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祖宅果然被封了。
陆家这一次做得很像样。
不是随便派两个人站在门口吆喝一句“不准进”，而是由内务房、执法房和祖祠外务三边一起出了人。门前竖了静封木牌，旧井周围拉了黑绳，连后院那条本来年久失修、平时根本没人管的小路，也被人重新清了出来，专门站了两名执事。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
成人礼后，祖宅有异，需静封七日。
这四个字贴出去，外人最多只会觉得陆家谨慎。
可真正知道点内情的人都明白，这七日，封的不是宅。
封的是人。
尤其是，封陆沉。
陆沉和白璃没有去看热闹。
因为那样太刻意。
他们是等中午之后，祖宅那边的消息已经在整个陆家传开，陈伯也从外面打听得七七八八了，才坐在听潮小院里，把整件事一点点拼起来。
“封了前门。”陈伯压着声音，眉头皱得死紧，“后门也有人。旧井四周绕了黑绳，后院西边那条废墙口子也补上了。听说连屋里都进了人，把能翻的柜子都翻过一遍。”
陆沉眼神微沉。
“翻出来什么没有？”
“应当没有。”陈伯道，“若真翻出什么，不会只封着不动。可老奴听人说，今天去祖宅的人里，有两个像是祖祠那边的老执事。”
白璃坐在窗边，手里慢慢绕着一根极细的黑线，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不是翻东西。”
“那是在翻什么？”陈伯问。
“翻痕迹。”白璃淡淡道，“他们不是想知道祖宅里藏了什么。是想知道，少爷这几日到底在哪儿待过，在哪儿练过，碰过哪间屋子，走过哪条路。”
她说着，眸光往外头那片被午后光线照得发白的院墙上轻轻一落。
“因为主院已经知道，祖宅和少爷之间，一定不只是一口井。”
这话说得很轻。
可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主院如今并不清楚第三层魂龛和祖祠灯后的细节。
可他们已经知道，陆沉自从祖宅回来之后，整个人就是从那里开始变的。
所以现在封祖宅，不只是为了拦。
也是为了查。
“那咱们今夜还去？”陈伯忍不住问。
“去的不是祖宅。”白璃道，“是祖祠外场。”
陈伯一愣，顿时更急了。
“祖宅都封了，祖祠还能不盯？那地方现在怕是比主院还难进——”
“所以才要去。”白璃打断他。
她今日仍是一身白衣，可没穿得像平日那样松。腰线收着，袖口也紧，明明还是冷白的一身，偏偏越发显得人纤而利。阳光从窗纸一侧落下来，在她脸上压出一层极淡的暖，可那暖落到她身上却不显得软，反倒更衬得五官精致，像拿细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主院现在盯祖宅，祖祠今日反而会比平时松一点。”白璃道，“因为他们以为，七日后那一夜之前，少爷不会真敢靠近。”
陆沉靠在桌边，一边听，一边看她。
白璃说这些事时，总是很稳。
不像在猜。
更像在看一张已经铺开的图。
“所以今夜去，是摸路线？”他问。
“嗯。”白璃点头，“我们得知道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换灰那夜第三层灯架移位时，祖祠外场的人会怎么换班。”
“第二，后堂加锁之后，守灯人的路会从哪边走。”
“第三——”
她看向陆沉，眸色微深。
“你若真开了龛，把人接出来，怎么带着她从祖祠里退。”
这一句，才是最硬的地方。
陈伯原本还在担心祖宅被封，可听见这话，整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是啊。
进去只是第一步。
接魂只是第二步。
最难的，往往是第三步——
你把人接到了手里，又怎么在主院、祖祠、执法堂和守夜人之间，把她活着带出来。
“那今夜得多看几条路。”陆沉低声道。
“不是多看。”白璃道，“是只认一条。”
“为什么？”
“因为到时候你手里不是刀，是命魂。”她平静道，“退路一旦想多了，脚就会乱。”
这话一落，屋里便静了静。
陆沉点头。
“明白。”
傍晚时，韩教习又送来了一张纸。
依旧没署名。
也依旧只有一句话。
祖祠换灰夜，外场东廊会空半刻。
比上次更短。
也更重。
陈伯接过纸时，手都抖了一下。
“这位韩教习，是真站少爷这边了？”
“不是站。”白璃看着那张纸，淡淡道，“是他也想看看，七日后那一夜，到底谁能赢。”
陆沉将纸折好，抬手在灯上烧了。
纸边一卷，火光映到他脸上，也映到白璃眼里。她眼底那点原本总压着霜的冷意，被灯一照，竟显出了一层很淡的暖。可也只有一瞬，便又沉了回去。
“东廊。”陆沉低声道。
“嗯。”白璃道，“我们今夜就去看东廊。”
说完，她转身往屋里去换衣裳。
这次她没有关门。
陆沉坐在外间，明知道不该往里看，偏偏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追过去一点。
屏风后只露得出模糊的人影。
可有时候，越模糊，越容易勾人想象。
衣带解开。
外袍褪下。
白璃那道细而直的身形在屏风后只剩一笔极浅的轮廓，墨发垂落时，又把那轮廓压得更软一寸。软得不多，却偏偏就那一点，反而更叫人心里发热。
陆沉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不是不想看。
是再看，怕自己今夜还没到祖祠，脑子就已经先乱了。
片刻后，白璃从里头走出来。
今夜她没穿墨色，也没穿月白短襟，而是换了一身很贴身的灰衣。灰得极淡，几乎和夜色一混就看不见了。可也正因为贴身，越发把身段收得清楚。肩不宽，腰很细，腿线也长。她平时总是冷，冷得让人不太敢往别处想；可真换了这样一身，线条一出来，那点被冷意压住的女子味道便也跟着浮上来一点。
不浓。
也不艳。
就是这种刚刚好，更挠人。
白璃一抬眼，便看见陆沉正在看她。
“少爷今天学得挺快。”她道。
“什么？”
“知道不敢一直看。”她语气平静，“比前两天聪明点。”
陆沉笑了一下。
“那也得分人。”
“怎么分？”
“看别人，看看也就算了。”陆沉低声道，“看你，容易误事。”
白璃静了半息，竟没立刻噎他。
只在走近时，淡淡丢下一句：
“既然知道容易误事，等会儿到了祖祠，就把眼睛放对地方。”
今夜去祖祠，比去主院还难。
因为主院是人住的地方。
祖祠，是规矩住的地方。
越靠近，灯越少，人却越静。
静得像连空气里都压着灯灰和香火的味道。
白璃带着陆沉，没有走正门，也没从常人会绕的外墙走，而是先贴着一片老松林边缘往北，再借着一条年久失修的雨沟，绕到了祖祠外场东侧那片低墙后。
“韩教习说东廊会空半刻。”陆沉低声道，“你信他？”
“信一半。”白璃道。
“另一半呢？”
“自己看。”
他们伏在低墙后，前方便是祖祠外场东廊。
这地方白日里是执礼人和捧灯执事走的。到了夜里，人果然少。只有两盏长灯隔着一段一段廊柱挂着，灯光并不亮，中间还真空出一大段黑。
“真空了。”陆沉眯起眼。
“嗯。”白璃道，“但空的不是廊。”
“那是什么？”
白璃抬手，极轻地指了指更远一点一株老松下方。
陆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那里靠着树影，站着一个人。
一身灰袍，站得极稳。
不是巡夜护卫。
更像专门放在暗处的眼。
“主院的人？”陆沉问。
“多半。”白璃道，“所以韩教习给你的那半句话，不是骗你。东廊确实会空。”
“但空出来，不代表你就能大摇大摆走进去。”
陆沉点了点头。
这才对。
真正能在主院和祖祠之间活这么久的人，谁也不会只信别人一句“东廊会空”。
“那我们今夜怎么认路？”他问。
白璃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过来一点。”
陆沉没多想，往她那边挪了一寸。
“再近。”
他又挪了一寸。
白璃还是看着他：“不够。”
陆沉这才意识到，她不是要他单纯“靠近”，而是要挨着她，借她的角度去看东廊和更深处那条回廊线。
于是他又往她身边贴过去一些。
这次是真近了。
近到肩挨着肩，腿侧也轻轻碰到了一点。夜里风冷，她身上却还是那种熟悉的微凉。隔着灰色衣料贴过来时，并不叫人觉得冰，反而更像某种被夜压过之后极淡极静的香。
“你总让我靠这么近。”陆沉低声道。
“嗯。”
“故意的？”
白璃没看他，只盯着前方灯廊和树影，语气平平：
“少爷若站远了，看见的是廊。”
“站近了，看见的是线。”
“什么线？”
白璃抬手，指尖几乎贴着他的手背，轻轻往前点了三下。
“第一，东廊空段到后檐的线。”
“第二，后檐到守灯人转角的线。”
“第三——”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
“若你手里真抱着一缕命魂，最后从后檐翻出去时，脚该踩哪块砖的线。”
陆沉心头一震。
因为他立刻明白了。
白璃今晚不是单纯来“看地形”。
她是在拿自己的身体做标尺，直接把未来那一夜的退路线，往他眼里和骨头里刻。
“看明白了吗？”她问。
陆沉凝神看了许久，低声道：
“第一段明白。”
“第二段有点模糊。”
“第三段……太远。”
白璃没说话。
她只是忽然抬手，从后面揽住了他的腰。
陆沉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危险。
是因为这动作太突然，也太近。
“你——”
“别出声。”白璃低声道，“我带你看第二段。”
话音刚落，她已无声无息地借着低墙起身半寸，再带着陆沉一起往旁边那块略高的石基挪了过去。
这一挪，视线果然立刻不一样了。
原本被东廊廊柱挡住的那一段后檐和转角，此刻全露了出来。
与此同时，白璃揽在他腰上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掌心很稳，隔着衣料压在他侧腰上时，热意反倒比她掌心的凉意更先传过来。因为这动作太像“护”，又太像“抱”，陆沉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了一瞬。
白璃像是察觉到了，却只淡淡道：
“少爷。”
“嗯。”
“我是在带你认路，不是在占你便宜。”
陆沉：“……”
行。
这女人有时候一句话，真是能把所有旖旎心思都戳破。
可偏偏，越是这样戳破，那股劲反而越往里藏，藏得更痒。
“现在，看第二段。”白璃道。
陆沉强行把心神拉回来，顺着她说的那条线往里看。
果然。
从东廊空段进，到后檐转角，再到最里面那段守灯执事换手的小门，中间看似全是黑，实则真正能走的地方，只有三块砖、一道檐影和两处死角。
差一步，都不行。
“记住了？”白璃问。
“记住了。”
“第三段还看不清？”
“还差一点。”
白璃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
“那便再靠近一点。”
这句话落下时，她手上的力微微一收，陆沉整个人几乎被她半带进怀里。两人胸口一下贴实，连彼此呼吸都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夜里风从耳边过去，祖祠那片灯火却一下像远了些，剩下的只有她压在自己腰侧的手、肩头贴过来的体温，还有灰衣之下那种被束得极利落的柔韧线条。
陆沉喉头发紧，强行盯着前方第三段路。
“看见了没有？”白璃问。
“……看见了。”
“那好。”她说，“现在记住——”
“七日后，若你手里接着她，最后这一步退出来时，脚不能快。”
“为什么？”
“因为你一快，魂会散。”白璃声音很轻，“到时候你心里越急，脚下越要慢。”
这句话，比方才这一切近得过分的贴近都更重。
陆沉点头。
“记住了。”
也就在这时，远处老松下那道灰袍人影忽然动了一下。
白璃眼神微冷，立刻带着陆沉一起伏了回去。她退得快，两人一时没分开，反而因这一伏又更贴近几分。陆沉额角几乎蹭到她发间，鼻息间全是她身上那点被夜色压轻了的凉香。
灰袍人影朝东廊走了几步，又停住。
像是察觉到什么。
却又没真的发现。
片刻后，那人终于转身，重新隐进更深处。
白璃这才慢慢松了口气。
“认完了。”她道，“走。”
两人一路无声退出低墙外，直到彻底退回松林边，陆沉才真正把那口压在胸口的气吐出来。
“今夜这一趟，算练了什么？”他问。
白璃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
“练你在离我这么近的时候，还能不能把路看清。”
陆沉笑了一下。
“那我看清了，算不算过关？”
白璃静了半息。
“勉强。”她道。
“只是勉强？”
“少爷刚才第三次贴近时，心跳快了。”白璃语气很淡，“若七日后你也这样，第三段退路你会踩错第一块砖。”
陆沉：“……”
他本来还想贫一句“你靠这么近，谁心跳不快”，可话到嘴边，竟真压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玩笑。
七日后那一夜，若自己也因情绪、因母亲那一声、因白璃在旁边、因所有东西一起压过来而心跳乱了半拍，那第三段路，确实可能一步踩错。
想到这里，陆沉心里那股本来带着一点燥和别样意味的热，反倒慢慢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他说。
白璃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知道就好。”
她说完，转身便往回走。
灰色衣摆在夜里轻轻一晃，月下那一点侧脸轮廓冷得很静，偏偏越静越勾人眼。陆沉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这七日里最难的，可能真不只是火、锁、魂龛和祖祠。
还有这个人。
她总在最危险的时候贴近你，护着你，压着你，逼着你长。
偏偏又永远冷着脸，不肯给你半句真软话。
这种人，对男人来说，比什么都难防。
回到听潮小院时，夜已经很深。
陈伯一直没睡，见二人回来，先看少爷，再看白璃，最后目光在两人衣角和靴边转了一圈，确认没见血，才狠狠松了口气。
“怎么样？”老人压着声音问。
“路认清了。”陆沉道。
“那就好，那就好……”
陈伯点头，正要再问，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一声。
两声。
像上了年纪的人压不住嗓子里那一点旧病气。
屋里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因为这不是他们院里的人。
也不是主院那种练家子的脚步声。
“谁？”陈伯低声喝了一句。
门外静了一息，随即传来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
“我。”
“陆远山。”
屋里一下静了。
陆远山。
祖祠外务的那位中年主事。
他为什么深夜来听潮小院？
白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头看向陆沉。
“第二个按不住的人，也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