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守烛走后，听潮小院里很久都没人先说话。
门外夜风压着老槐树，枝叶偶尔轻轻一响，反倒把屋里的静衬得更深。桌上那只乌木匣安安静静放着，像一点不动声色的火种，偏偏又把七日后的那条路，全压到了眼前。
陆沉看着那只匣子，指尖缓缓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开吗？”他问。
白璃看了他一眼。
“开。”
她把匣子拿过去，指尖先沿着匣盖那圈极浅的灯纹摸了一遍，随后轻轻一按。
咔。
声音很轻。
匣盖弹开一线，里头没有什么机关暗刺，也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层极细的灰，灰色不黑，反倒偏白，像香灰里掺了一点被烧得极干净的骨粉。
灰中还压着三根很细的银针，以及一小片被磨得极薄的灯芯残片。
陆沉眸光微凝。
“这就是灯灰？”
“不是普通灯灰。”白璃道，“是祖祠大灯三十年里换下来的第一层净灰，专门拿来压魂龛口子和旧锁。”她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那三根银针，“守烛执事还多给了东西。”
“什么？”
“引灰针。”白璃低声道，“这东西不是祖祠日常会往外送的。说明他今夜来，不只是试你。”
“还真想让你进一次第三层。”
屋里静了一下。
连陈伯都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分量，脸色有些发白：“那位守灯人……到底是帮咱们，还是拿咱们试什么？”
白璃没有立刻答。
她只是把匣子重新合上，推到陆沉面前，才缓缓道：
“都不是。”
“他是在赌。”
“赌少爷这一次，会不会真的比你爹走得更远。”
陆沉垂眸，看着那只乌木匣，许久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问：
“七天，够吗？”
“够不够，都只有七天。”白璃道，“守烛执事既然说第三层灯架七日后会移位一刻，那一刻便不会多给你一息。”
她说到这里，转身走到窗边，把最后一盏高灯也压低了一点。
灯色一暗，她身上的白衣反倒更显了。不是艳，是净。那种净在夜里尤其压眼，肩腰线条都收得很利，越不见多余装饰，越显得她人像从雪里长出来的一样。她转身时，乌发从肩后轻轻滑过，衬得颈侧那一截肌肤更白，几乎像会晃人眼。
陆沉看了她一眼，心口那股方才在祖祠前硬压着的热意，忽然又有一点细微地动了动。
白璃没理他那点目光，只平静道：
“今晚不再练。”
“从明天开始，七天分三件事。”
“第一，练火路。”
“第二，练照霜鞘尾再开半寸。”
“第三——”
她停了一下，眸光落到他脸上。
“练接魂。”
“接魂怎么练？”陆沉问。
白璃看着他，声音很淡。
“学会手轻一点。”
陆沉一怔。
“就这个？”
“命魂不是刀，也不是人。”白璃道，“你若想着伸手去抓，抓出来的只会是一团散掉的灰。”
她说完，便不再多解释，只道：
“去睡两个时辰。”
“这么早？”
“少爷若觉得不早，也可以现在就开始练。”白璃看了他一眼，“练到天亮，明日第一天便先废掉一半。”
陆沉笑了一下。
“那还是睡吧。”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深。
梦里不是母亲。
也不是祖祠。
而是一截从照霜鞘尾里无声探出来的银白，明明只有一寸半，却像一根极细极长的针，一直顺着碑、顺着灯、顺着那一声“阿沉”，往很深很深的地方刺进去。
他几次半梦半醒，都能感觉到腕上那根已经碎掉的黑线，像还残着一点凉。
可每一次睁眼，看见的都是屋中灯火昏黄，屏风后的水汽已散，外头白璃的影子还在。
她就坐在那盏灯旁，安安静静，一夜没睡。
第二日一早，天才刚亮，白璃便把陆沉叫了起来。
院里雾很薄，槐树下还结着一层未化的霜。她今日没有穿平时那身宽些的白衣，而是换了件更利落的窄袖短襟，腰线束得极细，衣摆只到小腿，方便动身。白衣仍旧是白衣，可因收了袖、收了腰，整个人便比平日多了一分说不出的清利。
晨光淡淡落下来时，她站在雾里，像雪色被刀背压窄了一点。
陈伯早早把院子收拾干净了，槐树下摆着一张长木案，案上放了三只铜盏，一盆浅水，一叠白绢，还有十几根颜色不同的细线。
黑线，灰线，白线。
“这是什么？”陆沉走近问。
“魂龛。”白璃道。
她抬手，把三根木桩钉进槐树下的地里，又将那些细线一层层缠上去。最里头是一小团被拢起来的白绢，外头绕白线，再外是灰线，最外则是黑线。
只是一个简陋的样子。
可一眼看过去，竟真和昨日陆沉在祖祠里看见的那只魂龛，有了七八分像。
“先断最外面那三圈。”白璃道，“不准碰里头的白绢。”
“用刀？”
“开始用刀。”她道，“后面不用刀。”
陆沉眼神一动。
因为他立刻便明白了。
真正到了第三层魂龛前，他未必有足够空间狠狠干一刀。更大的可能是，得先拿照霜开龛，再借极短极轻的劲，把外头那几圈引命丝一一挑断。
既不能太重。
也不能太慢。
更不能一刀把里头那缕命魂也一起搅散。
这比杀人难得多。
“来。”白璃道。
陆沉拔出照霜。
第一刀，他仍是习惯性想追“快”，结果刀锋一落，最外一圈黑线是断了，里头那团白绢却也被气刃带得猛地一晃。
白璃当场摇头。
“死了。”
陆沉：“……”
“再来。”
第二刀，他刻意压轻，结果黑线只是荡开，没断。
“人还没救出来，你自己先被引命丝吊住了。”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一开始，院里只听见刀锋掠过细线的轻响，白绢却一次次被震得乱晃。陆沉越练越皱眉。因为这和他此前学的所有东西都反着来。
以前打人，他可以狠，可以重，可以争一瞬。
现在却不行。
现在不是为了杀。
是为了在“不断里面”的前提下，先把外面一层层剥干净。
白璃站在一旁，看了半晌，终于走近了。
“少爷。”
“嗯？”
“你现在看这些线，像在看敌人。”她道，“可它们不全是敌人。”
陆沉一怔。
“什么意思？”
白璃抬手，指了指最里头那团白绢。
“这个才是你要护的。”
“外面的黑线要断，里面这团白绢却不能被你自己的刀吓散。”
她说着，忽然从他手里把照霜接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退远，而是直接站到他身后。
距离很近。
近得陆沉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点极淡的凉意，从白衣和晨雾里一起压过来。她抬手时，右臂几乎贴着他肩侧绕过去，指尖按上他的手腕。
“别这么僵。”她低声道。
“断丝不是砍。”
“是挑。”
“先看里头，再看外头。”
“你脑子里若只想着黑线，它们就会把你也一起拖进去。”
她说话时离得太近，声音并不重，却像贴着耳边落下来，带着一点极细的凉。
陆沉呼吸莫名乱了一下。
白璃显然察觉到了，指尖在他腕上一压。
“少爷。”
“嗯。”
“我是在教你断丝，不是在教你脸红。”
陆沉：“……”
他咳了一声，耳根还是隐隐有点热。
可也正因这一压，他反倒把心神收了回来。
白璃握着他的手，带着照霜极慢地往前送。
刀没有直接落在黑线上。
而是先贴着那团白绢的外沿，绕了一点极小的弧。
“先护住里头。”她道。
“再看最外面哪一根最紧。”
“最紧那一根，才是最先该断的。”
下一刻，照霜刀尖极轻地一挑。
嗤。
最外一根黑线应声而断。
可里面那团白绢，竟只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了回去。
陆沉眸光一凝。
因为他立刻就感觉到区别了。
这一下，不是“刀够快所以断了”。
而是“先看见了该护的，再去断该断的”。
两者差得太远。
白璃松开手，退开半步。
“现在自己来。”
这一整天，听潮小院里都在断线。
从最外三圈黑线，到中间灰线，再到最后只剩白线未动时，陆沉已经能将最外层一一剥开，而不再把里头那团白绢带得东倒西歪。
可练到后头，他自己心里却越来越沉。
因为他发现，真正难的不是“断得准”。
而是你每断一层，都更接近里头真正要护住的那一点时，手会本能地更紧。
越接近，越怕失手。
越怕失手，越容易失手。
这才是接魂真正难的地方。
下午时，主院那边的人果然来了。
不是陆承修本人。
也不是陆承岳。
来的是内院一位姓柳的女执事，四十来岁，穿着暗青色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带着两名小厮和两只红木匣子，一进听潮小院便笑得很稳妥。
“沉少爷。”她先行了一礼，目光却极快地在院中扫了一圈，尤其在槐树下那些缠着线的木桩上停了停，“二爷那边听说少爷昨日礼成，今日特地命奴婢送些补药和新礼物过来。”
陈伯脸一沉。
前些年听潮小院最难的时候，内院的人见了他们跟见了瘟神似的。如今倒好，礼成第二天，补药礼物成匣成匣往里送。
谁信谁是傻子。
陆沉站在槐树下，神色很平。
“放着吧。”
柳执事一笑，像是没看出院里气氛里的冷。
她挥了挥手，小厮把木匣放下打开。
里头一匣是药。
一匣是衣。
药是上好的养脉散和补血丹。
衣则更精，竟是内院专门给嫡系备的春礼锦袍。
“二爷还说了。”柳执事继续笑道，“少爷如今已不比从前，听潮小院总归太偏。若少爷愿意，主院东侧有一处空院，日后离祖祠、离演武场、离内务房都更近些，少爷搬过去也方便。”
这话一出口，陈伯脸色当场就变了。
方便？
这哪是方便。
这是要把人从听潮小院摘出去，放到他们眼皮底下。
陆沉却只看着她。
“搬过去之后呢？”他问。
柳执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仍笑着道：“自然是族里也能更照应少爷。二爷毕竟是您的长辈，这两日也一直挂心您和夫人……”
“挂心我娘？”陆沉打断她。
他的语气并不重，可这四个字一落，院里气氛却一下冷了。
“那劳烦柳执事回去问问二叔。”陆沉看着她，神色平静，“他若真挂心我娘，三年前她刚倒下的时候，怎么不见主院把人接去好生照应？”
柳执事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下。
“沉少爷说笑了，三年前的事——”
“不是笑话。”陆沉道，“所以院子我不搬，东西也不收。你原样带回去。”
柳执事脸色微微发青。
她来之前，陆承修交代过，不必逼。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前些日子还在药房门前受气的少爷，如今会当着几个下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硬。
“沉少爷。”她压了压语气，“二爷是一番好意——”
“我知道。”陆沉点头，“所以我没把匣子扔出去。”
这句更不留面子。
连白璃都在旁边极轻地看了他一眼。
柳执事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她刚要再说什么，白璃却已经慢慢走了过来。
她走得不快，白衣在日光下比夜里更显得冷，脸色也更白。可偏偏就是这样站到人前时，柳执事竟莫名其妙地先噎了一下。
因为离近了看，这女子实在太出挑了。
不是那种浓艳张扬的美。
而是净，冷，压人。
像冬日晨光照在新雪上，明明很白，却也让人不敢一直盯着看。尤其那双眼，平时垂着时还好，一旦抬起来，便有种不属于后宅丫头的锋。
“柳执事。”白璃开口，语气很淡，“少爷刚才说得已经够清楚了。”
“你若还不走，便不是送礼。”
“是逼门。”
最后两个字出来，柳执事后背竟隐隐发凉。
她盯着白璃，想说一句“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可话到了嘴边，偏偏没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想起，这几日族里私下里传得最厉害的一句，不是“陆沉翻身了”。
而是——
听潮小院里那个白衣女仆，不太对。
最终，柳执事还是压着脸色，把那两只木匣重新合上了。
“沉少爷既然暂时不愿搬，奴婢便回去如实回二爷。”她道，“只是二爷那份好意，还望少爷莫要一再推远。”
说完，她带着人转身离开。
直到院门重新合上，陈伯才狠狠啐了一声。
“好意？我呸！”
老人气得脸都红了，“这会儿知道好意了，早几年人都快熬没了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
陆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门外，眼神慢慢沉了些。
因为他很清楚，今天这一趟，不只是送礼。
也是看。
看听潮小院现在在做什么。
看他还肯不肯进主院。
更看——
白璃是不是一直都在他身边。
想到这里，他忽然偏头看了白璃一眼。
白璃正弯腰，把方才练断丝时留在木桩上的最后一圈灰线重新绕上去。晨光落在她侧脸和颈边时，把那一截线条照得尤其清楚，白衣紧贴着腰身收下去，竟显得那一握更细，像风一吹便能折了似的。
可偏偏她弯腰起身时，整个人的劲又稳得很。
细，却不弱。
冷，也不轻。
她察觉到陆沉在看，头也没抬，只淡淡问了一句：
“少爷看什么？”
陆沉笑了笑。
“看你今天把她们吓得不轻。”
白璃直起身，神色平静：
“我没吓她。”
“那她怎么一句话都不敢和你多说？”
“因为她自己知道，她送来的不是好意。”白璃道，“做贼的人，最怕别人不接她的话。”
说完，她把那最后一圈灰线系紧，才重新看向陆沉。
“而且——”
“柳执事今天来，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匣子。”
“是什么？”
“她回去之后，会把院里这些木桩、细线、铜盆，一样不落都报给陆承修。”白璃道，“所以从今晚开始，我们练的样子得换。”
陆沉眸光一动。
“你早就知道她会看？”
白璃看着他，忽然道：
“少爷这七日，不只是和我在练。”
“也在给别人看。”
“给谁？”
“给主院。”白璃道，“让他们以为你在准备的是‘怎么再去碰祖祠那把锁’。”
“难道不是？”陆沉问。
“是。”白璃点头，“但不止。”
她眼底那点冷意忽然深了些。
“真正的事，不能全摆在明面上练。”
“所以明天开始，断丝留在院里。”
“接魂——”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
“换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