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听潮小院里便多了一张沙漏。
不是寻常家里记时那种大漏斗。
而是一只很细的青铜双漏，中间束得极窄，里头盛着的是极细的银灰色砂。
陈伯把这东西端进来时，手都不太稳。
“姑娘，这玩意儿真能只走二十息？”
白璃接过，放到桌上，点了点头。
“守烛执事匣子里带的。”她道，“祖祠里换灰、压铃、启龛，很多时候看的不是钟，是这个。”
“那……那也太快了吧。”陈伯一听，脸都白了。
二十息。
说短不短。
可若放在“开龛、断丝、接魂、再把人带出来”这种事上，短得简直像不给活路。
陆沉坐在一旁，正在把照霜鞘尾那一截重新擦净。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沙漏，没说话，只伸手把它拿过来，轻轻倒了一次。
细砂一落，声音极轻。
几乎没响。
却有种比刀落地还叫人心里发紧的感觉。
“从今天开始，就用这个计时？”他问。
“嗯。”白璃道。
她今日穿得比前两日更简单。
还是白衣，却只一层，袖口和腰身都收得很紧。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时，那种冷白便更明显。她站在桌边，肩线直，腰身细，衣料贴着时勾出一段极利落的线条，越发显得这个人像一笔收得很干净的墨。
她若不说话，只看着你，便容易让人先记住那张脸。
可若真动起来，最抓人的反而是那份静和利。
“先去祖宅。”白璃道。
“又去？”陈伯一惊。
“白天不进院。”白璃道，“只在外面练整套动作。”
“练什么？”
白璃看向陆沉。
“练你二十息里，最多能做到哪一步。”
祖宅虽被封，外围却不是不能靠近。
主院封的是门、井、院、旧屋。
可祖宅后山那片早年种废了的竹林，因路不好走，又根本不像藏得了什么人的地方，反倒没人真去守。
白璃带着陆沉从西侧绕过去，翻进了竹林最里边一块半塌的小空地。
这地方很隐。
头顶竹枝交错，把天光都筛碎了。地上旧石半埋着，角落里还有一截倒下去的断墙。最重要的是，地方够窄，窄得很像七日后祖祠灯册室后面那条夹道。
“就在这儿？”陆沉问。
“嗯。”白璃道，“从今天起，这里就是第三层后道。”
她说完，便开始布置。
断墙前钉三根木桩，做灯架。
木桩后放一只小木匣，做魂龛。
魂龛外缠三层黑线、一层灰线。
再往后，断墙和竹影之间专门留出一条只够一人半身侧过去的窄缝。
“这里是后道。”白璃指着那道窄缝。
“出去之后，外头是东廊死角。”
“再往外，你要翻墙。”
她说着，又走到断墙另一侧，抬手在一块略高些的青石上点了点。
“最后这里，算院墙。”
陆沉一眼便看懂了。
她不是在练“手法”。
是在直接拿这块地方，缩成七日后那一夜的路。
“开始前，先记顺序。”白璃道。
“第一，照霜开锁。”
“第二，断最外三圈引命丝。”
“第三，托魂，不抓。”
“第四，贴心口。”
“第五，转身进后道。”
“第六，翻墙，退。”
“中间若错一步——”她看着陆沉，“就重来。”
陆沉点头：“来吧。”
白璃将那只青铜沙漏倒过来。
细砂开始下落。
“第一回。”她道。
“起。”
第一回，陆沉连一半都没走完。
他照霜开锁没问题，鞘尾半寸白牙一对上去，几乎立刻便把那只临时魂龛的口子拨开了一线。可后面的断丝太慢。
不是不准。
是太想准。
想准，便会稳。
太稳，时间就不够。
等他断到第二层灰线时，白璃已经在旁边淡淡开口：
“二十息尽。”
陆沉停住。
低头一看，沙漏里的灰，刚好落完。
“再来。”他说。
“嗯。”
第二回，他断丝快了些。
可快了，里头那团白绢便被气机带得一晃。白璃连沙漏都没等漏完，便直接道：
“人已经被你自己惊散了。”
陆沉喉头一哽。
“继续。”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一上午过去，竹林里的风越来越热，陆沉身上的短衫也湿了一层又一层。可最好的一次，也不过是开锁、断丝、托到掌心、还没来得及贴到心口，沙漏便先空了。
“为什么总差一息？”他皱眉。
白璃靠在竹影下看着他，神色平静。
“因为你一碰到‘人出来了’，就会下意识停半息。”
“我停了吗？”
“停了。”白璃道，“不是脚停，是心停。”
“你一看见她出来，脑子就会先想——是她，是我娘，是我终于把她接出来了。”她看着陆沉，“你心里这一想，手和脚再快，都要慢半息。”
这话很准。
准得陆沉无从反驳。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每一次只要白绢从匣口一动，他整个人心里都会本能地提一下。
不是故意。
是人之常情。
可七日后，最不该有的，偏偏就是这半息的“人之常情”。
“那怎么办？”陆沉问。
白璃沉默了片刻。
“拆开练。”
“怎么拆？”
“今天后半天，不练整套。”她走过来，蹲在那只临时魂龛边，手指轻轻一勾，把最外面的几圈线重新缠好，“只练‘托出来之后，怎么贴心口’。”
陆沉眉头一皱。
“只练这个？”
“嗯。”白璃抬眸看他，“因为你最慢的，就是这一下。”
“可之前不是练过接魂了？”
“之前练的是轻。”白璃道，“今天练的是——你手里托着她，人还要动。”
她说完，起身走到断墙另一侧，站定。
“过来。”
后半日这场练，反而比上午更要命。
白璃把那团最轻最薄的白绢缠得极松，然后用一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悬在陆沉掌心上方。
“现在开始，不用刀。”她道。
“你先托住。”
陆沉照做。
白绢很轻，几乎没分量。
可也正因为太轻，稍微一动，它便会晃。
“接着，贴心口。”白璃道。
陆沉把那团白绢往自己胸前送。
刚贴到心口位置，白璃便摇头：“重了。”
“哪里重？”
“不是手重。”她道，“是你胸口太硬。”
陆沉一怔。
“什么意思？”
白璃走近一步。
“意思是，你现在像在把它往自己胸前按。”
“不是让它自己靠上来。”
她说着，忽然抬手按住他心口。
“这里，松一点。”
凉意隔着衣料压下来，陆沉心跳都乱了一下。
白璃显然感觉到了，抬眼看他。
“这也乱？”
“你按得太突然。”陆沉低声道。
“七日后你娘出来，也不会提前和你打招呼。”白璃平静道。
……好。
这句又把他堵回去了。
“再来。”她道。
第二次，陆沉刻意放缓了心口和肩背，白绢果然更稳了点。
可一要往前走，它还是会晃。
“为什么一动就散？”他皱眉。
白璃看了他片刻，忽然道：
“因为你不会抱。”
陆沉一怔。
“什么？”
“接魂贴心口这一步，和抱人有一点像。”白璃道，“不是夹着，也不是按着。是让她靠上来，你自己稳住。”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少爷连这个都不会，我现在倒有些替你以后的夫人担心。”
陆沉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以后的夫人，不就在眼前吗？”
白璃眼神微微一停。
四周竹影轻晃，夏末的风从断墙上擦过去，带起一点细碎的影。
她看着陆沉，半息后才平平淡淡道：
“少爷现在若还想拿我练嘴。”
“那今日这步，你大概练到天黑也过不去。”
陆沉看了她一会儿，终究还是把那句“我没拿你练嘴”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白璃方才那一停，不全是想噎他。
更像是真的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下碰得太浅。
可也正因为浅，反而更叫人记得住。
“那你教我。”他说。
白璃静了两息，竟真点了点头。
“我教。”
她走到他身前，离得很近。
“把手抬起来。”
陆沉照做。
下一刻，白璃竟直接往前一步，轻轻靠进了他怀里。
不是实打实地扑。
更像把自己的重心很轻地往他这边递了一点。
陆沉整个人都僵住了。
白璃今日还是白衣，可衣料比平时轻薄些，贴到身前时，那种属于女子的柔软和温凉便一下清楚起来。她身形本就纤细，腰又太细，这样一靠，整个人像只用一只手都能抱过来。可偏偏她肩背又直，不是娇弱地伏着，而像在认真教他怎么接一个会碎的东西。
“别僵。”白璃低声道。
“你现在这样，真接到人了，她得先被你骨头硌散一半。”
陆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肩背放松一些。
“手。”白璃又道。
“不要夹。”
“也不要往里收太快。”
“先让她自己靠上来。”
她说着，抬手带着陆沉的手往自己后腰放了一点。
只一点。
可那位置太微妙，陆沉掌心一落上去，便几乎立刻就能感觉到她腰背那一线细得过分的弧度。隔着薄薄衣料，温凉柔韧一并压进来，他喉头瞬间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白璃却像根本没察觉，只低声继续：
“就是这样。”
“先托，再贴。”
“不是抓住。”
“是让她自己往你心口靠。”
屋里若有旁人，这会儿大概早看直了眼。
可竹林里太静，只剩风声和两人极轻的呼吸声。
陆沉强逼着自己去记这个动作。
不是记她的腰。
不是记她靠过来的这一瞬。
而是记“自己先稳，再让对方靠上来”的感觉。
可人就是这样。
你越逼自己别乱想，反而越会记得别的。
比如她发间那点冷香。
比如领口边那截过白的颈侧。
比如掌心下那一线细得惊人的腰。
又比如她靠近时，胸前很轻地擦过自己衣襟的那一下。
“记住了吗？”白璃忽然问。
“……记住了。”
“那我退了。”
她刚要退开，陆沉却下意识一收手。
动作不重。
却还是把她往自己怀里带近了半寸。
两人同时一顿。
白璃抬眼，看着他。
她的眸色本来就深，离得这么近时，像有一点极浅的雾被压在眼底。不是羞，也不是怒，更像是某种被碰到了，却又没完全露出来的东西。
“少爷。”她开口。
“嗯。”
“你方才这一下——”白璃声音很轻，“若接的是命魂，它已经被你攥散了。”
陆沉沉默了两息，缓缓松手。
“我的错。”
白璃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退开了。
“再来。”
这一次，她没再拿自己示范。
可陆沉心里已真正记住了。
后面的半个时辰，他反复练“托白绢、贴心口、转身两步、再退回原位”。最开始还是会重，到了后头，竟真一点点顺了。
直到日头西斜时，白璃才把那团白绢收起来。
“可以了。”她道。
“今天过了？”陆沉问。
“只过一半。”白璃看着他，“至少现在，你不会一接到东西就先往怀里死命按了。”
陆沉：“……”
这评价，听着也不怎么体面。
可他知道，这已经算有进步了。
回听潮小院时，已近黄昏。
院门口却站了人。
不是主院的执事，也不是祖祠的人。
而是陆霄。
他今日没穿甲，也没带枪，只一身寻常短袍，背靠院门外那棵老槐，神色比小试时更沉，也更稳。看见陆沉和白璃一道回来，他站直了些。
“有事？”陆沉问。
陆霄没有看白璃，只盯着陆沉。
“听说主院封了祖宅。”
“听说得挺快。”
“也听说，七日后祖祠要换灰。”陆霄道。
院中一静。
陈伯脸色当场就变了。
因为这句话一出口，已经不再是“知道点风声”。
而是快要摸到边了。
陆沉看着陆霄，神色却没怎么动。
“所以呢？”
陆霄沉默了两息，缓缓道：
“七日后，若你真打算进祖祠。”
“我可以替你挡外场一刻。”
这话一出，连白璃都抬了抬眼。
陆沉也微微眯起了眼。
“为什么？”
陆霄看着他，声音很平。
“小试那一场，我输了。”
“成人礼那一日，我看了。”
“你若只是想借祖祠出风头，或者真是自己身上有鬼，守烛执事不会当众说‘认’。”
“可他认了。”
“所以我想知道——”
陆霄顿了顿，目光第一次真正往白璃那边偏了一眼，又很快收回。
“你们到底在祖祠后面，找什么。”
陆沉没有立刻答。
这又是一个人。
一个不算盟友，却明显开始往这边靠的人。
小试、成人礼、祖祠、主院，这些事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已经开始让越来越多的人坐不住了。
因为大家都意识到——
陆家最深的东西，真要被人碰开了。
而这，也正是白璃之前说过的。
先急的，不会一直只是他们。
“进院说。”陆沉道。
陆霄点头，迈步入门。
槐树上的风正好吹了一下，晚霞透过院墙边那道缝照进来，把白璃那身白衣边角染上了一点很淡的金。她站在那里，侧脸仍是冷的，可那一点淡金一落上去，反倒更衬得她肤色细白，连眼尾和唇线都显出一种惊人的清艳来。
陆霄只看了一眼，便重新把目光移开了。
因为他很清楚——
这女人，不能多看。
不是因为不美。
恰恰是因为太美，又太冷，才更像不该乱碰的东西。
而陆沉则在这一瞬，莫名其妙地看懂了这个眼神。
于是他心里那点极浅极浅、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占有欲，竟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却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