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天色还没彻底黑透，听潮小院的门便被叩响了。
不是急叩。
也不是试探着那种轻轻一碰。
而是很慢、很稳的三下。
陈伯原本正在廊下收刚晾干的衣，听见这声音，手里动作先是一顿，随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又来了……”
老人低低骂了一句，把衣一搁，快步走去开门。
门一开，站在外头的却不是主院执事，也不是药房的人。
而是个女人。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灰衣，旧裙，头发挽得很低，额角已有白发。她身量不高，背也微微塌着，手里攥着一方洗得发白的旧帕子，整个人都像是被风吹过太多年的薄纸，轻，旧，也有些抖。
陈伯一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色竟真的变了。
“青、青禾？”
那妇人抬起头来，眼圈通红，像一路来时都在忍着什么。
“老陈。”她声音很哑，“少爷在吗？”
屋里，陆沉和白璃同时抬了眼。
“谁？”陆沉问。
陈伯回头时，脸上的神色已经复杂得很。
“少爷……”老人压着声音，“是青禾姑。”
陆沉心头猛地一跳。
因为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很浅。
很旧。
旧到像隔着十年的尘，才勉强能想起来一点轮廓。
青禾姑，是秦明月带进陆家的陪嫁丫头之一。小时候他发烧时，曾有个总爱在床边替他换凉帕子的女人，嗓音轻，也总叫他“阿沉少爷”。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人就不见了。
没人提。
他也渐渐忘了。
可现在，这个人却站在了听潮小院门口。
白璃眼底那点冷意，几乎在一瞬就深了。
因为这就是她白日里说的——
主院下一步，不会再只是声音和试探。
会拿出更像“活着”的东西。
“请她进来。”陆沉低声道。
陈伯立刻侧身让开。
青禾姑一进院，便先看见了陆沉。只一眼，她眼圈便更红了，像是真的从这张已经长开了许多的脸上，一下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病得脸发白、睡梦里总喊娘的小少爷。
“阿沉少爷……”她声音发颤，竟像真有几分旧人重逢的哽。
这三个字一出来，陆沉心口便先紧了。
不是因为叫法。
而是因为太熟。
熟得不像主院能随手编出来的。
白璃站在他身侧，神色却一点没松。
她的目光先落到青禾姑脸上，再落到她手里那方旧帕，最后，停在她左腕上那道半新不旧的淤青上。
只一眼，她便知道——
这人不是自己想来的。
“你来做什么？”陆沉开口问。
青禾姑像是这时才想起正事，连忙把手里那方旧帕往前递了一点。
“少爷……”她声音低得发抖，“夫人……夫人方才醒过一瞬。”
院中，风像一下停了。
陈伯手里的衣角“啪”地一下掉到了地上。
陆沉眼神骤缩，连呼吸都重了一分。
哪怕白璃白日里已经提醒过他，今晚主院多半会碰“母亲”这条线。可真听见这句话从一个曾经伺候过秦明月的人嘴里说出来时，胸口那一下，还是几乎本能地炸开了。
“你说什么？”他嗓音都低了。
青禾姑眼眶发红，急急道：
“就一瞬，真的只有一瞬。她没醒全，只是手动了，眼也开了一线，嘴里一直念着……一直念着少爷。”她说到这里，像再也压不住情绪，手里的旧帕都抖起来，“她叫你去西暖阁，说……说趁灯没灭，要见你。”
西暖阁。
这个地方一出口，连陈伯都僵住了。
因为那不是随便编得出来的地方。
西暖阁，是秦明月还没病倒前，冬日最常待的地方。偏安在内院西角，靠着一间小佛堂，平时不显，知道的人却都明白——那是她自己的屋。
“少爷……”陈伯声音都哑了，“这……”
陆沉没有立刻动。
他盯着青禾姑手里那方旧帕，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那帕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角上还绣着一弯极浅的月纹。洗得发白，香气却还在。不是药香，不是寻常熏衣香，而是那种极轻极静、像冬日旧衣晒过薄太阳后才会留下的一点暖。
静魂香。
和祖宅后院那间旧屋里，白璃翻出来的一模一样。
太真了。
真到这一刻，连陆沉自己都分不清——
眼前这局，到底是假，还是主院真的借着什么东西，硬从母亲那里“挤”出了一瞬。
他手指一点点收紧。
可也就在这一瞬，白璃忽然开口了。
“青禾姑。”
青禾姑一怔，下意识看向她。
白璃神色很平，眸子却冷得透。
“秦夫人冬日里在西暖阁最常坐的是哪一侧榻？”
这问题来得太快，也太细。
青禾姑先是一愣，随即几乎下意识答：
“东窗边那张小榻。因午后太阳最先落在那里，夫人总说，那里暖得轻，不闷。”
这回答一出口，屋里气氛反倒更沉了一层。
因为答得太像真的。
陈伯脸都白了。
陆沉心口那股被死死压着的热，也几乎又要往上顶。
可白璃却没停。
“她怕冷时，惯用哪只手捧手炉？”
青禾姑咬了咬唇，眼圈更红。
“左手。”
“右手要翻书，也要替少爷剥栗子。”
这句一出，陆沉喉头猛地一紧。
因为这是真的。
小时候的冬夜，他记得母亲确实会边看书边替他剥糖炒栗子，剥好放在小碟里，手指常常会被烫得发红。
这不是主院能轻易从外面打听来的细枝末节。
那便说明——
青禾姑是真的。
她确实是秦明月身边的人。
也确实知道那些旧事。
那么，她此刻带来的这句话，就更不能轻易当成全假。
白璃这时却终于问了最关键的一句：
“那你手上的伤，是谁打的？”
青禾姑整个人猛地僵住。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左袖往下扯了一下，想去遮那道淤青，可那动作一出来，反而把答案写得更明白了。
陈伯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被人逼来的？”
青禾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不是。可她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只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到那方旧帕上。
“我……”她声音很低，“我不来，他们就要把我小孙子送去矿场。”
这句一落，院里便静得很深。
果然。
是真人。
真旧事。
真旧帕。
甚至，消息本身也未必全假。
可这一切，仍旧是主院拿来做局的饵。
白璃眸光更冷了。
“谁让你来的？”
青禾姑闭了闭眼，像知道事到如今也瞒不过去了，终于哑声道：
“主院的人没明说名字，只说……只说让我来请少爷去西暖阁，说若少爷今晚真去了，后头的路，自有人替他领。”
“若不去呢？”陆沉问。
青禾姑低着头，声音发抖：
“若不去，他们便说……便说少爷心里其实也没多在乎夫人，只是拿她当祖祠那边的一道局。”
这句话，才是真正诛心的地方。
不是逼你必须去。
是逼你不去，也难安。
因为只要这句话一出来，陆沉自己心里那根线，便会先被拽一下。
白璃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伸手，从青禾姑手里把那方旧帕接了过来。
帕子一入手，她眼神便极轻地沉了一下。
“帕是真的。”她道。
“静魂香也是真的。”
“但……”她将帕子翻过来，指尖在角上一捻，捻出了一点极淡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灰，“上头还沾了引命灰。”
陆沉眼底一点点冷了下去。
果然。
主院不是只拿旧帕来勾人。
他们还在上面掺了东西。
这意味着，西暖阁里不管有什么，都不会只是“叫你去见一面”那么简单。很可能是一间布好香、摆好影、只等着你自己冲进去的局。
可也正因为如此，主院这一刀才比前面所有试探都更狠。
它不是纯假。
它拿的，都是你的真。
真的旧人。
真的旧帕。
真的旧香。
所以才更像活着。
“你见到她了吗？”陆沉忽然问青禾姑。
青禾姑一怔，缓缓摇头。
“我没见到夫人。”她哽声道，“我只是在西暖阁外间，隔着帘子，听见里面有人念少爷名字。有人把这帕子给我，让我来请您。”
这句一出口，陆沉反倒更冷静了一点。
因为这说明——
青禾姑自己，也没真正看见秦明月。
她只是被拉来做一个“足够真”的引子。
“少爷。”白璃这时低声开口，“今夜这一趟，可以去。”
陈伯猛地抬头。
“姑娘？！”
陆沉也看向她。
白璃眸色极静。
“他们既然拿了真东西，就说明主院比我们还急。”她道，“今天这一局，若不去，他们就算试到了少爷心里那根线。去，反而能反着看他们——”
“到底布到了哪一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不是你一个人去。”
陆沉点头。
“当然。”
陈伯在一旁听得心都吊起来了。
“可西暖阁那地方——”
“不会真进暖阁。”白璃道，“只去，看，认，破局。”
她说这话时，神色很平，可那种“今晚这一步得走”的味道已经很清了。
青禾姑抬起头，带着一点近乎哀求的神色看向陆沉。
“少爷……您若去，别说是我告诉您的。”
“我若不说，我那小孙子——”
“我知道。”陆沉道。
他看着这个满手旧茧、眼角细纹都被眼泪泡得发红的女人，声音低了些。
“你不是来害我娘的。”
“是他们拿你，来试我。”
青禾姑一听这话，眼泪便更压不住了，忙低头去抹。
白璃把那方旧帕重新递回去。
“这帕子你先拿着。”
青禾姑一愣。
“为什么？”
“因为他们既然让你带这个来，后面多半还要看帕子在不在少爷手里。”白璃道，“它若留在我们这儿，你回去时反而难交代。”
青禾姑捏着帕子的手都在抖。
她大概没想到，这个从进院起就冷得像雪的白衣姑娘，会连这种细处都替她想到。
“那……那我回去之后怎么说？”
白璃想都没想。
“你就说，少爷听完脸色就变了。”
“也说你看见他立刻去换衣，往西暖阁方向走。”
“别多说，也别添。”她看着青禾姑，“只要他们觉得少爷已经上钩，便会继续把后手摆出来。”
青禾姑忙点头。
她走前，陆沉忽然又叫住了她。
“青禾姑。”
“少爷？”
“你方才说，我娘冬日里总拿右手替我剥栗子。”
“是。”
陆沉静了两息，低声道：
“以后若还有机会，你再和我多说一点。”
青禾姑怔了一下，眼圈一下更红了。
她忙低头，应了一声“好”，随后便匆匆出了院门。
等她走远，院里一下沉了。
陈伯先关上门，压着嗓子问：
“真去？”
“去。”白璃道。
“现在？”
“再等一刻。”白璃看向陆沉，“等主院那边的人先以为你已经动了。”
陆沉点头。
“那这一刻里做什么？”
白璃看着他，忽然道：
“换衣。”
“就这个？”
“还有。”她走近一步，看着他，声音压低了些，“把心也换了。”
陆沉眸光一动。
“什么意思？”
“今夜去西暖阁，不是去见你娘。”白璃道，“是去拆一场拿她做饵的局。”
“少爷若心里还抱着‘也许真能见她一面’去——”
她顿了一下，眸色更深了些。
“今晚你一定会乱。”
这话比什么都直接。
陆沉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
“真知道？”
“知道。”他看着白璃，“但我也不骗你。”
“我心里，还是会想……万一呢？”
院里静了静。
白璃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看着他，过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按上了他的心口。
隔着衣料。
却还是很凉。
“有这一下，正常。”她低声道，“不是不能想。”
“是——”
“到了那儿，别让这一下先走到手上。”
陆沉看着她，喉头微动。
“我尽量。”
“不是尽量。”白璃看着他，神色很平，“是必须。”
说完，她收回手，转身往里屋去。
“换衣去。”她道。
“今夜，我陪你去看——”
“主院到底把‘活着’摆得有多像。”
西暖阁在陆家西角，比听潮小院和祖宅都更靠里。
夜里过去，要穿三道回廊、一片花木枯死的旧园子，再绕过一座小佛堂。这个地方平日没什么人来，冬日里都嫌偏冷，更别说现在这种季节。
所以，越靠近，越静。
静得像真有什么活人沉睡在那间屋里，不愿被外人打扰。
陆沉今夜穿的是一身极深的青衣，外头罩了一层没什么纹样的旧袍，看着和院里寻常年轻主子没太大分别。白璃则换了件更不显眼的灰白长衫，发也束得比平时更低，像个规规矩矩跟着少爷出门的贴身女使。
她走在他身后半步。
不快，也不慢。
离西暖阁还有一段时，白璃忽然低声道：
“闻到了吗？”
陆沉凝神一嗅，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静魂香。”
“嗯。”白璃道，“比祖宅后院那一炉浓。”
“这不是更假吗？”
“恰恰相反。”白璃道，“他们今晚若只是想摆个影子给你看，根本不用下这么足的香。”
“香这么重，只说明一件事——”
“什么？”
白璃眸色微冷。
“里面的‘像’，比你想的更真。”
这句话一出来，陆沉心口那一下，果然还是轻轻动了。
不是因为他真信。
而是因为人之常情——
只要你足够想见一个人，哪怕明知九成是局，心里还是会本能地留一线“万一”。
白璃似乎察觉到了，头也没回，只淡淡道：
“收着。”
“我知道。”
“你不知道。”白璃道，“你现在这股气，已经比刚出门时浮了半分。”
陆沉一怔，随即真把那口气往下压了压。
这时，前头西暖阁的窗纸后，果然透出了一点昏黄的光。
不是正厅大灯。
是小灯。
灯后，还真映着一道人的影子。
瘦，坐着，像披着什么很宽的衣。
远远一看，竟真有几分像个病中刚醒的妇人。
风过廊下，灯影微微一晃。
影子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陆沉心口猛地一震。
因为那一晃太真了。
真得不像布出来的假影。
更像有人真的坐在灯后，抬了一下手。
白璃目光顿时沉了。
“别再往前。”她低声道。
“为什么？”
“因为你再多走三步，主院躲在暗处的人就该觉得，少爷今夜已经彻底上钩了。”
陆沉脚步一顿。
果然。
这种局，最怕的不是“像得太真”。
而是你因为太真，先忘了周围还有人。
两人便停在了离西暖阁三丈多远的廊柱阴影下。
白璃没有立刻动。
她只是侧耳听了两息，随后道：
“左边佛堂檐后，一人。”
“右边花架死角，两人。”
“暖阁后窗下，还有一人。”
“五个。”陆沉低声道。
“嗯。”白璃道，“比碰我的那一回重多了。”
这正说明——
今夜这一步，才是主院真正想看的。
而也就在这一刻，西暖阁里头，忽然传来了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
“……阿沉。”
只两个字。
轻。
也很虚。
虚得像病中刚醒，连气都还没匀。
可正因为虚，反而更真。
陆沉整个人后背都绷了一下。
不是白璃那种学出来的像。
也不是祖祠里隔着魂龛传过来的那种远。
这道声音，太近了。
近得像屋里真有人，隔着一道帘、一层灯火，在轻轻叫他。
白璃眼神一沉，抬手便按住了他的腕子。
很凉。
也很稳。
“别动。”她低声道。
陆沉喉头发紧，声音也压得低。
“这声音……”
“我知道。”白璃道，“是真的借了东西。”
她说完，竟缓缓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了一样很小的东西。
是一面极薄极小的银镜。
她把银镜往前微微一抬，正对着西暖阁那扇透光的窗。
下一刻，镜面里映出来的，不是单纯的人影。
而是三层影。
最外一层，是窗纸上的病妇身形。
中间一层，是一缕极淡极淡、被香火和灯光勾出来的“活气”。
而最里一层——
竟是一根很细很细、从暖阁深处往外牵出来的黑线。
陆沉眼神骤缩。
“引命丝？！”
“只是极细的一缕。”白璃道，“他们不敢真动你娘那边太多东西，只敢借一丝残意，加上旧帕、旧香和活人喉气，拼出一个‘像活着’的壳。”
“所以里面那个——”
“不是你娘。”白璃盯着镜面，声音更冷了些，“但也不是纯假的影。”
“是他们从她身上，硬借出来的一点气。”
这句话一落，陆沉胸口那股火，终于真正冷了。
因为这比全假更恶心。
他们不是单纯骗你。
是拿秦明月那边真有的一点东西，拼出一个半真半假的“活人”，就为了看你会不会扑过去。
“拆吗？”陆沉低声问。
“拆。”白璃道，“但先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再动一步。”白璃说着，目光落向暖阁窗纸下那道病影，“既然要试你，他们不会只让你听一声。”
果然。
下一刻，屋里那道影子微微一晃，随后竟缓缓站了起来。
站得很慢。
很虚。
也很像病中乍起。
她似乎扶着什么东西，才勉强稳住身形。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那道影子衬得更瘦，也更像一个已经躺了很久、终于撑着醒过一瞬的人。
随后，里头那道声音又轻轻传了出来。
“阿沉，过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真。
真到陆沉掌心都下意识收了一下。
可也就在这一刹，白璃却忽然抬起手，银镜一转，对准了暖阁侧窗那一道不该有的缝隙。
镜中，那根极细的黑线顿时更清楚了。
它不是从“人”身上出来的。
而是从屋里那尊影后供着的一只小香炉里，往上牵。
“看清了吗？”白璃低声道。
“看清了。”
“那就动。”她说。
下一瞬，白璃整个人已无声掠出。
不是往正门。
是往侧窗。
她速度太快，快得像一抹雪色突然从暗里抽出来。那几名埋在佛堂、花架和后窗下的人反应已经不慢，可还没来得及扑出，白璃手里那面极薄的小银镜已贴着侧窗一抹！
啪。
窗纸一裂。
屋里的灯火被风一带，顿时一晃。
那道原本立在灯后的病影竟也跟着乱了一下，整个人的“活气”当场散了半寸。
陆沉这一瞬也动了。
他没有冲那道影子。
而是照着佛堂檐后先扑出来的那人迎面一鞘压下！
砰。
那人还没来得及拔刀，手腕便被震得一麻，整个人后退两步。
与此同时，暖阁正门猛地被人从里头拉开，一个披着宽衣、脸上还蒙着薄纱的女人踉跄着就要往外冲。看身形、看动作、看那一身宽衣和垂发，竟真和病中刚醒的秦明月有七八分像。
可陆沉这回连眼神都没乱一下。
因为他已经看清了——
那不是母亲。
那只是个被衣、香、影和那一点借出来的“活气”拼起来的壳。
照霜出鞘半寸，刀背一横。
那女人刚冲出来，便被他一刀横横拦在了门槛里。
“站住。”陆沉眼神冷得发沉，“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断你脚。”
那女人浑身一僵。
显然也没想到，陆沉竟会这样冷。
而这时，白璃已经一掌拍碎了窗边那只香炉。
嘭。
炉灰四散，香意一下被打断。
屋里那点原本勾出来的“活气”，顿时散了大半。
“就这？”白璃站在窗下，衣角被风吹得轻轻一晃，脸色冷得没有一点温度，“拿一缕残意、一件旧衣、一个活人的嗓子，也敢来试他。”
她这句话，不知是在说主院。
还是在说屋里那个女人。
而也就在这时，佛堂檐后和花架死角那几人终于同时扑了出来。
可他们本来就不是来杀人的。
是来试的。
如今局已拆穿，气势便先弱了一半。
陆沉和白璃根本没和他们多缠。
白璃两指一扣，先卸了最近那人的肩。
陆沉照霜连鞘一震，直接抽翻第二个。
剩下那两人还没近身，陆霄已不知从哪里翻墙掠了出来，竹杆一横，先把路封死。
“主院真是越来越没脸了。”他冷声道。
那几人一见陆霄，眼神顿时都变了。
因为这意味着——
今夜这一局，不是只被陆沉和白璃看穿。
还有陆霄，也在。
他们再硬撑，便不只是丢脸。
是真可能回不去。
片刻后，几人终于被压在暖阁前的石阶边，一个也没跑掉。
那披着宽衣、假扮病妇的女人被陆沉刀背横在喉前，腿都软了，薄纱下露出来的脸，竟也是药房里一个不算起眼的女工。
“谁让你来的？”陆沉冷声问。
那女人嘴唇发抖，死死咬着，不肯开口。
白璃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你不说，也没关系。”她语气很淡，“我只是想提醒你——”
“你刚才披着她的衣，借着她的气，叫他的名字。”
“这件事若真传到祖祠守灯人耳里，你会死得比现在难看。”
那女人瞳孔猛地一缩。
显然，她怕的不是陆沉，也不是主院。
是真怕祖祠那边知道。
因为主院这一手，已经不是普通试探。
是有点越线了。
“是、是……”她终于抖着开口，“是五长老身边的人安排的。说……说只让我扮着走几步，开口叫一声，别的不用管……”
“旧帕和静魂香呢？”白璃问。
“是主院库房里拿出来的……”她声音发颤，“那点、那点引出来的‘气’，是从昨日送去祖祠外堂换下来的旧灰里抹出来的……我、我真不知道别的了……”
这话已经够了。
主院真是急了。
急到敢拿旧帕、旧香、旧灰和一个活人，拼出这样一出戏，只为看陆沉会不会扑进去。
“人怎么处置？”陆霄问。
陆沉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地上那个披着宽衣的女人，眼神很冷，过了好几息，才缓缓道：
“衣留下。”
“人，送回去。”
“就这么送回去？”陆霄皱眉。
“送。”陆沉道，“让她替我带句话。”
他低头，看着那女人，一字一句道：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
“想碰我娘，可以。”
“但下一次——”
他手里照霜微微一压，刀背虽没开刃，那女人脖子边还是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别再借着她的样子，在我眼前站起来。”
“否则我不管你是真的、假的，还是借了谁的一口气——”
“我都会先砍。”
夜风从暖阁前穿过去，吹得那件披在女人身上的旧衣轻轻一晃。
院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因为这句话，已经不是在对这个女人说了。
是借她的嘴，直接说给主院听。
而白璃站在一旁，眸色看着平，心里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因为她很清楚——
陆沉今晚真正最难的，不是拆局。
而是在看见“母亲站起来”那一瞬，没有先扑过去。
可他做到了。
不只做到了。
还在拆完局后，硬生生把那口一直压着的火，变成了比之前更冷、更稳的一句刀话。
这比前面白绢、铃、神意和假声，都更像真正该走到七日后那一夜的人。
“走吧。”白璃低声道。
陆沉看了她一眼，点头。
他们没有再留。
陆霄替他们压着后头那几人，眼看着两人先退进夜色里，才把竹杆一收，淡淡开口：
“主院这些手，最近是越来越脏了。”
没人敢接他这句。
因为他们都知道——
今夜这一刀，确实脏。
可也正因为脏，才说明那边真的急了。
回听潮小院的路上，风很冷。
陆沉一直没说话。
白璃跟在他身侧，也没催。
直到走过西廊那株老槐，听潮小院的门已经远远能看见时，陆沉才忽然停下脚步。
“阿璃。”
“嗯。”
“刚才她站起来那一瞬。”陆沉低声道，“我还是差一点。”
白璃看着他，没有立刻说“差一点也不行”。
过了片刻，她才平静道：
“我知道。”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白璃道，“你手指那一瞬，先紧了半分。”
“那为什么刚才不说？”
“因为你后面自己压回去了。”她看着他，“而且，比前几日压得更快。”
“所以这回，少爷不是两成。”
“那是多少？”
白璃眸色在夜里很深。
“算三成。”
陆沉怔了一下，随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这回夸得倒是真快。”
“因为今天是真该夸。”白璃道。
这句话落下来，连风都像轻了些。
她说得很平。
可正因为平，反倒更真。
陆沉看着她，夜色里她还是那副冷白的样子，侧脸和肩颈被月光压得极清。白衣衣摆被风吹得轻轻贴在腿边，越发把那线条勾得细而直。她总是这样，越不故意，越叫人移不开眼。
“阿璃。”陆沉又叫了她一声。
“嗯。”
“你今天在西暖阁外，气什么了？”
白璃一怔，随即看了他一眼。
“什么？”
“你刚才说‘拿一缕残意、一件旧衣、一个活人的嗓子，也敢来试他’。”陆沉低声道，“你那时候是在气他们拿我娘试我，还是气他们拿我来试？”
白璃沉默了两息。
“都气。”她道。
“只这两个？”
“少爷还想听第三个？”
陆沉没说话，只看着她。
白璃被他看了半晌，终于还是淡淡开口：
“也气她穿了你娘的衣。”
这一句说得太平。
平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可陆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撞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里，终于有了一点很不白璃的东西。
不是冷。
也不是判断。
而是一点很淡、很隐的——
占。
不是占衣。
而是占“你娘的样子、你最不该被碰的东西、你眼里那一瞬的晃”。
这种情绪，她平时藏得太深。
此刻只露了一线，反而更叫人记得。
“原来你也会气这种事。”陆沉低声道。
白璃看着前头不远处的院门，神色又恢复了平静。
“我也是人。”
“我还以为你是雪里长出来的。”
“少爷现在知道不是了？”
“知道了。”陆沉笑了一下，“至少雪不会生气。”
白璃没接这句，只抬步往前走。
可走出两步后，她却又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
“少爷今夜若还笑得出来。”
“回去就再练一回。”
陆沉：“……”
行。
果然还是那个白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