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霄进院之后,陈伯先去把门关了。
关得很快,也很紧。
如今的听潮小院,已经不是前些天那个谁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偏院了。祖祠有人来过,主院有人盯着,陆霄又偏偏在这时候上门。哪怕只是多漏出一点风,也够外头的人编出三层意思。
屋里灯火亮着。
陆霄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坐。
他今日没带枪,连平时那股最直最硬的锋都收了些,整个人反倒更显得沉。那种沉和陆明川不一样,不是阴,也不是装出来的稳。更像一个人站在很多事里,想过了,才决定往前走一步。
“坐吧。”陆沉道。
陆霄点了点头,这才落座。
他第一眼看的不是桌上的茶,也不是白璃。
而是陆沉腰间的照霜。
看了两息后,才缓缓开口:
“我今日来,不是因为输你一场,想靠这个把脸找回来。”
“那是因为什么?”陆沉问。
陆霄沉默了一下,道:
“因为我也姓陆。”
这话一出来,屋里先静了一息。
不是因为多惊人。
而是因为太直。
陆沉看着他,没接话。
陆霄继续道:
“我从小在主院长大,吃主院的药,练主院给的枪,也知道很多人眼里,我就是二爷养出来的一把枪。”
“这话我不否认。”
“因为前十几年,确实是。”
他说到这里,目光抬起来,直直落到陆沉脸上。
“可枪也分扎谁。”
“若你只是为了翻身、争脸、争资源,或者真在祖祠里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不会来。”
“可成人礼那天,守烛执事开口说‘认’,我就知道——”
“至少在祖祠那一刻,想压死你的那拨人,未必就是对的。”
这几句话落下来,味道便出来了。
陆霄不是忽然倒向陆沉。
也不是一夜之间对主院反目。
他更像是那种典型的男频里“站在强者阵营长大、但心里仍有一根硬骨”的人。
该欠的他认。
该用的他也用。
可真到了某个点上,他不会瞎。
“所以你愿意帮我挡外场一刻。”陆沉道。
“不是一刻。”陆霄纠正他,“最多半刻多一点。”
“这么准?”
“因为我能调得开的,只有两拨人。”陆霄道,“一拨是执法那边日常跟我练枪的夜值,另一拨,是主院外场巡夜时最信我的两个老护卫。”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再多,便不是‘挡’。”
“是站边。”
“而且一旦太明显,二爷立刻就会反应过来。”
这才是真话。
陆沉也听懂了。
陆霄不是万能的。
他能给的,不是把整座祖祠外场包下来。
而是在最乱的那一刻,替他多削出来一点空隙。
这已经够重了。
“你想怎么挡?”白璃忽然开口。
陆霄这才真正看向她。
今日她依旧是一身白衣,坐在灯下时,脸色被暖光压住了一层冷。那种冷不是拒人千里,更像她本来就站在刀与雪的中间,谁想靠近,都得先被那份清寒刺一下。可偏偏她越这样坐得平,越显得五官好看得太利落,连抬眼时那一点眼尾的弧度都冷得很艳。
陆霄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换灰夜外场东廊空半刻,这个你们已经知道了。”他说,“我能做的,是让西口也乱一下。”
白璃眸光微动。
“怎么乱?”
“有人冲岗。”陆霄道。
陈伯在旁边听得心头一跳:“冲岗?这也太——”
“不是硬冲。”陆霄淡淡道,“是有人半夜从祖宅方向翻进来,故意让执法和值夜以为,真正要动的人走的是西边。”
陆沉眼神一凝:“假人?”
“对。”陆霄点头,“而且得像点样子,不能一眼被认出来是在放风。”
白璃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谁去演?”
陆霄看了她一眼。
“我手下有个身法快、背影和陆沉差不多的。只要夜里压低头,再故意露出一点刀鞘轮廓,值夜的人会先追过去。”
“他们若追过去,多久能拖住?”陆沉问。
“看追出去的是谁。”陆霄道,“运气好,二十息往上。运气不好,十息之后便会有人反应过来不对。”
“够了。”白璃道。
陆霄看向她。
她神色很静,指尖却在桌面极轻地敲了一下,像已经在心里把整个开龛、断丝、接魂、退路重新算了一遍。
“若西口先乱,东廊外的人确实会被带走一批。”白璃道,“再加沉灰牌压九息,守烛执事那边压十息——”
她抬起眼,眸底那点一直冷着的光,终于真亮了一线。
“三十息。”
这比之前多出来的,不只是一点。
而是从“几乎贴着死线硬抢”,变成了“真有一丝完整成事的可能”。
陆霄点头。
“所以我说,不是一刻,也不止二十息。”他说,“但这多出来的时间,不稳定。你们得按最差去算,按最好去用。”
“明白。”陆沉道。
屋里静了片刻。
这时,陆霄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先说清楚。”
“你说。”
“我替你挡这一段,不代表我站你听潮小院,更不代表我以后就和主院断了。”陆霄盯着陆沉,“我只是觉得,七日后那一夜,祖祠里头那件事,不该由一群只会拿规矩裹刀的人说了算。”
这话说得很硬。
也很像陆霄。
不是来投诚。
是来押一把。
押你值不值得他替你挡这一刻。
陆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
“这句我喜欢听。”
陆霄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若真今天就改口叫我少爷,或者拍着胸口说以后跟我走。”陆沉靠在椅背上,神色很平,“我反倒不敢用你。”
陆霄看了他两息,竟也极淡地扯了下嘴角。
“你这人,有时候说话不讨人喜欢。”
“彼此。”陆沉道。
屋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白璃看着二人,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把桌上的那只青铜沙漏倒了过来。
细砂开始下落。
“既然外场的乱法和时间多了一层。”她淡淡道,“那今夜就别说了。”
“练。”
这一夜,听潮小院的院子被清得极空。
老槐树下不再只是三根木桩一只木匣。
白璃把整个流程都摆了出来。
院门处是一张窄桌,算灯册室。
槐树下三根木桩缠丝,算第三层灯架。
木桩后小匣,算魂龛。
院墙边专门垫高了一块旧石,算最后翻墙的位置。
而陆霄,则第一次站到了“外场”的位置上。
不是拿枪。
是拿一根极长的竹杆。
“做什么?”陆沉问。
“挡你。”白璃替他答了。
陆霄抬起竹杆,神色很平。
“我今夜不当帮手。”他说,“我当外面那些会乱你节奏的人。”
“你开锁、断丝、托魂、贴心口的时候,我会从不同位置拦你、压你、逼你快,或者逼你别快。”
“你若在这种时候还能不乱,七日后那一夜,才真有点机会。”
陆沉眯起眼:“你这不像来帮忙。”
“我本来也没说我只会帮。”陆霄道。
行。
这回是真齐了。
白璃负责教。
陆霄负责压。
而他自己,则得在这两个人一冷一硬的夹击下,把三十息里的每一步,真正磨出来。
白璃把沙漏一倒。
“第一回。”
“起。”
陆沉先冲门边窄桌,拿“灯册”。
一步错。
陆霄竹杆已从侧边点来,正压他手腕。
啪。
不重。
却刚好叫人一滞。
这一滞,便慢半息。
陆沉咬牙往前,照霜鞘尾一拨,魂龛开一线;刀锋一挑,两根黑线断;第三根刚要落下,陆霄竹杆又从后心位置一点。
不是为伤人。
是为了逼他急。
一急,白绢就晃。
白璃当场开口:
“散了。”
陆沉停住。
沙漏还没完。
可这一回已经废了。
“再来。”他道。
第二回,陆霄换了打法。
不压他手,也不点他背。
而是在他刚托起白绢时,冷不丁一杆横扫他下盘。
陆沉本能地想稳住脚,掌心便跟着一重。
白璃直接道:
“死了。”
陆霄收杆,神色不变。
“这都接不住,七日后外场一乱,你会先把她自己捏散。”
陆沉抬头看他,眼底已经隐隐有了火。
可这火不是冲陆霄。
是冲自己。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得对。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一开始,院里的动静很乱。
竹杆、脚步、断线、白璃的冷声、沙漏落砂的极细声响,一样一样交织在一起,简直比真正动手杀人还更磨人。
陈伯站在廊下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次想出声,又怕自己一开口反倒添乱,只能死死攥着门框。
白璃从头到尾都没动手。
她只站在一旁,看着,报错。
“快了。”
“重了。”
“你刚才眼神先往里头看了。”
“贴心口那一下不够稳。”
“翻墙太急,魂先见风了。”
每一句都不多。
却句句扎到最该扎的地方。
而陆霄更狠。
他不讲情面,也不循序渐进。
第一杆点手。
第二杆压腿。
第三次甚至在陆沉刚把白绢贴到心口时,猛地一步逼近,像七日后那夜真有人已经从外场追过来了一样。
“我现在若是执法的人。”他冷声道,“你退不退?”
“退。”陆沉答。
“怎么退?”
陆沉一咬牙,心口一压,带着白绢转身便走。
可他走得太快。
白璃当场一句:
“你娘已经散在你胸口上了。”
陆沉狠狠停住,额角都绷出了青筋。
院里一时静得很厉害。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白璃说这七日里最难练的,不是开锁,也不是断丝。
是“贴到心口之后,你还得带着她动”。
因为那时候你整个人都会本能地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偏偏,越急越死。
“休息半刻。”白璃终于开口。
陆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没动。
“我说休息。”白璃看着他,声音仍旧很淡,“不是让少爷在这里和自己较劲。”
陆沉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槐树边,接过陈伯递来的温水,一口喝了。
陆霄把竹杆往地上一杵,也走了过来。
“你前面都还行。”他说,“最差的不是开锁,不是断丝。”
“是贴到心口之后。”
“我知道。”陆沉哑声道。
陆霄盯着他,声音很平:
“知道没用。你得把那一下改过来。”
“怎么改?”
陆霄沉默了一下,道:
“你把那一缕东西,当成‘终于到手的东西’了。”
“可真到那一夜,它不是东西。”
“是人。”
“而且是还没醒、没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的人。”他说到这里,眸光落到陆沉胸口,“你若真把她当你娘,那你贴过来之后,不该是想把她夹住。”
“而该是先护住。”
这句话一落,连白璃都抬眼看了陆霄一下。
因为这话,竟说到了根子上。
陆沉也沉默了。
护住。
对。
不是抓住。
不是终于得到了不能丢。
而是先护住。
就像一个真正会抱人的人,不会在对方最脆的时候只想着把人死死箍进怀里。
想到这里,陆沉缓缓抬头,看向白璃。
“再来。”
白璃看了他两息,点头。
“这回,先别想着她是你娘。”
“想她是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连气都没喘匀的人。”
“你得护她,不是抢她。”
陆沉点头。
“好。”
后半夜这一回,终于开始像样了。
第一段冲门边窄桌,拿灯册,转身。
第二段照霜开锁,鞘尾一拨。
第三段断三圈黑线。
第四段白绢起,掌心托。
第五段贴心口。
第六段转身入后道。
第七段上墙,翻出。
陆霄照旧在外压。
可这一回,陆沉贴心口那一下,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往里按。
也不是夹住。
而是掌心一托,胸口微沉,像先替那一点极轻的东西挡出一小块能安稳靠住的位置,然后才带着它往后退。
就这一变,整套动作忽然顺了很多。
白璃眼神微动,却没出声。
她在等最后的沙漏。
陆霄竹杆从最后一道“墙”边横扫过来时,陆沉没有急着翻,而是肩一沉,借着那一下外压,把自己整个人往墙外送了出去。
人落地。
白绢仍稳。
沙漏,也恰在这一瞬见底。
屋里一静。
陈伯眼睛都亮了:“成了?”
白璃没有立刻点头。
她走过去,从陆沉心口那处把白绢取下来,放在掌心看了两息。
白绢没散。
也没乱。
只有边角微微皱了一点。
这已比之前所有一次都强。
“算半成。”她终于道。
陈伯原本都快喜出声了,一听这句,顿时一噎。
“这还只算半成?”
白璃看了他一眼。
“因为七日后那一夜,少爷手里不是白绢。”
“是人。”
这话一出,陈伯也不敢多说了。
可陆沉自己却很清楚,这句“半成”已经很重。
因为从昨夜到现在,他们终于第一次把整套动作,在沙漏落尽前走通了。
哪怕只是对着白绢。
可至少,顺过一遍了。
陆霄把竹杆一收,难得多看了陆沉一眼。
“比我想的快。”
陆沉喘了口气,笑了一下。
“你要是再狠一点,我还能更快。”
“你这是欠打。”陆霄道。
“你不就是来打我的?”
陆霄竟扯了下嘴角,没再接这句。
这时候,白璃却忽然开口:
“还没完。”
陆沉一顿:“还练?”
“练最后一件。”白璃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你刚才过了二十息。”
“但如果那一夜,你在贴心口之前,真听见她叫你一声——”
“你现在这半成,也会立刻没掉。”
屋里又静了。
因为这就是最残酷的事实。
刚才这一回能成,是因为白绢不会说话。
不会看他。
也不会在最关键的一瞬,真的轻轻喊他一声。
可七日后,若那一缕命魂出龛时真认了人、开了口——
这一切就未必还这么稳。
“那怎么练?”陆霄竟也问了一句。
白璃看了他一眼,随后道:
“从明天开始,整套练法里,加铃,加声。”
“也就是说——”
“你们两个,一个外面逼,一个里面乱。”
陆沉听懂了。
陆霄负责逼他的身。
白璃负责逼他的心。
而他自己,则要在身和心都被逼的时候,仍把那一缕命魂接稳。
想到这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行。”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