不过——”
陆守烛忽然又开口了。
陆沉心头一动,抬眼看去。
老执事盯着那盏灯,慢慢道:
“命灯今日确实灭过一瞬,不是假事。既然灯和血都没问题,那问题,就不在人,在灯后。”
灯后。
这两个字一出,陆沉心里猛地一跳。
灯后,不就是方才那片灯架之后、那股牵引传来的地方?
陆承岳也立刻接话:“守烛执事的意思是,祖祠里还有别的东西扰灯?”
陆守烛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更深处那片黑沉沉的后堂,皱纹极深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过了片刻,他才道:
“今日到此。”
“外堂复验已过,命灯暂时无碍。后堂之事,祖祠自查。”
陆承岳明显不甘心,眉头都压低了几分:“可——”
“可什么?”陆守烛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平。
可陆承岳竟真没把后半句再说出来。
因为这是祖祠。
而祖祠里,真正说话算数的人,从来不是主院,也不是执法堂。
是规矩。
而陆守烛这种守了三十多年灯的人,本身就是规矩的一部分。
“沉少爷。”陆守烛这时又看向陆沉,声音仍旧苍老发沉,“你今日可以回了。”
“但三日内,别再靠近祖祠后堂。”
“若命灯再有异,祖祠自会再传你。”
这话听着像提醒。
可落在陆沉耳中,几乎等于默认了一件事——
后面,真的有东西。
而且那东西,确实和母亲这盏灯有关系。
陆沉拱手,低声道:“多谢守烛执事。”
陆守烛没再看他,只摆了摆手。
那名送他来的老执事立刻上前半步,示意他出堂。
陆沉没有再留。
因为他知道,再多看一眼,都可能出事。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祖祠更深处那片黑暗里,忽然极轻极轻地,传来了一声像风又像叹息的声音。
很轻。
轻到几乎像错觉。
可陆沉的脚步,还是猛地顿了一下。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小时候深夜发烧,母亲轻轻替他掖被角时,落在他耳边的那一声唤。
“……阿沉。”
只两字。
轻得发虚,轻得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水。
可陆沉整颗心,却在这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几乎本能地就要回头。
也就在这一刻,腕上那根黑线骤然一冷,像冰针直接扎进了骨头里。
白璃的声音,仿佛隔着很远,却又很清晰地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
若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叫你,不要回。
陆沉牙关猛地一咬。
硬生生把那个转头的动作压了下去。
他没有回。
一步也没有回。
只是手指在袖中一点点攥紧,连掌心都掐出了血。
然后,他继续往外走。
走出外堂门槛时,背上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走出祖祠院门那一刻,外头的风猛地卷过来。
像有人一下把罩在头上的重布掀开了一角。
陆沉停在院外石阶下,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瞬。
而长廊尽头,白璃已经站在那里等他。
她一眼就看出他不对。
“回去再说。”她只说了这一句,便走上来,稳稳托住了他手肘。
这一次,陆沉没有嘴硬说“不用”。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若硬撑,很可能下一步就会乱。
老执事将人送到阶下后,并未多留,只拱了拱手:“沉少爷,祖祠这边若再有传,会再去听潮小院。”
陆沉点了点头,没多说一句。
等那人走远,白璃才扶着他往回走。
一路上,谁都没开口。
直到走出那条压着老松和祖祠气息的长廊,陆沉胸口那股被狠狠攥住的闷意,才终于慢慢散开一点。
“看见了什么?”白璃问。
陆沉沉默了片刻。
“很多。”他说。
“先说最要紧的。”
陆沉抬手,按了按仍在微微发烫的心口,低声道:
“第一,母灯认血,也更亮了。”
“第二,祖火照脉的时候,第二锁动了。”
“第三——”
他顿住,喉头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白璃侧头看了他一眼。
“第三?”
“灯后面,真的有东西。”陆沉声音很低,“而且我……好像听见我娘在叫我。”
长廊里风声很轻。
白璃听完,却一点都没有露出惊色。
“你回头了?”
“没有。”
“那就对了。”她道。
陆沉转头看她:“你不觉得那可能真是她?”
“可能是。”白璃道,“也可能不是。”
“什么意思?”
“你娘那一缕命魂若真被锁在祖祠里,见你靠近,会有反应,很正常。”她看着前方长廊尽头的那点昏黄灯火,语气很平,“可祖祠那种地方,借着一缕真意,把假的声音递出来,也很正常。”
她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你今天没回头,是对的。”
“就算那真是你娘,你现在回头,也救不了她。”
“可你一旦被勾动第二锁,后面能不能活着出祖祠,都未必。”
这话说得很直。
可陆沉心里最后那一点不甘,反倒被压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今天这一趟,他已经确认了最重要的两件事。
母亲的命灯,不是假。
灯后面,也真的有东西。
这便够了。
至少,父亲那张纸,没有骗他。
“还有一件。”陆沉低声道,“灯架后面,有一道纹。”
“什么纹?”
“像照霜能开的锁。”
白璃脚步微微一顿。
“你看清了?”
“只看见一眼。”陆沉道,“不完全像,但很像。”
白璃沉默了两息,随后道:
“那就对上了。”
“照霜是钥匙,不是假话。”
“可钥匙既然是真的,锁后面的东西,就更不可能简单。”
她说到这里,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陆承修今天把你引去祖祠,本来多半是想借复验,先看看能不能把你第二锁勾出来。若勾不出来,也至少能借命灯这件事,把你心神撕开一道口子。”
“可他大概也没想到——”
“你真能听见里头的声音。”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也明白,今晚这一趟,表面上像是他被祖祠牵着走了一次。可实际上,自己也借着这一次,看到了更深的一层东西。
只是代价也不小。
母亲那一声“阿沉”,直到此刻还像针一样扎在他耳边。
他知道,自己今晚多半睡不安稳了。
回到听潮小院时,天已经彻底黑透。
院里那盏灯还亮着,陈伯一直守在门口,远远看见二人回来,连忙迎上来,先看脸,再看手,再看身后,确认没少一块肉,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怎么样?”老人压低声音问。
陆沉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哑。
“爹留的纸,是真的。”
就这一句。
陈伯整个人都怔住了。
因为这意味着——
夫人的命魂,真的还在祖祠里。
而且他们这些年,不是白熬。
是真的有救。
老人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白璃没让他多问,只道:“先去把门关上,今晚不见人。”
陈伯连忙应下。
等院门一合,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后,白璃才转身看向陆沉。
“把照霜给我。”
陆沉把刀递过去。
白璃将刀横放到桌上,指尖轻轻按住刀鞘,闭眼感了一息。片刻后,她睁开眼,声音很淡,却比方才更冷了些。
“果然。”
“什么?”
“祖祠里那东西,已经记住你了。”她道。
陆沉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今晚进去一次,灯后那道锁、或者锁后面的东西,已经知道你来过。”白璃看着照霜,“下次你若再靠近,它会比今晚更容易认出你,也更容易勾动你体内第二锁。”
屋里一下静了。
这不算什么好消息。
甚至可以说,很坏。
因为这意味着,祖祠那地方,不是想什么时候去看一眼就看一眼的。他越靠近一次,后面再去,就越危险一次。
陆沉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那就只能等成人礼。”
白璃点头。
“对。”
“成人礼那天,祖名碑、祭名、照脉,都在祖祠那边走。”她道,“那天是规矩最大、也是人最多的时候。你若真要借照霜去碰灯后的锁,那天才是最好、也最乱的时候。”
“可也是最危险的时候。”陆沉道。
“嗯。”白璃看着他,“所以你才更不能在那之前开第二锁。”
说完,她忽然伸手,覆上他左腕那根黑线。
黑线已经微微发灰,像是今晚在祖祠里被什么东西灼过了一层。
“这根线,只替你挡了今晚一次。”她低声道,“下次再去,我得换别的法子。”
陆沉看着她:“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今晚不会白进去?”
白璃没答。
只是过了片刻,才淡淡说了一句:
“少爷若什么都看不见,我才会觉得奇怪。”
陆沉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意不大,却把今晚从祖祠里带出来那股压在喉头的闷气,冲散了一点。
“那现在呢?”他问,“今晚还练刀吗?”
白璃看了他一眼。
“练。”
“你不是说今晚不见人?”
“不见人,不影响练刀。”她道,“而且——”
她顿了一下,声音仍旧很平。
“少爷今天在祖祠里忍住了没回头,值得多练一刀。”
陆沉挑眉。
“这算夸我?”
“算。”
“那这夸法,也太费人了。”
白璃却已经转身去拿灯了。
“去院里。”她道,“今晚不练拔刀。”
“那练什么?”
白璃在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屋中灯火落在她半边侧脸上,映得那双眼比平时更深、更冷。
“练一刀,若真在成人礼上碰到祖祠那东西——”
“你怎么砍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