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入夜前，白璃就把院里的木桩和细线全收了。
收得很干净。
像昨日那场练断丝，不过是少爷礼成之后一时兴起，拿几根破线练练手。连陈伯都看明白了，这不是怕麻烦，是怕有人隔着院墙和门缝，把听潮小院里到底在练什么，真正看穿。
晚饭后，白璃没有立刻叫陆沉出门。
她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屋子。
出来时，身上的白衣已经换过了。
不是平时那种宽摆长袖的衣裳，而是一身更贴身的月白短襟。领口收得高，袖口却窄，腰上只系一根极细的银灰丝带，把整个人的线条都收了出来。她本就生得冷，月白色一上身，肤色便更显得清透，像雪里透了一点玉光。灯下看过去，连腰身都像被这身衣裳压得更细，偏偏肩背又是直的，不弱，反而更衬得人冷而利。
陆沉看了她一眼，目光便停了一停。
白璃抬眼：“看什么？”
陆沉咳了一声。
“没什么。”
“少爷若再嘴硬，我便当你真没看。”
陆沉笑了笑，索性直接一点。
“就是觉得你今晚……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像……”他想了想，低声道，“像要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白璃看着他，神色平平。
“接魂本来就不是光明正大坐在院里练的东西。”
“所以你这身——”
“方便动身。”她打断他，“也方便你等会儿别分神。”
陆沉：“……”
行。
还是熟悉的白璃。
可这句话说出来，反倒更叫人忍不住往她身上多看一眼。
因为她若不提，倒还只是觉得她今晚这一身月白短襟利落得过头。她一提“别分神”，陆沉反而更清楚地感觉到——
这身衣裳确实和她平时不同。
太近身了。
以至于腰、肩、腿的线条，都被月白色勾得很清。她本就不是那种柔软甜腻的女子，相反，白璃身上最打眼的地方，一直都是那种被冷意压出来的利落和干净。可偏偏正因为干净，一旦衣裳贴得近一些，那种线条反倒比什么艳色都更抓眼。
男人看女人，有时就是这样。
遮得太严，只觉得冷。
真露一点，不必多，味道便全出来了。
白璃没再给他多看的机会，转身便往外走。
“跟上。”
“去哪儿？”陆沉问。
“祖宅。”
陆沉一怔。
“旧井下？”
“不是井下。”白璃道，“井下是死地，适合开锁，不适合练接魂。”
她走在前头，月白衣摆被夜风轻轻吹了一下，露出小半截细白得过分的踝骨，随后又没进了鞋边的暗影里。陆沉看了一眼，喉头莫名发紧了一瞬，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那去祖宅做什么？”
“去你娘以前住过的后院。”
陆沉脚步一顿。
这句比任何一句“接魂不好练”都更重。
白璃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接魂最忌全假。”
“你若一直在听潮小院里，对着我摆出来的木桩和白绢去想‘怎么接你娘’，那是假的。”
“真的接魂，要先让你记住——”
“你想接回来的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气息。”
夜路很静。
陆沉没有再问，只一步步跟了上去。
祖宅比听潮小院更旧，也更冷。
自从陆沉从井下带回白璃之后，这地方便像更空了一层。院门一推开，满院都是压着灰和落叶的冷清。风从半塌的廊檐底下穿过去，带起一点很淡的旧木潮气，像这里的人和故事都早已被时间沉下去了，只剩一层最轻的影。
白璃带他绕过正院，去了后面一处很小的偏院。
院子不大，三间旧屋，一架半倒的紫藤，一口早就干了的石槽，角落里还留着一张旧竹榻。看得出来，这里从前住的不是下人。虽旧，却净，连院墙边那几块碎裂的青砖都铺得比别处整。
“这里……”陆沉缓缓开口。
“你娘以前冬天最常待的地方。”白璃道。
陆沉猛地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白璃看着那张旧竹榻，声音很淡。
“因为我见过。”
这句话一出，院里一下静得更深了。
“你……见过我娘？”
“见过。”白璃道，“不多。几次。”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她说着，走到那张竹榻边，抬手将上头积的灰轻轻拂开，“她怕冷，却又喜欢晒冬日里最薄的太阳。你爹不在的时候，她常一个人坐在这里看书，或者等你睡着了，再抱你过来。”
陆沉喉头微微一紧。
因为白璃说得太平，太像在说一件她自己也觉得很普通的小事。可越是这样，反倒越像真的。
不是编的。
也不是为了安抚他说的。
而是她真的见过。
“你那时也在陆家？”陆沉低声问。
“算在。”白璃道。
她没有往深了说，陆沉也知道，这时候不是追问她过去的时候。可心里那点原本对母亲只剩碎片似的印象，却因这几句话，忽然真清楚了一点。
怕冷。
爱晒薄太阳。
会抱着睡着的自己过来。
原来在昏睡、病榻和命灯之外，母亲还有这样的样子。
白璃已经走进屋里，点亮了桌上一盏旧灯。
屋中陈设极少，却意外地还整洁。靠窗一张矮榻，榻边有一只旧香炉，墙角甚至还立着一面磨花了的铜镜。白璃站在灯下时，整个人都被那层旧屋的光压得更静了。月白短襟把她腰线束得太细，长发也没有全挽，只用一根乌簪松松拢着，乌发落了一半在肩后，另一半垂在胸前，灯火一照，便把那张冷得过分的脸衬得更清。
“把门关上。”她道。
陆沉照做。
门一关，屋里的气息便和外头彻底断开了。
“今晚怎么练？”他问。
白璃没有立刻答。
她先走到香炉边，从袖中取出一点极细的灰，压进炉心。随后指尖一拂，炉中竟无火自燃，升起一缕极淡极淡的白烟。
烟气不浓，却很干净。
不似药，不似香。
更像冬日旧衣上晒过太阳之后，残下来的一点暖。
陆沉闻到这味道时，心口竟莫名轻轻一震。
“这是什么？”
“你娘以前常用的静魂香。”白璃道。
“你怎么连这个都有？”
“祖宅旧柜里找的。”她淡淡道，“昨晚回来时顺手拿了。”
陆沉沉默了两息。
“你倒是什么都顺手。”
“少爷现在才知道？”
灯下的白璃说这话时，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可那一点极浅的松动落在她脸上，反倒比正经笑出来更晃人。
陆沉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今日一直压着的硬气，竟被这缕香和她这点几乎看不见的表情，一下压柔了半寸。
“现在开始。”白璃走到他面前。
“坐。”
屋中矮榻不大，只够两人近近坐下。
陆沉一坐下，才发现她并没有坐到对面，而是挨着他身侧坐了下来。
离得很近。
近到肩侧几乎能感觉到她衣料里的凉意。
“接魂第一步，不是伸手。”白璃道，“是认气。”
“怎么认？”
“我来替你演一遍。”她转过头，看着他，“你先记住，那种‘不能太近，也不能太重’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陆沉听懂了一半，又没全懂。
可下一刻，白璃已经抬起手，轻轻按上了他的心口。
不是很用力。
只是掌心很凉。
凉意隔着一层薄薄中衣落下来时，陆沉整个人都微微一僵。
白璃自然察觉到了，抬眼看他。
“少爷。”
“嗯。”
“我按的是你心口，不是别处。”
陆沉：“……”
好。
这下是他自己不自在得太明显了。
白璃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平静地继续道：
“接魂时，最怕的是你自己先把心吊起来。”
“所以先学会让这里沉下去。”
她掌心没有挪开，只一点点把那股很淡的寒意往里送。
“闭眼。”
陆沉闭上眼。
随后他便感觉到，白璃的手从心口缓缓移开，换成了两根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眉心。
“你娘那缕命魂现在很轻。”她低声道，“你若一上来就太想抓住她，先紧的会是这里。”
“神一紧，手就会重。”
“所以今晚先练你别先‘扑’过去。”
屋里那缕静魂香很淡，一点点铺开，像真把许多年之前一个冬日下午的光，也一起卷了进来。陆沉原本因她近在咫尺、手又落得太近而有些乱掉的呼吸，竟真一点点压了下去。
“现在，把手伸出来。”白璃道。
陆沉照做。
白璃并没有把什么东西放到他手里。
而是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掌心对掌心。
手指轻轻错开。
几乎只是虚虚地贴住。
可就是这么一点贴近，陆沉后背却一下绷了起来。
因为白璃的手很凉。
也很软。
不是软得没骨头，是那种你明明知道她出手时比谁都利，掌心却偏偏细白柔凉得叫人不敢多碰的软。
“松。”白璃低声道。
“你现在又不是在跟人拼刀。”
陆沉喉头微动，强行把手上的力卸掉一点。
白璃的手便也跟着轻轻一松。
“再松。”她道，“接魂不是握，是托。”
“你若握，她会散。”
“你若扑，她会惊。”
“只有你先稳稳托住，她才会顺着你手心那点温和的气，自己往里落一点。”
她说话的时候，气息离得很近。
近得陆沉只要稍微一侧头，就能碰到她耳边垂下来那一缕发丝。她身上的香本来一直很淡，可现在混着这屋里的静魂香和一点极浅的体温，反倒更叫人分神。
“阿璃。”陆沉忽然低声叫了她一句。
“嗯。”
“你这到底是在教我接魂，还是在考验我定力？”
白璃抬眼，眸色很静。
“都在。”
她说完，竟真的将自己的手又往他掌心里轻轻压深了一点。
“少爷若连我这一只手都托不稳。”
“七日后，也别想把你娘从魂龛里接出来。”
这句话一落，陆沉心里那点本来已经快被她逼出来的别样念头，反而真被压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在故意撩拨。
她是真的在教。
而且教得很狠。
“记住现在这感觉。”白璃道，“不是抓住我。”
“是我明明就在你掌心里，你也不能乱用力。”
“这就是第一步。”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风过紫藤架时，细枝轻碰窗纸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现在第二步。”白璃缓缓开口。
“什么？”
“我把气放一点出来。”她看着他，“你试着接。”
陆沉神色微凝。
“你自己的气？”
“嗯。”白璃道，“我不能直接拿命魂给你练，但可以先放出一缕极轻的神意。你若连这个都接不住，七日后更不用想。”
说完，她掌心一翻，原本贴在陆沉手上的那只手忽然更凉了一分。
不是表面的凉。
像一缕极细极淡的东西，真的从她掌心里慢慢浮了出来，落在两人相贴的那一点地方。
很轻。
轻得像一点会散的雪。
陆沉几乎本能地想收指去拢。
“别抓。”白璃立刻开口。
他硬生生停住。
那一点极轻的凉意，便真在他掌心上方停了一瞬。
不是落下来。
是停着。
“现在，托它。”白璃低声道。
“不是往里拽。”
“是让它知道，你这里能接。”
陆沉咬了咬牙，强行把那点“我要抓住”的本能压下去，改成让自己的掌心更平，更稳。
很奇怪。
只这一变，那点极轻的凉意竟真的顺着他掌心往下沉了一点。
只一点。
却足够让两人都感觉到。
白璃眸光微微一动。
“对了。”
她说得很淡。
可陆沉听着，胸口竟还是轻轻热了一下。
因为这大概是白璃今晚第一句，不带冷刺的夸。
“再来一次。”她道。
这一夜，祖宅后院那间旧屋里，灯一直亮到很晚。
没有刀光，也没有断线声。
更多时候，只是两人隔得很近地坐着，掌心相贴，白璃一点点放出那缕极轻极淡的神意，陆沉则一次次学着不去抓，不去拢，不去急着“救”，而是先学会怎样稳稳托住。
一开始，他十次有七八次都会本能地用力。
后来，是五次。
再后来，等夜真正深下去时，他已经能让那缕凉意在自己掌心上停住三息，再慢慢往里落。
三息，不长。
可对白璃来说，这已经比她预想得更快。
因为接魂这种事，最难教的从来不是手法。
而是人心。
你越在乎，越容易重。
越想留，越容易碎。
而陆沉，偏偏就是最在乎的那个。
所以他能在一夜之间，从“本能地去抓”，练到“能先托住三息”，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东西了。
到最后一次时，白璃将那缕神意收回，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竟比方才白了一点。
陆沉立刻看出来了。
“你怎么了？”
“没事。”
“这叫没事？”
白璃抬眼看他，像想说一句“你还没死我就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只是淡淡道：
“放神意比教刀耗神。”
她刚说完，便忽然偏过头，极轻地咳了一声。
陆沉眼神一沉，伸手便扣住了她手腕。
入手还是凉。
可这次的凉，比平时更虚。
“白璃。”
“嗯。”
“你是不是伤还没全好？”
白璃沉默了半息，才道：
“旧伤本来就没好。”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一下安静了。
陆沉盯着她，声音都低了些。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白璃看着他，神色仍旧平静。
“少爷以前也没问。”
这句答得太平。
平得让人一时都接不上话。
陆沉胸口那点原本还带着练接魂后微热的东西，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习惯了白璃总在。
习惯了她冷着脸教刀、压火、上药、布局。
却好像真没认真想过——
她也会伤。
也会旧伤未愈。
也会因为放出一点神意来教他，而脸色发白。
“以后我问。”陆沉低声道。
白璃看着他，眸色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淡淡道：
“少爷先把自己活明白，再来问我。”
行。
还是这一句。
可这次，陆沉却没像往常那样被她一句话噎回去。
他只是看着她，许久没松手。
直到白璃微微皱了一下眉。
“手。”
“什么？”
“你握重了。”
陆沉这才像猛地反应过来，立刻把她手松开。
白璃把手收回去，垂眸揉了揉自己手腕，没说疼，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刚才是谁学了一夜，接魂不是抓？”
陆沉：“……”
这回是真尴尬了。
白璃起身，把灯芯压低了一点，整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那儿，月白短襟在灯影里收出一线细得过分的腰，乌发垂在背后，比方才坐着时更多出几分不自知的柔。
“今天到这儿。”她道。
“明天还来？”
“来。”白璃道，“但明天不是我给你放神意。”
“那是什么？”
她回过头，眸色在暗下去的灯里更显得深。
“明天，练你在听见她声音的时候，还能不能把手放轻。”
陆沉心头微微一震。
因为他知道，这才是真正难的地方。
今晚不过是用白璃的神意练“轻”。
明天，就要开始碰“乱”。
“回吧。”白璃道。
“你还能走吗？”陆沉忽然问。
白璃看了他一眼。
“少爷若是想背我，也得先看看自己肋下那道伤受不受得住。”
陆沉笑了。
“那等你哪天真走不动了，再说。”
白璃没接，只转身先往外走。
可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却极轻地顿了一下。
“少爷。”
“嗯。”
“刚才最后那一次，你托住四息了。”
说完，她没有再停，推门便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陆沉坐在榻边，听着这句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因为他知道——
这已经算是白璃今晚最像样的一句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