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落下来后,听潮小院的门才重新开了一次。
陈伯亲自去开的门,又亲自关上,关门前还不忘往外左右各看了三遍。回来时,老人压着嗓子,声音里全是担心:
“少爷,真要去?”
陆沉正在系腕带,闻言抬眼笑了笑。
“都答应她了。”
陈伯嘴一张,最后还是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因为他太清楚了。
如今这院里,白璃若说一句“今晚得去”,那多半便真是非去不可。
白璃今夜没有穿白衣。
她换了一身墨色短装。
不是男子那种利落短打,也不是寻常女子常穿的夜行衣,更像在她原本的衣样上改出来的。衣料极轻,贴着身形往下压,肩、腰、腿的线条都被收得更利落了。夜色把那些过于抓人的地方都藏了一层,只剩轮廓更清,可也正因为只剩轮廓,反倒比白日里那种冷白更惹眼。
墨色衬着她本就极白的肤色,连下颌和颈侧都像从夜里削出来的一样。
乌发没有全束起,只在脑后简单一挽,剩下一截垂在肩后。她一动,那缕发便顺着肩胛和腰侧轻轻扫下去,细得像一笔晕开的墨。
陈伯只看了一眼,便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心里却忍不住暗叹。
这姑娘平日一身白衣,已经够压人。
如今换了墨色,反倒像把那点原本藏在雪底下的锋,全都压进了夜里。
“少爷。”白璃开口。
“嗯。”
“今夜不带刀光。”
“什么意思?”
“照霜带着,但若非必要,不出鞘。”白璃道,“主院附近要的是眼和耳,不是拼命。”
陆沉点了点头。
他今夜也换了一身深色衣裳,礼衣早已脱了,只剩紧身短衣和外头一件不显眼的黑色罩衫。腰间照霜依旧在,只是被布裹住了半截,鞘尾那一点该往外开的地方,也被他顺手压在了掌心能最快碰到的位置。
“今夜进去,主要做什么?”他问。
白璃看着他,眸色在灯下很深。
“第一,看看主院到底准备怎么封祖宅。”
“第二,听听他们会不会提前在七日后那一夜布人。”
“第三——”
她顿了一下。
“练你在不该乱的时候,还乱不乱。”
陆沉听懂了,笑了一下。
“所以前两样是顺手,第三样才是你真正要做的事。”
“对。”白璃答得很平静。
“少爷现在倒是越来越懂我了。”
陆沉刚想接一句“那你也越来越懂我了”,白璃却已先一步转身往外走。
“跟上。”
夜路很静。
听潮小院到主院不算近,中间还隔着几道回廊、一片内湖和一座专门放旧器具的小库房。白璃没带他走正路,而是从西角废墙后的一条很窄很窄的石缝绕过去,再翻进一片长满高草的荒地。
“你以前来过主院后边?”陆沉低声问。
“来过。”白璃道。
“几次?”
“忘了。”
“你什么都能忘?”
白璃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爷若再说废话,等会儿从墙上摔下去,我不一定接你。”
陆沉:“……”
行。
还是熟悉的白璃。
可不知是不是夜色的缘故,她今夜这一身墨衣下,说这种冷淡的话,味道反而更重一些。
半刻钟后,两人便贴到了主院外墙。
主院和别处不一样。
这地方夜里亮灯多,守卫也紧。高墙之内,一排排灯盏从廊下亮到内庭,照得连瓦檐和回廊尽头的石阶都看得清清楚楚。隐约还能听见有人来回走动,脚步不快,却很稳。
白璃抬头看了一眼墙头,又看了眼右侧一株贴墙生长的老桂树。
“上去。”
陆沉没废话,借着树身一踩,手一撑墙沿,整个人便翻了上去。可他才刚要稳住,白璃便已经无声无息跟了上来。
更准确地说,她不是“翻”上来的。
而是像一片墨色的影,顺着墙边一掠,下一瞬便已经站在了他身边。
陆沉压着声音:“你这身法到底——”
白璃抬手按住了他的唇。
“嘘。”
她的手很凉。
贴上来的一瞬,陆沉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夜色、墙头、主院灯火、还有她墨色衣袖贴着腕骨压下来的那一点凉,合在一起,竟比白日里那些更近的动作都更叫人心跳发快。
白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极轻地在他脸上停了半息。
“少爷。”
“嗯。”
“这里是主院,不是让你发呆的地方。”
说完,她才收回手,率先往墙内的一片阴影跃下去。
墙里是一道很窄的夹廊。
一侧是高墙,一侧是主院外书房的后窗和储物偏廊,中间只够两人并肩挤过去。越往里走,灯越亮,也越静。
白璃带着他停在了一道半开的菱花窗下。
窗里有光,有人声。
“柳执事回来了。”白璃几乎贴着他耳边说。
她说话时离得太近,气息一点点擦过来,陆沉后颈都微微发麻。偏偏这里还根本不能躲远,因为夹廊太窄,白璃若想让他听窗里的话,就只能这样近。
“站稳。”她低声道。
“怎么站?”陆沉问。
白璃没答,只是往前半步,整个人几乎与他贴到了一起,然后抬手抓住他手腕,压到了自己腰侧。
陆沉呼吸猛地一顿。
“你——”
“别乱想。”白璃平静道,“这里太窄,不这样站,你一会儿就得碰到窗棂。”
她说得毫无波澜。
可正因为毫无波澜,陆沉反倒更难稳住。
她今夜穿的是墨色短装,衣料极薄,腰又收得太细。他的手一按上去,隔着一层衣料,几乎立刻就能感觉到那一线柔韧又极稳的弧度。
不是女子后宅那种柔软无骨的腰。
而是练出来的,细,却有力。
白璃显然也察觉到他手上那一下本能的收紧,抬眼看他,嗓音压得极低:
“少爷。”
“嗯。”
“现在,若我掌心里有一缕命魂。”
“你这一下,她已经被你掐散了。”
陆沉:“……”
好。
这一句,比什么都管用。
他立刻把手松开半寸,掌心平了许多,只是仍隔着衣料贴在她腰侧。
白璃没再理他,只低声道:
“就这样,别动。”
随后,她自己则贴着他肩侧往前偏了半分,侧耳去听窗里的声音。
窗中果然是柳执事。
她正站在书房中回话,语气比白日里在听潮小院时更谨慎三分。
“……听潮小院那边,今日院里只见木桩、细线、白绢、铜盆,看着像是少爷在练些养心静气的手段。并未见到与祖祠魂灯、旧井、命火有关的东西。”
书房中很静。
片刻后,陆承修的声音缓缓响起:
“白璃呢?”
“在。”柳执事道,“始终跟着。奴婢送礼时,她没多说几句,可那院里诸事……明显还是她在看着。”
“看出来她练的是什么路子了吗?”
柳执事沉默了一下。
“看不透。”她低声道,“只觉得……不像后宅里能养出来的人。”
书房里又静了静。
陆承修轻轻笑了一声。
“本来也不是。”
这句话一出来,窗外两人的目光同时微微一沉。
因为这说明,陆承修对她的怀疑,已经比之前更深了。
柳执事又道:
“二爷,明日封祖宅的令是否现在就发下去?”
“发。”陆承修道,“旧井、旧屋、后院,一并封。说是成人礼后祖宅有异,需静封七日,不准旁人出入。”
“是。”
“还有。”陆承修声音更低了一些,“祖祠换灰那一夜,承岳那边的人手可布妥了?”
“回二爷,五长老已调了八名夜执,分守外场东西两口和后廊。若陆沉真敢趁换灰靠近后堂,只要他一动,外头的人立刻便能合围。”
听到这里,陆沉掌心微微一紧。
白璃腰侧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立刻不动声色地在他腕上一按。
“轻一点。”她低声道。
那声音很轻,擦着耳边过去时,竟比窗里那句“八名夜执”更先把陆沉按稳下来。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重新把手放平。
窗中,陆承修却还没说完。
“合围可以。”他说,“但别先急着抓。”
“让他自己去碰。”
“最好是碰开之后,再拿。”
柳执事一怔:“二爷的意思是……”
陆承修淡淡道:
“若他手里真有钥匙,外头人拿他有什么用?门不开,锁不动,守烛叔照样一句祖祠规矩压下来。可若是他自己把第三层的东西先碰开了——”
“那他手里这把刀,便算真的露出来了。”
“到那时,再拿他,人赃都在。”
窗外,陆沉眼底一点点冷了下去。
果然。
主院根本不是想“阻止”他七日后再进祖祠。
他们是想放他进去,让他自己把门和锁碰开,再顺势把照霜、祖祠、第三层魂龛这一切,一并拿到明面上来。
这局,比单纯埋伏更毒。
因为它不只是冲着人。
也冲着物,冲着秘密。
“那白璃那边……”柳执事迟疑着问。
陆承修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先别动她。”
“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把草打折。”
“盯着她。看她这七日带陆沉去哪、练什么、用什么。只要她还在动,便说明钥匙还未完全开。”
“可若她突然不动了——”
陆承修顿了一下,声音终于一点点冷了下来。
“那便说明,他们要真正动手了。”
“到时候,再拿她。”
这一句落下,屋里便安静了。
窗外夜色也像跟着沉了沉。
陆沉手还按在白璃腰侧,原本只顾着听窗中动静,此刻却因这一句“再拿她”,心里骤然生出一股很冷的火。
不是气陆承修想拿自己。
是气他把“拿她”这句话,说得像理所当然。
白璃显然也感觉到了,腰身微微一紧,随后又很快放松。
她没有出声。
只是反手,极轻地在陆沉手背上按了一下。
不是安抚。
更像提醒。
别急。
别让他们隔着窗就听见你的怒气。
可这一下按下来,反而比方才更要命。
因为白璃的手还是凉,而他那只手本就贴在她腰侧。她这一反按,几乎等于把两人的手,一起更紧地压在了那一线细得过分的腰上。
陆沉呼吸都乱了一瞬。
白璃偏头看了他一眼,眸色在暗处比平时更深。
“少爷。”她低声道。
“嗯。”
“你现在脸上这股热,最好不是因为我。”
陆沉:“……”
这女人有时候是真狠。
一句话,便把他胸口里那股混着怒气和别的什么一起烧起来的热,拆得干干净净。
“先走。”白璃收回手,极轻地退开半步。
“主院要的东西,已经够了。”
她说完,便率先往夹廊另一头退去。
可两人才刚退到拐角,前头便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巡夜的两名护卫。
脚步不快,却正好朝这边来。
夹廊太窄,前后都不够人躲。唯一能藏的地方,只有右手边一处半塌的旧储架和挂下来的厚帘。
白璃眼神一沉,下一刻直接伸手抓住陆沉衣领,把人猛地往里一带!
陆沉猝不及防,被她拽得几乎整个人撞进她怀里。
不是夸张。
是真的撞进去了。
帘后空间太窄,窄得连两个人并肩都不行。白璃只能自己先退到最里面,再让陆沉贴着她压进去。于是这一瞬,两人前胸后背几乎全贴上了,连呼吸都避无可避。
陆沉后背抵着木架,身前便是白璃。
近得太过分。
近得他甚至能看见她颈侧那一点极淡的脉搏起伏,能闻到她发间那点很冷很浅的香,能感觉到她胸口随呼吸起伏时,轻轻擦过自己衣襟的那一下。
夜太静。
主院的灯又太亮。
这一下近得,简直比昨日换药时还要叫人命。
可偏偏,护卫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帘外。
“方才这边是不是有动静?”
“像是风掀了帘。”
“看看。”
陆沉心口猛地一紧。
也就在这一瞬,白璃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心口。
掌心很凉。
却稳得惊人。
她贴得这样近,嗓音只能压在最轻最轻的一线里,几乎像贴着他唇边落下来:
“接魂。”
陆沉猛地一怔。
下一刻,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现在,便是练。
最乱的时候。
最不该乱的时候。
也是最容易把手抓重、把心吊起来的时候。
白璃一只手按着他心口,另一只手却已经无声无息地翻过来,贴进了他掌心里。
还是昨夜那种极轻的凉。
还是那一点极淡的神意。
可这一次,它来得更突然,也更难。
因为外头有人。
因为脚步已近。
因为白璃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他怀里。
在这种时候,陆沉若还要像昨夜一样安安静静坐在榻上,去想“要托轻一点”,那根本不现实。
所以真正要练的,就是现在。
白璃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气息:
“托住。”
帘外,护卫已伸手来掀帘角。
帘内,白璃那点极轻极淡的凉意正落在他掌心里,像一团会散的雪。
陆沉几乎本能地想拢紧手指,也本能地想把白璃往自己怀里压得更实一点,好让帘外的人看不见里头哪怕一角。
可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白璃昨夜说的那句——
你越想留,越容易碎。
于是下一瞬,他硬生生把那两股本能都压了下去。
没有抓掌心那缕神意。
也没有把白璃往自己这边再按紧半分。
他只是让自己的手,极平、极稳地托住那点凉。
而身体,则顺着她的姿势,一寸不动。
帘角被掀起半寸。
护卫往里看了一眼。
只看见储架、旧木箱和一片阴影。
“没人。”
“我就说是风。”
帘角重新落下。
脚步声又一点点远了。
直到那声音彻底走远,白璃才缓缓松开按在陆沉心口上的手。
帘后的空间一下静得厉害。
两人却都没有立刻退开。
因为刚才那一下太近,也太险,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发出哪怕一丝衣料摩擦的声音。
于是,就这样又静了两息。
陆沉低头,白璃也正好抬眼。
四目相对时,离得太近,连对方眼里的光都看得很清楚。
白璃的眸子本就冷,这会儿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一下也压得太紧,眼底反倒多了一层极淡的水色,像冰面底下压了点没散的雾。
陆沉喉头微动。
“我刚才——”
“托住了。”白璃先开口。
她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哑一点。
“六息。”
说完,她先一步退开了半寸。
那股几乎要命的近意一散,陆沉才觉得自己背后都出了一层细汗。
而白璃已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样子,像方才帘后那一下根本没让她乱半分。
“走。”她低声道。
两人悄无声息出了夹廊,一路退回外墙,直到重新翻出主院,落到外头那片高草荒地时,陆沉才真正长长吐出一口气。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掌心还是热的。
可白璃的神意早已收回去了。
“刚才那也算练?”他低声问。
“算。”白璃道。
“这算哪门子练法?”
白璃看着他,墨色衣襟在夜里比白日更压人,脸色倒还是冷的,只是耳边垂下来的那缕发丝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平白给这份冷添了点不经意的柔。
“少爷现在明白了?”她道,“真正到那一夜,你不会在安安静静的地方接魂。”
“你会在最乱的时候、最不该动的时候、最想把人死死抓住的时候接。”
“那时候你若还能像刚才帘后那样,手不重,心不急——”
她顿了一下,终于把后半句说完。
“你娘就有希望出来。”
夜色很深。
主院那边的灯火还亮着,远远映在她眸子里,像一层极淡的金。
陆沉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低声道:
“阿璃。”
“嗯。”
“你刚才贴那么近,是不是也算故意的?”
白璃看了他两息。
“算一半。”
“另一半呢?”
“地方太窄。”她平静道,“难道少爷还真想让我把你塞进木箱里?”
陆沉笑了。
可笑完之后,心里那点原本还在发热的东西,却又慢慢沉下来,变得更稳。
因为他知道,今夜这一趟,主院的局他们已经听清了。
而更重要的是——
他刚才在最乱、最近、几乎连呼吸都乱了的时候,真的把那缕神意托住了六息。
六息,不长。
可比昨夜又多了一息。
而且这一息,是在主院墙外、在她几乎贴进自己怀里的时候拿到的。
这就足够说明——
七日后那一刻,他未必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