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有人替你挡外场,那二十息就得真值二十息

作者:月亮被咬碎成星星 更新时间:2026/4/16 23:16:12 字数:4673

陆霄进院之后,陈伯先去把门关了。

关得很快,也很紧。

如今的听潮小院,已经不是前些天那个谁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偏院了。祖祠有人来过,主院有人盯着,陆霄又偏偏在这时候上门。哪怕只是多漏出一点风,也够外头的人编出三层意思。

屋里灯火亮着。

陆霄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坐。

他今日没带枪,连平时那股最直最硬的锋都收了些,整个人反倒更显得沉。那种沉和陆明川不一样,不是阴,也不是装出来的稳。更像一个人站在很多事里,想过了,才决定往前走一步。

“坐吧。”陆沉道。

陆霄点了点头,这才落座。

他第一眼看的不是桌上的茶,也不是白璃。

而是陆沉腰间的照霜。

看了两息后,才缓缓开口:

“我今日来,不是因为输你一场,想靠这个把脸找回来。”

“那是因为什么?”陆沉问。

陆霄沉默了一下,道:

“因为我也姓陆。”

这话一出来,屋里先静了一息。

不是因为多惊人。

而是因为太直。

陆沉看着他,没接话。

陆霄继续道:

“我从小在主院长大,吃主院的药,练主院给的枪,也知道很多人眼里,我就是二爷养出来的一把枪。”

“这话我不否认。”

“因为前十几年,确实是。”

他说到这里,目光抬起来,直直落到陆沉脸上。

“可枪也分扎谁。”

“若你只是为了翻身、争脸、争资源,或者真在祖祠里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不会来。”

“可成人礼那天,守烛执事开口说‘认’,我就知道——”

“至少在祖祠那一刻,想压死你的那拨人,未必就是对的。”

这几句话落下来,味道便出来了。

陆霄不是忽然倒向陆沉。

也不是一夜之间对主院反目。

他更像是那种典型的男频里“站在强者阵营长大、但心里仍有一根硬骨”的人。

该欠的他认。

该用的他也用。

可真到了某个点上,他不会瞎。

“所以你愿意帮我挡外场一刻。”陆沉道。

“不是一刻。”陆霄纠正他,“最多半刻多一点。”

“这么准?”

“因为我能调得开的,只有两拨人。”陆霄道,“一拨是执法那边日常跟我练枪的夜值,另一拨,是主院外场巡夜时最信我的两个老护卫。”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再多,便不是‘挡’。”

“是站边。”

“而且一旦太明显,二爷立刻就会反应过来。”

这才是真话。

陆沉也听懂了。

陆霄不是万能的。

他能给的,不是把整座祖祠外场包下来。

而是在最乱的那一刻,替他多削出来一点空隙。

这已经够重了。

“你想怎么挡?”白璃忽然开口。

陆霄这才真正看向她。

今日她依旧是一身白衣,坐在灯下时,脸色被暖光压住了一层冷。那种冷不是拒人千里,更像她本来就站在刀与雪的中间,谁想靠近,都得先被那份清寒刺一下。可偏偏她越这样坐得平,越显得五官好看得太利落,连抬眼时那一点眼尾的弧度都冷得很艳。

陆霄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换灰夜外场东廊空半刻,这个你们已经知道了。”他说,“我能做的,是让西口也乱一下。”

白璃眸光微动。

“怎么乱?”

“有人冲岗。”陆霄道。

陈伯在旁边听得心头一跳:“冲岗?这也太——”

“不是硬冲。”陆霄淡淡道,“是有人半夜从祖宅方向翻进来,故意让执法和值夜以为,真正要动的人走的是西边。”

陆沉眼神一凝:“假人?”

“对。”陆霄点头,“而且得像点样子,不能一眼被认出来是在放风。”

白璃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谁去演?”

陆霄看了她一眼。

“我手下有个身法快、背影和陆沉差不多的。只要夜里压低头,再故意露出一点刀鞘轮廓,值夜的人会先追过去。”

“他们若追过去,多久能拖住?”陆沉问。

“看追出去的是谁。”陆霄道,“运气好,二十息往上。运气不好,十息之后便会有人反应过来不对。”

“够了。”白璃道。

陆霄看向她。

她神色很静,指尖却在桌面极轻地敲了一下,像已经在心里把整个开龛、断丝、接魂、退路重新算了一遍。

“若西口先乱,东廊外的人确实会被带走一批。”白璃道,“再加沉灰牌压九息,守烛执事那边压十息——”

她抬起眼,眸底那点一直冷着的光,终于真亮了一线。

“三十息。”

这比之前多出来的,不只是一点。

而是从“几乎贴着死线硬抢”,变成了“真有一丝完整成事的可能”。

陆霄点头。

“所以我说,不是一刻,也不止二十息。”他说,“但这多出来的时间,不稳定。你们得按最差去算,按最好去用。”

“明白。”陆沉道。

屋里静了片刻。

这时,陆霄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先说清楚。”

“你说。”

“我替你挡这一段,不代表我站你听潮小院,更不代表我以后就和主院断了。”陆霄盯着陆沉,“我只是觉得,七日后那一夜,祖祠里头那件事,不该由一群只会拿规矩裹刀的人说了算。”

这话说得很硬。

也很像陆霄。

不是来投诚。

是来押一把。

押你值不值得他替你挡这一刻。

陆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

“这句我喜欢听。”

陆霄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若真今天就改口叫我少爷,或者拍着胸口说以后跟我走。”陆沉靠在椅背上,神色很平,“我反倒不敢用你。”

陆霄看了他两息,竟也极淡地扯了下嘴角。

“你这人,有时候说话不讨人喜欢。”

“彼此。”陆沉道。

屋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白璃看着二人,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把桌上的那只青铜沙漏倒了过来。

细砂开始下落。

“既然外场的乱法和时间多了一层。”她淡淡道,“那今夜就别说了。”

“练。”

这一夜,听潮小院的院子被清得极空。

老槐树下不再只是三根木桩一只木匣。

白璃把整个流程都摆了出来。

院门处是一张窄桌,算灯册室。

槐树下三根木桩缠丝,算第三层灯架。

木桩后小匣,算魂龛。

院墙边专门垫高了一块旧石,算最后翻墙的位置。

而陆霄,则第一次站到了“外场”的位置上。

不是拿枪。

是拿一根极长的竹杆。

“做什么?”陆沉问。

“挡你。”白璃替他答了。

陆霄抬起竹杆,神色很平。

“我今夜不当帮手。”他说,“我当外面那些会乱你节奏的人。”

“你开锁、断丝、托魂、贴心口的时候,我会从不同位置拦你、压你、逼你快,或者逼你别快。”

“你若在这种时候还能不乱,七日后那一夜,才真有点机会。”

陆沉眯起眼:“你这不像来帮忙。”

“我本来也没说我只会帮。”陆霄道。

行。

这回是真齐了。

白璃负责教。

陆霄负责压。

而他自己,则得在这两个人一冷一硬的夹击下,把三十息里的每一步,真正磨出来。

白璃把沙漏一倒。

“第一回。”

“起。”

陆沉先冲门边窄桌,拿“灯册”。

一步错。

陆霄竹杆已从侧边点来,正压他手腕。

啪。

不重。

却刚好叫人一滞。

这一滞,便慢半息。

陆沉咬牙往前,照霜鞘尾一拨,魂龛开一线;刀锋一挑,两根黑线断;第三根刚要落下,陆霄竹杆又从后心位置一点。

不是为伤人。

是为了逼他急。

一急,白绢就晃。

白璃当场开口:

“散了。”

陆沉停住。

沙漏还没完。

可这一回已经废了。

“再来。”他道。

第二回,陆霄换了打法。

不压他手,也不点他背。

而是在他刚托起白绢时,冷不丁一杆横扫他下盘。

陆沉本能地想稳住脚,掌心便跟着一重。

白璃直接道:

“死了。”

陆霄收杆,神色不变。

“这都接不住,七日后外场一乱,你会先把她自己捏散。”

陆沉抬头看他,眼底已经隐隐有了火。

可这火不是冲陆霄。

是冲自己。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得对。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一开始,院里的动静很乱。

竹杆、脚步、断线、白璃的冷声、沙漏落砂的极细声响,一样一样交织在一起,简直比真正动手杀人还更磨人。

陈伯站在廊下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次想出声,又怕自己一开口反倒添乱,只能死死攥着门框。

白璃从头到尾都没动手。

她只站在一旁,看着,报错。

“快了。”

“重了。”

“你刚才眼神先往里头看了。”

“贴心口那一下不够稳。”

“翻墙太急,魂先见风了。”

每一句都不多。

却句句扎到最该扎的地方。

而陆霄更狠。

他不讲情面,也不循序渐进。

第一杆点手。

第二杆压腿。

第三次甚至在陆沉刚把白绢贴到心口时,猛地一步逼近,像七日后那夜真有人已经从外场追过来了一样。

“我现在若是执法的人。”他冷声道,“你退不退?”

“退。”陆沉答。

“怎么退?”

陆沉一咬牙,心口一压,带着白绢转身便走。

可他走得太快。

白璃当场一句:

“你娘已经散在你胸口上了。”

陆沉狠狠停住,额角都绷出了青筋。

院里一时静得很厉害。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白璃说这七日里最难练的,不是开锁,也不是断丝。

是“贴到心口之后,你还得带着她动”。

因为那时候你整个人都会本能地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偏偏,越急越死。

“休息半刻。”白璃终于开口。

陆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没动。

“我说休息。”白璃看着他,声音仍旧很淡,“不是让少爷在这里和自己较劲。”

陆沉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槐树边,接过陈伯递来的温水,一口喝了。

陆霄把竹杆往地上一杵,也走了过来。

“你前面都还行。”他说,“最差的不是开锁,不是断丝。”

“是贴到心口之后。”

“我知道。”陆沉哑声道。

陆霄盯着他,声音很平:

“知道没用。你得把那一下改过来。”

“怎么改?”

陆霄沉默了一下,道:

“你把那一缕东西,当成‘终于到手的东西’了。”

“可真到那一夜,它不是东西。”

“是人。”

“而且是还没醒、没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的人。”他说到这里,眸光落到陆沉胸口,“你若真把她当你娘,那你贴过来之后,不该是想把她夹住。”

“而该是先护住。”

这句话一落,连白璃都抬眼看了陆霄一下。

因为这话,竟说到了根子上。

陆沉也沉默了。

护住。

对。

不是抓住。

不是终于得到了不能丢。

而是先护住。

就像一个真正会抱人的人,不会在对方最脆的时候只想着把人死死箍进怀里。

想到这里,陆沉缓缓抬头,看向白璃。

“再来。”

白璃看了他两息,点头。

“这回,先别想着她是你娘。”

“想她是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连气都没喘匀的人。”

“你得护她,不是抢她。”

陆沉点头。

“好。”

后半夜这一回,终于开始像样了。

第一段冲门边窄桌,拿灯册,转身。

第二段照霜开锁,鞘尾一拨。

第三段断三圈黑线。

第四段白绢起,掌心托。

第五段贴心口。

第六段转身入后道。

第七段上墙,翻出。

陆霄照旧在外压。

可这一回,陆沉贴心口那一下,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往里按。

也不是夹住。

而是掌心一托,胸口微沉,像先替那一点极轻的东西挡出一小块能安稳靠住的位置,然后才带着它往后退。

就这一变,整套动作忽然顺了很多。

白璃眼神微动,却没出声。

她在等最后的沙漏。

陆霄竹杆从最后一道“墙”边横扫过来时,陆沉没有急着翻,而是肩一沉,借着那一下外压,把自己整个人往墙外送了出去。

人落地。

白绢仍稳。

沙漏,也恰在这一瞬见底。

屋里一静。

陈伯眼睛都亮了:“成了?”

白璃没有立刻点头。

她走过去,从陆沉心口那处把白绢取下来,放在掌心看了两息。

白绢没散。

也没乱。

只有边角微微皱了一点。

这已比之前所有一次都强。

“算半成。”她终于道。

陈伯原本都快喜出声了,一听这句,顿时一噎。

“这还只算半成?”

白璃看了他一眼。

“因为七日后那一夜,少爷手里不是白绢。”

“是人。”

这话一出,陈伯也不敢多说了。

可陆沉自己却很清楚,这句“半成”已经很重。

因为从昨夜到现在,他们终于第一次把整套动作,在沙漏落尽前走通了。

哪怕只是对着白绢。

可至少,顺过一遍了。

陆霄把竹杆一收,难得多看了陆沉一眼。

“比我想的快。”

陆沉喘了口气,笑了一下。

“你要是再狠一点,我还能更快。”

“你这是欠打。”陆霄道。

“你不就是来打我的?”

陆霄竟扯了下嘴角,没再接这句。

这时候,白璃却忽然开口:

“还没完。”

陆沉一顿:“还练?”

“练最后一件。”白璃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你刚才过了二十息。”

“但如果那一夜,你在贴心口之前,真听见她叫你一声——”

“你现在这半成,也会立刻没掉。”

屋里又静了。

因为这就是最残酷的事实。

刚才这一回能成,是因为白绢不会说话。

不会看他。

也不会在最关键的一瞬,真的轻轻喊他一声。

可七日后,若那一缕命魂出龛时真认了人、开了口——

这一切就未必还这么稳。

“那怎么练?”陆霄竟也问了一句。

白璃看了他一眼,随后道:

“从明天开始,整套练法里,加铃,加声。”

“也就是说——”

“你们两个,一个外面逼,一个里面乱。”

陆沉听懂了。

陆霄负责逼他的身。

白璃负责逼他的心。

而他自己,则要在身和心都被逼的时候,仍把那一缕命魂接稳。

想到这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行。”

“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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