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一早，听潮小院比前几日更静。
静得不像一座偏院。
更像一张已经被人盯住、只等哪一处先动的弓。
门外那两个“杂役”还在。
扫叶的今天换了把更宽的竹扫帚，动作慢，像是落叶怎么都扫不完。挑水的则多走了两趟，木桶磕在石阶边，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让院里人听见。
他们越这样，越说明主院那边已经不打算掩了。
白璃却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仍旧按昨天的法子，让陆沉在院里练断丝。
练得比昨天还急。
急得像七日后那一夜根本不想接人，只想先把魂龛和锁丝一起拆干净。
“再快一点。”她站在廊下，淡淡开口。
陆沉照霜一挑，两根黑线应声而断。第三根时，刀锋故意重了半分，里头那团白绢顿时被震得一晃。
白璃这回却没有皱眉，反而道：
“对。”
“就这样。”
“让他们看见少爷现在满脑子只剩‘快’。”
院门外那扫叶的小厮，动作果然慢了一下。
陆沉余光瞥见，心里那股原本就有的火，反倒更稳。
主院现在想看的，他就演给他们看。
可七日后那一夜真正最要命的那一手，他们一个字也别想从这院子里看出来。
日头渐渐升高时，院门口终于又来了人。
不是主院执事。
也不是陆霄。
来的是药房的一个老药工，姓庞，平日里给各院送药送得最多，脸熟得很。他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只药匣，神色有些为难。
“沉少爷。”庞老头先行了一礼，“药房那边让我来请白姑娘一趟。”
院里三人同时停了。
白璃抬眸，神色不变。
“请我做什么？”
庞老头忙道：“后院新到一批寒兰草，药性太偏，李先生说寻常人分不准，想请白姑娘过去掌个眼。就一小会儿。”
陈伯脸色当场就冷了。
“你们药房自己的人分不清，还轮得到来请我家姑娘？”
庞老头更尴尬了些，连连摆手。
“老陈，我也是传话的……”
“既然是传话的。”白璃淡淡开口，“那你回去告诉李先生，我今日不去。”
庞老头一愣。
“白姑娘，这——”
“听不懂？”白璃看着他，语气仍旧很淡，“不去。”
这话一落，门外那两个装杂役的，动作竟都微微顿了一下。
庞老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得点头。
“……我明白了。”
他说完便走。
陈伯看着他背影，冷哼了一声。
“药房请人，倒真会挑时候。”
白璃却没有松下来。
她看着门外那两个杂役，低声道：
“第一回。”
“什么意思？”陆沉问。
“先试我会不会单独离开听潮小院。”白璃道，“我不动，他们今晚就会换第二种试法。”
陆沉眼神微沉。
“碰我？”
“未必。”白璃道，“也可能——”
她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陆沉。
“还是碰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陆沉心里那股火，却在这一刻猛地沉了下去。
不是暴起来的那种怒。
而是冷。
因为他听懂了。
主院现在不是单纯想试白璃能不能离开。
而是想找出一个“只要碰到她，陆沉就会乱”的点。
想到这里，陆沉缓缓把照霜归鞘。
“那就让他们碰。”
白璃看了他一眼。
“少爷想得倒简单。”
“不是简单。”陆沉道，“是总要有人先伸手。”
“伸手了，手才会断。”
白璃静了半息。
随后，她竟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不是笑。
只是那点总压得太平的冷意，松了一线。
“这句倒像样。”她道。
午后，第二回试探果然来了。
这回，不是请白璃。
而是来请陆沉。
来人是内院的一名年轻执事，说话客客气气，拱手时腰都压得很低。
“沉少爷，主院那边刚送了新药来，说是昨日您练伤了筋骨，二爷特地让人从城外药庄调了上好的火灵参，想请少爷亲自去看一眼，若合用，后头便给听潮小院长送。”
陆沉站在门内，神色很平。
“我不去。”
年轻执事一愣，忙道：“少爷只过去一小会儿——”
“我说我不去。”陆沉道，“耳朵不好使？”
这句一落，院门外那两个杂役又一次慢了动作。
年轻执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却仍压着。
“沉少爷，这毕竟是二爷——”
“你回去替我谢他。”陆沉看着他，“药也好，院子也好，火灵参也好，我都不缺。”
“缺什么，我自己知道。”
“以后不必再送。”
那年轻执事这回是真待不下去了，只得行了一礼，灰头土脸地退下。
陈伯看着他走远，长长吐了口气。
“这一上午，一左一右，倒真是把听潮小院当集市逛了。”
“不是逛。”白璃道，“是试了两次都没把人分开。”
她站在廊下，光落在她脸上，眉眼便比平时更清些。今日她仍是白衣，只是外头那层薄纱没披，反倒把肩颈和腰线都显了出来。白日看她，和夜里又不同。夜里更冷、更压人；白日里那份冷意淡一点，脸和身段便更清楚。尤其她站着不动时，背直，腰细，连衣摆下腿线都显得很利。
这种人，真要被人盯上，不光是因为她知道事。
也是因为她太惹眼。
“第三回今晚会来。”白璃道。
陆沉抬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两次都太客气了。”白璃道，“客气没用，便只剩不客气。”
她顿了顿，又道：
“而且，他们今天上午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
“少爷不会单独离开我，我也不会单独离开少爷。”白璃看着他，“那剩下最好试的，便是——只要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碰我，少爷会乱到什么地步。”
院里静了。
陆沉没有说话。
只是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主院前两轮没成，不代表放弃。
反而更说明，他们已经摸到边了。
既然分不开。
那便当着你的面，碰她。
看你乱不乱。
看她值不值得拿。
也看你们两个之间，到底藏着几分不能碰的东西。
想到这里，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刀鞘的手。
很稳。
可他心里却清楚——
若今晚真有人当着他的面对白璃伸手，自己大概不会太冷静。
白璃看了他片刻，忽然道：
“少爷。”
“嗯。”
“今晚无论谁来，先别急着替我出手。”
陆沉抬眼看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要先看清，他们拿什么碰我。”白璃道。
“若一上来你就拔刀，主院便算试到了。”
“可他们万一——”
“不会一上来就下死手。”白璃打断他，看着他，声音很淡，却极稳，“他们是来试，不是来杀。”
“少爷若真想护我。”
“就先忍住前两息。”
这两息，比前几日练接魂还难。
因为那不是白绢，不是神意，也不是一句像真像假的“阿沉”。
而是有人会真的朝她伸手。
陆沉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白璃看着他，像是在辨这一句里到底有几分能做到。
最后，她只点了点头。
“记住。”
“你若今晚先乱，七日后那一夜，他们便知道——”
“只要动我，少爷就会乱。”
“到时候这把刀，就会比你想的更难躲。”
夜里，药房后院比前两晚都静。
静得像风都知道，今夜会出事。
陆霄来得比平时早，一进院便把竹杆立到墙边，低声道：
“主院那边今晚人动得不对。”
“哪里不对？”陆沉问。
“西廊那边少了两个夜值。”陆霄道，“按理说，这两天他们该把听潮小院和药房后院盯得更紧。现在反而少了两个，只能说明——”
“他们把人挪去别处了。”白璃接上。
陆霄点头。
“对。”
“而且不是祖宅，也不是祖祠。”
院里一时安静。
因为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人，十有八九是冲药房后院来的。
“还练吗？”陆霄问。
白璃看了眼四周药架、废炉、旧墙，眸色沉静。
“练。”
“他们既然要来，便让他们在最想看的时候来。”
“什么意思？”陈伯压着嗓子问。
白璃没有回头。
“意思是，今夜这一回，不只是练给少爷的。”
“也练给他们。”
她说完，把那只青铜沙漏倒了过来。
“开始。”
前五息，很稳。
灯册。
转身。
开龛。
断丝。
白绢起。
铃刚响第一声时，药房后院那扇窄门外，果然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
是风。
可药房后院这样的地方，最不该平白起这么一阵风。
白璃眼神微冷，却没出声。
陆霄竹杆照旧从外面压来，逼陆沉转身入后道。就在第十息时，那扇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砰。
声音不算大。
却够突然。
门外进来的，不是主院执事，也不是护卫。
是一个穿着药房旧袍、面孔发灰的中年汉子，手里还抱着一只药箱，看着像是药房夜里来送急药的粗使工。
可他一进门，眼神却根本没往陆沉身上落。
而是直直冲着白璃去了。
速度极快。
一只手先探，五指微曲，不像要伤人，倒像是要直接去扣她肩臂。
试探。
而且是极直接的那种。
——我就当着陆沉的面碰她。
——我看他乱不乱。
那一瞬，陆沉眼底的光几乎当场就冷下去了。
白璃却比他更快。
她不退，也不躲。只在那只手将要碰上自己肩头时，极轻地偏了半步，让开半寸。那人一扑落空，第二下立刻变招，改去扣她手腕。
也就在这一刹，陆沉手里那团白绢几乎本能就要往里一收。
可也就是在这一刹，他猛地记起了白璃白日说的那句——
先忍住前两息。
于是下一刻，他硬生生把那股冲出去的火压住了。
不动。
至少，不先为了她这一扑，就把手里的“魂”先捏散。
这一压，白璃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光。
而那药袍汉子第二次伸手时，她终于动了。
很轻。
也很快。
不是拔刀。
只是抬手，一折，一扣。
咔。
极轻一声。
那汉子的腕子当场软了下去，脸色也一下白了。
“第一息。”白璃淡淡道。
这句话，不是对他。
是对陆沉。
陆沉手心一稳，白绢继续托着，没有乱。
而下一瞬，那汉子脸色一狠，竟不顾手腕已被折得发麻，另一只手直冲白璃腰侧去。那位置不致命，却比刚才那一抓更脏。
因为他不是为了伤。
是为了真逼出陆沉那一瞬的乱。
第二息，来了。
陆沉胸口那股火猛地冲到了顶。
可他还是忍住了。
白璃这回没再让。她眼神一冷，手腕翻起，照着对方肘关节就是一下——
咔嚓。
比刚才那声更脆。
那汉子整条手臂瞬间垮了。
“第二息。”白璃声音仍旧很稳。
直到这一刻，陆沉才终于动。
不是去扑那人。
而是照着刚才正在练的整套动作，把白绢贴心口、转身、退、翻“墙”——一气走完。
落地那一瞬，他才猛地回身。
照霜出鞘。
这一刀没往人喉咙去。
只贴着那药袍汉子方才伸出去的两只手，一刀压下。
黑刃停在腕骨上，寒意直透皮肉。
“碰她？”陆沉盯着他，嗓音低得发沉，“你也配？”
院中一下静了。
陆霄这时才真正把竹杆收回去，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因为刚才那两息，他看得最清楚。
陆沉是真忍住了。
不是不怒。
而是怒到那种地步，还是先把手里那团白绢送走了。
这才是真正危险，也真正难得的地方。
白璃则站在原地，肩背仍旧稳，衣角都没怎么乱。只是那张本就冷得很清的脸，此刻更像蒙了一层雪，连眼尾都凉得骇人。
她看了眼那药袍汉子，淡淡开口：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
“碰我可以。”
“但再伸第三次手——”
她顿了顿，眸色冷得毫无温度。
“就不是折腕了。”
那汉子额上全是冷汗，捂着两条几乎都废了的手臂，半句话都不敢再说，转身便往外跌跌撞撞地跑。
门外夜风灌进来，药房后院里那点苦气也跟着一晃。
陈伯直到这时才敢真正吐出一口气，腿都软了一半。
“这、这也太……”
他话都说不完整。
因为他刚才真以为，陆沉会直接乱了。
可他没有。
不但没乱。
反而在最容易乱的那两息里，先把整套动作走完了。
白璃慢慢转过头，看向陆沉。
陆沉仍握着照霜，刀尖压低，胸口起伏还没完全平下来，显然方才那两息压得太狠。
可他手是稳的。
脚也稳。
“这一回。”白璃缓缓开口。
“算两成。”
院中一静。
陆霄都难得地多看了陆沉一眼。
两成。
比昨天的一成半更进了一步。
而且这次不是对白绢、对铃、对假声。
是对一个真正朝白璃伸了手的人。
这含金量，完全不一样。
陆沉吐出一口气，缓缓把照霜收回鞘中。
“可我还是想砍了他。”他说。
“正常。”白璃道。
“那你刚才还让我忍？”
“因为七日后那一夜，少爷若真看见有人想动我，也得先把你娘接走。”她看着他，声音很平，“你今晚已经做到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
药房后院静了静。
陆沉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低声问：
“那你刚才……生气了吗？”
白璃一怔。
“什么？”
“他碰你。”陆沉道，“你生气了吗？”
陆霄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今晚不该继续待着了。
因为这句问得……已经不太像在谈训练了。
白璃看着陆沉，眸色里那点方才还冷得吓人的东西，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有一点。”她道。
“只是有一点？”
“嗯。”白璃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因为少爷后来那句‘你也配’，比我自己折他两只手，更让我想生气一点。”
陆沉一怔：“为什么？”
“因为听着像在护我。”白璃道。
“而我若真听习惯了，七日后那一夜——”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可能就不太想一个人硬撑了。”
这句话一出，连风都像停了一下。
陆沉看着她，一时竟没接上话。
因为他怎么都没想到，白璃会在这种时候说这样一句话。
不算软。
可已经够软了。
软得像她把那层一直压着自己的冰，轻轻揭开了一线。
最后，还是陆霄先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安静。
“咳。”
“既然今晚这一回过了。”他说，“那主院那边也差不多试出来了。”
陆沉这才把目光从白璃脸上移开。
“试出来什么？”
陆霄看着他，缓缓道：
“试出来——”
“就算碰她，你也不会立刻乱到把正事全丢了。”
“这对他们来说，不算好消息。”
“所以接下来，他们多半会换更狠的法子。”白璃接上。
“什么法子？”陈伯问。
白璃眸色沉了沉。
“动听潮小院的人，不够了。”
“下一步——”
“他们会碰少爷心里另一个更不该碰的地方。”
“我娘？”陆沉声音一下低了。
白璃点头。
“对。”
“而且不是命灯，也不是祖祠里的声音。”
“是更像活着的东西。”
药房后院的风，忽然冷了些。
陆沉站在那里，心里那根刚刚才稳住一点的线，又慢慢绷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
白璃这句话，不会错。
主院既然发现，碰她还不够让自己乱到底。
那下一步，便只能去碰母亲。
而且会碰得比前几日的铃和假声，更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