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巴渝中学二年三班的教室里,楚诺昀正单手托腮,望着同一片夕阳发呆。
周围的喧嚣把她隔绝在独处的安静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扎堆聊天,有人在讨论明天的体检要不要偷偷穿增高鞋垫,有人在争论新出的游戏卡池角色,后排几个男生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在聊什么,偶尔爆出一阵被强行捂住的闷笑声。
这就是青春么,真好呢。
楚诺昀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天际那扇只有她能看见的巨大门扉上。血红色的,像一颗悬在天空中的心脏,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跳动着。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尖还沾着刚才领课本时蹭到的一点油墨印子,在食指的侧边,不太明显,但她盯着看了好几秒。
三十年。
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三十年。
写小说的时候不觉得,真把自己活进来才发现——当救世主这件事,跟当社畜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干不完的活,开不完的会,处理不完的烂摊子。唯一的区别是,社畜加班猝死还能穿越,救世主加班可猝死不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咕!咕咕!”
潇潇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某种她非常熟悉的,通常意味着又来活儿了的语调。
“主人,两条消息。”
楚诺昀维持着托腮的姿势,表情纹丝不动,在心里回复的语气却带着一股子认命的疲惫:“说。”
“一条来自理事会,一条来自渝州分部。你想先听哪个?”
“……有区别吗。反正听完都是要干活的。”
“那还是有所不同的!”潇潇的语气像个在推销套餐的客服,“一条是让你开会,一条是让你出外勤。你可以选一个听起来不那么想死的做,咕。”
“……我选辞职。”
“驳回。你现在是救世主,辞职信写了也没人敢批。而且你上个月已经尝试过了。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理事会吓得召开紧急会议的场景么?”
楚诺昀把额头轻轻放在在课本上,满是无奈。
“……说吧。先听那个开会的。开会至少不用动。”
“理事会发来的。关于魔法高校选址的最终表决会议,定在后天下午三点。地点是里世界最高议会厅,需要你本人到场。这是最后一轮投票,十五个理事席位里已经有十一席表明了倾向,但剩下的四席需要你做最终陈述才能定下来。尤其是北美和西欧那两位,点名要听你的意见。”
楚诺昀的额头在课本上碾了碾。
选址,又是选址!
这件事已经吵了快两个月了。各国代表各怀心思,都想把学校建在自己势力范围内。东亚这边想定在珠三角,理由是魔力浓度适中,交通便利;欧洲那边非说阿尔卑斯山脉的地脉节点更稳定;北美代表最离谱,提议把学校建在太平洋某座无人岛上,美其名曰“保持政治中立”——鬼知道他在那座岛附近是不是偷偷买了地。
而她作为救世主,虽然有一票否决权,但也不能真把否决权当日常工具用,该开的会,一个都跑不掉。
“后天下午三点。收到。”她在心里记了一笔,然后语气变得更加警惕,“另一条呢?出外勤那个。先说好,如果是‘某地出现异常魔力波动请前往调查’这种,你要知道,潇潇,我今天才转学!我的高中生活才刚刚开始不到六个小时…”
“渝州动物园。”
楚诺昀的额头从课本上抬起来了一点。
“……什么?”
“在渝州动物园。三只动物同时发生了魔力觉醒。金刚鹦鹉、马来熊,初步判定魔力波动等级为C级,而河马,初步判定为B级。渝州分部已经派人封锁了现场,但处理觉醒兽需要至少A级及以上的魔力压制能力。而渝州本地的A级异能者——”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咕。”
楚诺昀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
坐在她斜后方的男生正好抬头,看见这位白毛美少女从桌上撑起来,额头上还压着一道浅浅的红印子,表情像是要去就义。两人的目光对上一瞬,男生迅速低下头,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截。
“楚诺昀。”
“干嘛。”
“你是救世主。”
“……我知道。”
“所以你现在要去动物园把一头觉醒了魔力的河马揍回原形,嗯,还有一只金刚鹦鹉…还有一只马来熊。”
“……走吧。”
“不吐槽了?”
“都被你吐槽完了我还咋吐槽?你这蠢猫头鹰还好意思说?速战速决,晚上还要赶回来上晚自习。”
“一个救世主,揍完觉醒兽回来上晚自习,这个画面我可以笑一年,咕咕咕。”
“你闭嘴。”
她走出教室,穿过走廊,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妙地顿了一下。就是这里。那个叫林瞬的家伙从里面冲出来撞上她的地方。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表情复杂了0.3s,然后迅速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拐进尽头的女厕所,嗯,用女性身份三十多年的她当然不会犯走错厕所这种低级错误。确认隔间里没有人之后,银白色的魔力光芒从周身亮起。
校服在转瞬间被一套便于行动的装束取代。白色的衬衣,黑色的短披风,领口别着一枚胸针,中央是一枚竖起的菱形,菱形四周环绕着七颗微小星芒。长发被她用魔力束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纤白的后颈。
银白色的光芒闪过。厕所隔间的门被风吹开一条缝,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片不知从哪里飘进来的落叶,安安静静地躺在地砖上。
傍晚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渝州初秋特有的潮热气息。
楚诺昀的身形朝着渝州动物园的方向掠去,城市在她脚下铺展开来。霓虹灯随着桥梁和山隧形成了层层叠叠的交影,立交桥与河流的蜿蜒为城市注入了奇幻的色彩。
如果她不是赶着去揍河马的话,大概会更有心情欣赏。
“对了潇潇。”
“咕?”
“那只马来熊——是什么品种?”
“就是普通的马来熊。怎么了?”
“……没啥。我就是觉得,一只马来熊觉醒魔力这个设定,还挺适合当吉祥物的。”
“你是去揍它的,不是去招安的,咕。”
“万一它愿意呢?”
“你是又不是驯兽师!”
“都是打工的,何必相互为难呢。”
渝州动物园里,一头河马正懒洋洋地泡在水池中,它对于自己领地的扩大非常满意,如果不是直径几百米范围的深坑,想必饲养员也会很满意。它露出两个鼻孔和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迎来一场来自救世主本人的亲切慰问。
而在动物园的另一端,一只胸毛艳丽的金刚鹦鹉正歪着头,用刚觉醒的魔力把自己栖息的树枝变成了水晶质地。它看着自己的杰作,得意地“嘎”了一声。
更远一些的熊舍里,一只胸口有一圈金色毛发的马来熊正抱着一个玩具球,困惑地看着自己的爪子——刚才它不小心把球捏碎了。
它明明没有用力。
它可以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