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那一夜之后，听潮小院外的眼，果然又多了。
不再只是扫叶、挑水的小厮。
还多了一个卖炭的老头，一个修檐的小匠，和一个总在午后提着食盒从西廊经过、看着像替内院送点心的婆子。
四个人，轮着来。
有的在门口晃。
有的在转角停。
有的甚至故意隔着半条廊子，多看听潮小院一眼，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他们比前两天更不藏了。
因为主院现在已经不在乎陆沉知不知道自己被盯。
他们更想看的，是——
在知道自己每一步都有人看着的情况下，听潮小院到底还能练出什么，藏住什么。
陈伯这两日连门都不愿多开。
院里晾衣，都得分两回。
打水，也只敢让最信得过的老仆去后井口绕。
“再这么下去，咱们院子真要被看成个笼子了。”老人站在门缝后，压着声音，脸都气青了。
陆沉坐在槐树下，手里正慢慢擦着照霜。
“他们越看，越说明心里没底。”他说。
“可看成这样，少爷和姑娘连出门都难。”陈伯低声道，“药房后院那边，这两晚老奴过去送水，也都看见人影了。虽不确定是不是冲咱们来的，可看着就不对。”
白璃这时从内屋出来，顺手将一只很小的木匣放到桌上。
“冲我们来的。”她道。
“药房后院也被盯了？”陆沉抬眼。
“嗯。”白璃点头，“昨夜有人在废炉后面藏了半个时辰。”
她今日穿的是很简单的白衣，只在腰间压了一根灰色细带。衣裳比前几日宽一点，却更显得她人轻。轻得像风一吹便会动，可偏偏一站定，肩背那条线又稳得很。她这张脸最怕的不是看，而是细看。越细看，越会觉得连眉眼、鼻梁、唇线，都是照着一种过于干净的尺度生出来的。
此刻清晨的光压在她脸上，冷意淡了一层，反倒把那份清丽压得更近。
“那今晚不去药房了？”陆沉问。
“不去。”白璃道，“最后三天，不再换地方。”
“就在院里练？”
“就在院里。”白璃看着他，“但不练给他们看。”
“什么意思？”
白璃将那只小木匣推开。
里面放着两样东西。
一块，是之前用过的接魂垫。
另一块，则是一面更小更薄的黑布。
“从今天开始，白天照旧演。”她道，“夜里，关灯。”
陈伯一愣：“关灯还怎么练？”
“靠感觉。”白璃道。
“为什么？”
“因为七日后那一夜，你们进第三层背后那条后道时，不会有这么亮的灯给少爷看。”白璃道，“而且，主院现在最爱看的，就是少爷眼睛往哪儿落。”
“既然他们喜欢看——”
“后面几夜，就别给他们看。”
这话一落，屋里气息便稳了。
对。
前面几天，他们练的是路、是顺序、是节奏。
可真正到最后三天，反而该把“看”这件事减下去。
因为七日后那一夜，最能害人的，很可能就是眼睛先乱。
白天，院里还是照旧演。
木桩。
黑线。
白绢。
照霜。
陆霄没有再来。
因为他若再频繁进听潮小院，便太明显了。
但他托人送来了一封很短的纸条，只四个字：
西口已稳。
陆沉看完，便直接烧了。
这意味着，七日后那一夜西边那场假乱，他已经开始布。
而听潮小院这边，院门外那几双眼看见的，仍旧是陆沉急着断丝，急着提快，甚至急得有两次差点连里头那团白绢都一并震散。
“再快一点。”白璃站在廊下，声音淡得很。
“你若七日后还这么慢，连第三层的边都摸不进去。”
陆沉照着她的话，又把刀锋提急了半分。
院门外那卖炭的老头，果然把炭担子往地上一放，多看了一会儿。
陈伯在屋里透过门缝看见，心里直冒火，却也只能忍着。
因为他知道——
这火，现在不能先往外烧。
真正的练，是从夜里开始。
第三日晚，听潮小院的灯比平时早熄了一半。
只留廊下一盏。
屋里一盏。
院中，几乎全黑。
陈伯第一次看见白璃在院里把灯一盏盏压低时，心里还发毛。
“姑娘，这真能看见吗？”
白璃没回头，只淡淡道：
“看不见，正好。”
槐树下那几根木桩仍在，木匣也在，接魂垫和白绢都已摆好。不同的是，这次白绢外面的细线换成了黑灰两色，夜里几乎和影子融在一起。
陆沉站在木桩前，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一点轮廓。
“今天不报错。”白璃道。
“那怎么练？”
“自己错，自己记。”白璃看着他，“我只在你真的快把‘人’弄没的时候开口。”
“陆霄不来？”
“不来。”白璃道，“今夜，外头没人压你。”
“那压什么？”
白璃沉默了半息，缓缓走近。
她今夜没有披外衫，只一身白衣。灯都压低后，那身白反倒更显出来。像一抹雪站进了夜色最深的地方，连脸上的轮廓都被黑暗衬得更清，更近，也更不真实。
“压‘看不见’。”她道。
下一刻，她抬手，竟真的拿那块黑布，轻轻蒙在了陆沉眼上。
黑布一落下，所有光都没了。
陆沉呼吸下意识一顿。
“这也是练？”他低声问。
“嗯。”白璃道，“七日后那一夜，后道里灯弱，主院一乱，外场一动，你未必真看得见全部。”
“所以从现在开始，学着别只信眼。”
她说话时，手还停在陆沉耳后，正替他把黑布系紧。指尖碰到耳根和后颈时，陆沉后背竟还是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白璃显然感觉到了，动作微顿。
“少爷。”
“嗯。”
“你若连这样都乱，后面我就真该怀疑，你七日后是去接你娘，还是去送命。”
陆沉低低笑了一声。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不忘损我。”
“我是怕少爷活得太轻松。”她道。
说完，她终于退开。
“现在开始。”
“自己认路。”
“自己听铃。”
“自己记我在哪儿。”
这一下，难度立刻变了。
之前再难，至少看得见。
看得见灯册、木匣、线、墙和她。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风声。
铃声。
还有白璃偶尔轻到几乎听不出的脚步声。
第一回，陆沉开锁时便偏了半寸。
鞘尾没对准，白璃在旁边低声道：
“锁在左，不在右。”
第二回，断丝时他判断错了第一根黑线的位置，刀锋一挑空，里头白绢便晃了。
“你先把路走丢了。”白璃道。
第三回，白绢起来后，他下意识去找白璃声音的方向，步子便慢了。
“你找我做什么？”白璃语气很平，“七日后，你娘出龛，我又不会在你怀里。”
陆沉：“……”
这句是真扎人。
可也真有用。
因为从第四回起，他终于不再急着“找她在哪儿”，而是让自己先记住院里这几根木桩、木匣和旧石在黑暗里的位置关系。
院子不大。
槐树在左。
木匣在前三步。
翻墙旧石在右后。
只要把这几点刻进身体里，眼睛不一定非得看见。
到了后半夜，陆沉第一次蒙着眼，把整套动作顺到了最后。
虽仍差两息。
可白璃没说停。
她只是走近，把黑布从他眼上解下来。
黑暗忽然散开时，陆沉眼前还有些花。可最先看清的，偏偏还是她。
白衣。
灯下。
近得很。
她离得太近，近到陆沉一抬眼，便能看见她眼尾那点被夜气和倦意压出来的微红，也能看见她颈边因为方才绕到他身后系黑布而散下来的一缕发丝。
“刚才差在哪儿？”白璃问。
陆沉喘了口气，低声道：
“贴心口那一步……我还是在找‘准不准’。”
“嗯。”白璃点头，“你又想看了。”
“蒙着眼我怎么还会想看？”
“因为你脑子里还在替自己画。”白璃道，“你还是太想确认‘这一下有没有贴好’。”
她说到这里，抬手，轻轻点了一下他心口那层接魂垫的位置。
“不用确认。”
“你只要记得——”
“她一旦靠过来，先护住。”
陆沉垂眸，看着她落在自己心口的手指，喉头微动。
“你每次一碰这里。”他低声道，“我都不太稳。”
白璃一怔。
随即，她抬眼看他。
院里灯很低，低到连脸上的表情都不太看得清。可也正因为看不清，很多东西反倒更明显。
她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
只静了两息，才缓缓道：
“少爷现在，终于会说真话了。”
“这也算真话？”
“算。”白璃道，“至少比那些‘我没乱’、‘我没看你’之类的话真。”
陆沉笑了一下，胸口那股压了一夜的闷气竟也跟着散了些。
“那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碰我的时候，稳吗？”
这问题一出来，连风都像停了一下。
白璃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最后，她到底还是收回了手，淡淡道：
“少爷若真想知道。”
“七日后先活着回来，再问。”
……行。
这句又让她避过去了。
可这回，陆沉却没觉得被噎。
因为他能看出来——
她不是没波澜。
只是还不肯承认。
这就够了。
第四日晚，主院那边终于又动了一次。
可这次，不是冲白璃，也不是拿“母亲的影子”来勾陆沉。
他们直接把人，放到了听潮小院门口。
是陆明川。
他一身主院嫡系惯穿的深锦长袍，发冠束得极整，站在听潮小院门前时，像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可也正因为格格不入，才更显得——他是故意来的。
陈伯开门看见他，脸色立刻冷了。
“明川少爷。”
陆明川神色温和，先笑了笑。
“老陈。”他说，“我是来看看阿沉。”
这话一出，陈伯差点没笑出声来。
看？
主院的人如今来看听潮小院，怕是黄鼠狼都比他们更像来拜年的。
“少爷不见客。”陈伯道。
“我不是客。”陆明川依旧温声道，“我是兄长。”
屋里，陆沉已经听见动静，缓步走了出来。
他如今再看陆明川，心里已没几分从前那种被压着的闷。倒更像看着一个终于按不住，要亲自下来摸一摸水深浅的人。
“有事？”陆沉问。
陆明川看着他，目光在他腰间照霜、肩背姿态和眼神上一一掠过，像真的在重新认识这个堂弟。
“有。”他说。
“什么事？”
“爹让我来带句话。”陆明川温和道，“三日后祖祠换灰夜，你若真想去，他不拦你。”
院里一下静了。
陈伯心头猛地一跳。
因为这句话太怪。
也太像毒。
陆沉看着陆明川，神色却没怎么变。
“然后呢？”
陆明川笑意更淡了一点。
“然后，他让我提醒你一句。”他说，“第三层后面，不只你娘一条命。”
“什么意思？”
“意思是——”
陆明川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
“你若真把那扇门往后再推深一点，先没的，未必是你自己。”
“也可能是她。”
这一个“她”，院里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白璃。
这一步，才是真正狠。
前面碰白璃，碰的是陆沉的怒。
如今这句话，碰的却是他的怕。
不是怕自己死。
是怕自己一旦再往里推，反而先把白璃拖进去。
陆沉眼神终于一点点冷了下来。
因为他听懂了。
主院现在已经不满足于“试你会不会乱”。
他们在开始试另一件事——
你若知道白璃也可能被拖进门后那层东西里，七日后还敢不敢继续开。
陆明川看着他，像是很满意自己终于把话递到了最该递的位置。
“我话带到了。”他说，“去不去，开不开，是你的事。”
“但阿沉——”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也更像兄长劝一句。
“有时候，人不是非救不可。”
“尤其你若真想护住身边的人。”
这话说完，他便转身要走。
可刚走出两步，身后却响起了白璃的声音。
“陆明川。”
陆明川停步，回头。
白璃站在廊下，白衣被晚风轻轻一带，整个人像一笔极静的雪。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平。
“你回去告诉陆承修。”
“门后的东西，若真有本事拖我——”
她顿了一下，眸色冷得像冰。
“让它自己来。”
“别拿你们主院这点嘴皮子，先替它吠。”
院里静到了底。
陆明川脸上的温和，终于第一次裂了一线。
因为这句话太狠。
也太不留面子。
而且她说这句话时，根本不是在逞口舌。
更像真的连“门后那东西”都没太放在眼里。
他盯着白璃看了好几息，最后才淡淡一笑。
“姑娘口气很大。”
“总比你们胆子大。”白璃道，“借旧香、借旧帕、借旧灰、借活人。”
“你们主院这几天，除了借，还有什么本事？”
这一下，陆明川是真没再接住。
他脸色淡了下去，终于转身离开。
院门一关上，听潮小院里便彻底静了。
可这静并不轻松。
反而更沉。
因为陆明川这一步，是真的把刀递到最深的地方来了。
不是只碰怒。
是碰怕。
陈伯在旁边连话都不敢先说。
最后，还是陆沉先转头，看向白璃。
白璃神色仍旧很稳，像刚才那句“让它自己来”不是她说的一样。只是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到底还是很轻地蜷了一下。
“你信他说的么？”陆沉问。
白璃沉默了片刻。
“信一半。”
“哪一半？”
“门后那东西，确实可能顺着少爷再开的那一线，往外看。”她道，“若你真推得太深，沾到的人未必只有你一个。”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白璃抬眼看他，“主院不会真知道它会先拖谁。”
“他们只是想让少爷自己先怕。”
院里风过槐树，细叶轻轻一响。
陆沉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我怕。”
白璃一怔。
陆沉继续道：
“我怕的不是门后那东西拖我。”
“是它真敢看你。”
这句话一出来，陈伯都下意识屏了口气。
因为这已经不是模模糊糊的试探，也不是调笑了。
这是明明白白的一句真话。
白璃看着他，眼神微微一动。
很轻。
却很真。
可她最后还是没有顺着接下去。
只平静道：
“少爷现在怕，不算坏事。”
“为什么？”
“因为怕，才说明你后面真开门那一下，不会乱推。”她看着他，“而且——”
“我也不是那么好拖的。”
这句话落下来，院里的气氛才稍稍松了一些。
陆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行。”
“那我就只管把我娘接出来。”
白璃点头。
“对。”
她说完，转身便往屋里走。
“今夜不歇了。”她道。
“为什么？”
“因为只剩两天。”白璃头也不回，“而且，陆明川今天这句话来得正好。”
“正好什么？”
白璃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正好让少爷把最难那一层，也一起练了。”
“哪一层？”
“练你知道‘开门可能碰到我’之后——”
“还敢不敢把手放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