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听潮小院外头果然多了人。
不是明着站在门口的护卫。
也不是主院那种一看便知道来意不善的执事。
而是两个看着极寻常的小厮。
一个扫落叶。
一个挑水。
扫叶的总在院门外那株老槐树底下转。
挑水的则隔一阵便要从西廊口那边走过一回。
看着都像做杂事。
可若真留心，便会发现——
他们做事做得太稳了。
稳得不像小厮。
更像在记。
记听潮小院什么时候开门。
记谁进谁出。
也记白璃是不是总在少爷身边。
陈伯一早就看出来了，脸色顿时难看。
“这是摆明了不让人喘气啊……”
老人站在门后，压着嗓子，气得胡子都在抖，“昨天才封了祖宅，今天便把眼放到门口来。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主院心里有鬼。”
陆沉坐在窗边，看着外头那两个“杂役”，神色倒还稳。
“不是怕别人知道。”他说，“是故意摆给我看。”
“什么意思？”陈伯问。
“意思是——”白璃从内间走出来，顺手把一只空茶盏放到桌上，“他们不怕少爷知道自己被盯了。”
“因为他们现在最想看的，就是少爷在知道自己被盯之后，会怎么动。”
她说完，便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今日她没穿平时那身宽摆白衣，而是一件更贴身些的淡青短衫，外头只罩了一层极薄的素纱外袍。颜色比白柔一点，却更衬肤色。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时，恰好掠过她侧脸，便把那种原本偏冷的漂亮压得更细致了几分。鼻梁、眼尾、唇线，乃至颈边那一截极淡的轮廓，都被光磨得很轻，却也更勾人眼。
有些人是浓妆艳色才抓人。
白璃不是。
她是越净，越显得那张脸生得过分。
尤其今早这身衣裳，把腰线收得很利。她一俯身，外头那层素纱便顺着肩背垂下来，反倒更显得里头那截腰细得惊人。
陆沉看了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收回。
白璃像是察觉到了，却没点破，只淡淡道：
“从今天开始，白天不能再在院里练整套。”
“那练什么？”陆沉问。
“练表面。”她道。
“表面？”
“主院想看少爷慌不慌，乱不乱，急不急。”白璃看着窗外那两道人影，“那就让他们看见——少爷确实在急。”
陆沉眸光微动。
“演给他们看？”
“嗯。”白璃道，“而且不能演得太假。”
她说着，转头看向槐树下。
“今天起，木桩不收，线也不收。”
“只练断丝。”
“不练接魂。”
“不练整套。”
“让他们以为，我们这几日所有心思都压在‘怎么再去碰第三层’上。”
陆沉点头。
这一点他懂。
真正的路和手法既然不能让人看透，那就只能把“最像的那一层”摆出来，给他们看。
“那夜里呢？”他问。
白璃静了静，眸色微深。
“夜里换地方。”
“还去祖宅？”陈伯下意识问。
“不能去了。”白璃摇头，“祖宅已经被封过，七天里谁再去，都会太显眼。”
“那去哪？”
白璃看向陆沉，缓缓道：
“去药房后院。”
陈伯先是一愣，随即眼皮一跳。
因为他也反应过来了——
药房后院，看着是最不像会练“接魂”的地方。
可偏偏，那个地方白日里有人来往，夜里却最静。又因为常年煎药熬汤，气味杂，香、灰、药、火，混在一起，最容易压住别的痕迹。
更关键的是——
主院就算盯听潮小院，第一反应多半也是防祖宅、防祖祠，不会先想到，他们会把真正的练法藏去药房。
“行。”陆沉低声道，“那白天就演。”
白璃点头。
“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演的时候，也别太轻。”
“怎么说？”
“断丝故意练得急一点。”白璃道，“最好让外头那两双眼看出来，少爷现在最着急的，是想快点把锁和丝一起拆干净。”
“这不就是他们最想看的？”
“对。”白璃道，“他们越确信少爷七日后会先奔着‘开’去，便越想不到，少爷真正要赢的地方，其实是‘接’。”
这句一落，屋里气息便稳了很多。
因为说到底，七日后那一夜最深的生死，不在“能不能碰到第三层”。
而在碰到之后——
手是不是还轻。
陆霄是午后来的。
这回他没有直接进屋，而是从院门正面进来，故意让外头那两个盯梢的小厮都看见。甚至他进门时，还特意把脚步放重了些。
陈伯一看便懂，立刻迎上去：
“霄少爷来了。”
陆霄点了点头，抬眼时，目光先落到了院中那些木桩和细线上。看了两息，才低声道：
“演得挺像。”
陆沉站在槐树下，手里正拿着照霜，闻言笑了一下。
“既然都给人看了，总不能太不像。”
陆霄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短袍，袖口收得很利，肩背比前几次见时更松一些，显然并不是来动手的。他走近后，压低声音：
“门外两个人，一个是主院外务房调出来的，一个是陆承岳手底下的人。”
“你认得？”陆沉问。
“认得。”陆霄道，“昨天我也看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往屋里那边极快地扫了一眼，随后才继续说：
“从今天开始，我不能天天来。”
“为什么？”陈伯问。
“来多了，他们会以为我和听潮小院绑得太深。”陆霄道，“七日后那一夜，我若真要在外场替你们造那一场乱，现在就不能太露。”
这也对。
人越关键，越不能提前太显眼。
白璃从屋里走出来时，陆霄便没再继续这个话头。
她今日换回了白衣，只是外头披了件更轻的半袖外衫，衣料极薄，一动便顺着肩背往下滑一点。阳光压在她身上时，反倒把那种白衬得更软一分，可再往上看，眉眼却还是冷的。她这人就是这样，越穿得淡，越不显得寡，反倒更叫人看了心里发紧。
因为你总觉得——
这种人，若真有一天肯软下来一点，大概比谁都要命。
“今天不练整套。”白璃道。
陆霄点头：“看出来了。”
“但你可以陪少爷把‘快’练出来。”她看着陆沉，“外头的人不是想看少爷急么？”
“那就给他们看一回。”
说完，她走到木桩前，把最外三圈黑线重新缠紧，随后后退半步。
“陆霄，今天你别逼他稳。”
“逼他急。”
陆霄一怔，随即明白了。
“好。”
这一下午，听潮小院里比前几日都更乱。
照霜出鞘的声音更快。
断线更急。
陆霄的竹杆压得也更狠。
一开始，院门外那两个装杂役的还装得住，到后面，连扫叶的动作都慢了不少，显然已经把大半心神都吊到了院里。
“再快一点。”白璃淡淡道。
陆沉一刀挑断外层黑线，动作比前一刻更急了半分。
白绢当场一晃。
白璃却没有像平时那样说“散了”，反而道：
“对。”
“就是这样。”
“让他们看见少爷现在最怕什么。”
“怕七日后那一夜开了锁，却来不及断丝。”
陆沉听懂了，便真的把那点“急”演了出来。
不是乱急。
是那种一遍一遍想把动作压快，却总在贴近白绢前差一点的急。
这种急，最像真。
因为它本就有三分是真的。
院门外那两双眼，看了足足一个下午。
直到日头西斜，两人才像终于把该看的看够了，各自散去。
等他们一走，陈伯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两尊瘟神，总算走了。”
白璃却摇头。
“不是走了。”
“是去回话。”
“那今夜主院那边会怎么想？”陆沉问。
白璃看着院中那几根刚刚被挑断又重新系上的黑线，眸光淡而冷：
“会觉得少爷这几天，确实都在想怎么更快开锁断丝。”
“也会更放心一件事。”
“什么事？”
“放心七日后那一夜，少爷一碰到第三层，心思多半会先往‘破局’去。”白璃缓缓道，“而不是往‘护命’去。”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陆沉。
“这就是我们要的。”
入夜之后，三人果然没再待在小院。
药房后院比祖宅更小，也更杂。
白天是晒药的地方，夜里便只剩一排空架、一口废炉和几面被药汁浸得发黄的旧墙。这里常年带着药气，苦、涩、辛、凉，一齐混在风里，把别的味道全压了下去。
“这地方倒真像藏事的地方。”陆霄低声道。
“也像藏人的地方。”白璃道。
她今晚没穿白，换的是一身浅灰。比昨夜更浅，几乎和夜色、药墙都融成一片。只有脸，仍旧白得显眼。她站在那面旧墙前时，墙上挂着的几串干透的药材影子刚好落在她肩头，竟无端端把那份冷又压艳了一分。
陆霄进来后只看了一眼，便很识趣地移开了目光。
倒不是避讳。
是他现在也隐隐明白了——
这种时候，多看白璃一眼，陆沉未必真会说什么。
可心里那点火，多半会先起来。
而现在，最不能要的就是这种火。
“开始吧。”陆沉道。
白璃没立刻动。
她先把那只青铜沙漏放下，又把那串铃重新挂到木匣后，最后，竟从袖中取出一块很薄很薄的白布，叠了三层，放到陆沉胸口位置。
“这是什么？”他问。
“接魂垫。”白璃道，“七日后那一夜，你真把她贴心口时，隔着中衣不够稳，还得加这一层。”
“现在先习惯。”
她说完，手就伸了过来。
白布得贴得很近，几乎压在心口正中。白璃替他系时，不可能隔得远。她一靠近，发丝便顺着肩侧落下来一点，擦过陆沉下颌，再轻轻扫过衣领。她身上那种很淡很淡的冷香，被药房后院的苦味压住了大半，反倒更显得干净。
“别低头。”白璃道。
“为什么？”
“你一低头，呼吸会乱。”她平平淡淡地答，“而且——”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少爷现在这个距离再低头，我会觉得你不是在看布。”
陆沉：“……”
好。
这女人有时候真是半点都不给人留。
可被她这么一说，他反倒更不敢乱动了，只能站着，由她把那块薄白布一点点压到自己心口上，再用极细的带子从背后绕过来。
最后那一下，她得绕到陆沉身后。
绕过去时，衣摆轻轻擦过他腿侧，极轻，也极快。可越轻越快，反倒越磨人。
陆霄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来这里，也许不是来练人的。
是来看少爷怎么强行当个正人君子的。
“好了。”白璃退开。
“今晚开始，白绢先贴这层，再贴你心口。”
“这样你会更清楚，什么叫‘护住’。”
她说完，终于把沙漏倒了下来。
“第一回。”
“起。”
这一次整套练法，和昨夜又不同。
先有白布垫在心口。
再有陆霄从外面逼身。
铃响之后，白璃并不立刻开口，而是先放出那一点极轻的神意，让陆沉自己去托。
前面几步都顺。
直到白绢一贴上那层白布，白璃才在旁边很轻地落下一句：
“阿沉，娘疼。”
这句和昨夜的“娘冷”不一样。
冷，会让人想护。
疼，却更容易让人心慌。
陆沉掌心猛地一紧，步子也差点快了一瞬。可因白布先垫着，那一缕“要护住”的感觉反而比昨天更清楚。不是抓。不是夹。是先稳住她贴过来的地方。
这一回，竟没乱。
“继续。”白璃道。
陆霄竹杆立刻逼上。
转身，入后道，退，两步半，上墙。
沙漏还剩四粒。
可就在这一瞬，白璃忽然又补了一句：
“阿沉，别丢下娘。”
这一下来得太狠。
太像。
也太突然。
陆沉心口猛地一炸，手几乎本能就想往里一收。
也就在这一瞬，他忽然感觉到，那层白布贴着心口的位置，像真有一口极轻极轻的气，顺着他方才稳出来的那一点位置，自己往里落了一寸。
不是白绢。
像活的。
陆沉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可也正因为这一瞬太真，他反而猛地记起白璃这些天一直在逼他记住的一句话——
不是抱住。
是先让她活。
于是下一刻，他硬生生把那股想往里一收的力压住，只护着那一点“往里落”的感觉，脚下不停，借着陆霄最后一杆翻出了“墙”。
落地。
沙漏，恰好尽。
药房后院里一下静了。
陆霄最先收杆，皱着眉没说话。
因为他刚才在最后那一瞬，明显看见陆沉脸色变了。
不是练熟之后的稳。
更像真的在那一下碰到了什么。
白璃则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刚才怎么了？”她问。
陆沉喉头动了动，低声道：
“我……好像真感觉到了一下。”
“什么？”
“不是白绢。”陆沉按着心口，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有一口气，顺着这里，自己往里落。”
药房后院静得只剩风吹药架的声响。
白璃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坏事。
却也不全是好事。
这意味着——
这些天的“托”和“贴”，已经开始真的让陆沉心口那一块，和命魂离龛后最该停的地方，对上了。
可也意味着，七日后那一夜如果他一乱，那种“真”的感觉只会更重，也更容易把他彻底带偏。
“记住这一下。”白璃低声道，“别追。”
“别追？”
“嗯。”她看着他，“今夜只是练，你若现在就顺着去追那点感觉，七日后反而会乱。”
陆沉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知道了。”
白璃看着他，过了片刻，终于把那团白绢从他心口那层白布上拿了下来。
“这一回——”
她顿了一下。
“算一成半。”
陆霄挑了下眉。
连陈伯都不在这里，也没人能替陆沉激动出声。可陆沉自己却知道，这比前一夜的一成更重要。
因为这次不是单纯动作走通。
而是真在最后那一下，碰到了“像活的”的感觉。
“明天继续？”陆霄问。
白璃沉默了片刻，摇头。
“不。”
“为什么？”
“因为主院明天不会只看。”白璃道，“会动人。”
“什么意思？”
白璃看向药房后院那道窄门，声音很淡。
“他们已经看了两天少爷‘急着断丝’。”
“明天，总要来试一试——”
“少爷到底急到什么地步。”
这句话一落，陆霄眼神顿时沉了。
“你觉得他们会直接上门？”
“不会是主院自己的人。”白璃道，“太显眼。”
“但会有人来碰。”
“要么碰少爷。”
“要么碰我。”
药房后院里，风忽然大了一点。
几串挂在墙边晾干的药枝轻轻一晃，发出很细的沙响。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白璃，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就等他们来碰。”
“嗯。”白璃道。
“明天开始——”
“练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