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诺昀收起银白色的魔力光芒，落在了出发前的位置。
走出厕所，此时晚自习已经开始了，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走到教室门口，轻轻推开了门。班里安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又在下一秒齐刷刷地移开——假装在看书，假装在写作业，假装在认真思考人生，当然认真上自习的好学生不会因为这一点插曲抬头。楚诺昀面色如常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前桌的女生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诺昀，你刚才去哪了？班主任来查过一次人数，我帮你说了在厕所。”
“谢谢。确实在厕所。”
前桌女生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转过身去。
楚诺昀把目光落在课本上，手指才翻了一页，潇潇的声音便在心底响起。
“咕，一个救世主，揍完觉醒兽回来上晚自习，还被同学帮忙打掩护说在厕所。”
“你闭嘴。”
“怎么，伤了你的小心肝？”
“你是猫头鹰不是狐狸啊喂！”
楚诺昀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决定不再理这只猫头鹰。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教室像被捅了一竿子的蜂窝。
楚诺昀收拾好课本，起身往外走。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涌向楼梯口，她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着，白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身后隔着几米的距离，几个男生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够低。
“就是她吧？二年三班那个转校生。”
“白头发那个。我靠，真的白，不是染的？”
“听三班的人说是什么病，天生的。旁边那撮绿的也是天生的。”
“什么病能生成这样，我也想得。”
“你得就是秃头。”
“滚。”
楚诺昀面无表情地走下楼梯，潇潇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咕，你现在是年级讨论度最高的存在了。”
“我知道。”
“不习惯？”
“三十年前就习惯了。”
“咕，那不一样。三十年前他们讨论的是“那个封印了位面通道的救世主”，现在他们讨论的是‘那个白毛美少女转校生’！你不觉得这很魔幻吗。”
楚诺昀没有回答。走出校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渝州初秋特有的潮热气息。她把空无一物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混在放学的人流里，往住处走去。
林瞬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年级群，不过正经人谁加年级群啊，显然，林瞬不算正经人。
他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今天发下来的数学卷子——好学生即使请假也是带了作业的虽然卷子上第一道大题只写了一个“解”字。林瞬的口水把卷子洇湿了一小块，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摸过手机。
群消息已经刷到了99加了。
“卧槽你们听说了吗！二年三班那个转校生！”
“白毛那个？早听说了。我表哥在三班，他说今天下午林瞬直接把人家扑倒了。”
“什么叫扑倒了？细说。”
“字面意思。在办公室门口，林瞬冲出来把人撞倒在地，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
“我朋友当时在办公室门口，他说他亲眼看见的。姿势极其糟糕。”
“有多糟糕”
“他说不方便描述，但用了‘令人窒息’四个字。”
“林瞬呢？出来说话！@林瞬”
“@林瞬 兄弟你上表白墙了”
“@林瞬 手感怎么样”
“你他妈别问了哈哈哈哈”
“人家转学第一天，林瞬就上手了，这就是行动力吗”
林瞬把手机扣在桌上，切，无聊。然后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不是群消息。是他妹妹。
林晚：“哥哥～”
林瞬盯着那个波浪号，后背一紧。根据他十六年的人生经验，林晚用这个语气喊他，接下来准没好事。
林瞬：“干嘛。”
林晚：“听说你今天在学校，把二年级新来的那个转校生，扑倒了？”
林瞬：“……那是意外。我跑太快没刹住。”
林晚：“哦～意外。所以你的双手也是意外放在人家胸上的？”
林瞬：“？？？谁说的？？？”
林晚：“截图都传遍了好吗。等一下我发你。”
林晚：“截图.jpg”
林瞬点开截图。是班级群里的聊天记录，有人把他和楚诺昀撞倒的事情描述得绘声绘色，关键情节还加了感叹号。配了一张不知道谁拍的模糊照片——他正压在一个白发少女身上，双手的位置被红圈特意标注了出来，旁边还加了个箭头，写着“手在这里”。
他没有再看下去。
林晚：“哥哥，我采访你一下。那个转校生的胸，手感好吗？”
林瞬：“林晚你一个初中生问的什么问题？？”
林晚：“初中生怎么了，初中生也有求知欲啊!而且我又不问别人，我问的是我亲哥,分享一下嘛。”
林瞬：“没有。”
林晚：“没有什么？没有手感？”
林瞬：“我没有分享这种东西的习惯！！”
林晚：“那就是有手感，但不好意思说。哦～懂了。”
林瞬把脸埋进手里，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此刻客厅里传来林母的声音：“林瞬！明天体检别忘了！学校发通知了，全市统一组织的，你班主任专门打电话强调，所有在校学生必须参加，无故缺席记入档案。你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还有，晚晚你也早点睡！明天你们初中部也要体检，别熬夜玩手机！”
林晚从隔壁房间拖着长音回了句“知道啦——”，声调和林瞬如出一辙。
林家不大。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被林父用透明胶带贴回去，贴得整整齐齐。林父是渝州本地一家汽配厂的车间主管，早出晚归，周末偶尔在家。林母在社区街道办上班，负责审计和老年活动这块。两口子对林瞬和林晚的教育方针较为宽松——成绩别掉，别惹事，其他的自己看着办。
林瞬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前几年买的动漫海报。书桌上摊着那张只写了一个“解”字的数学卷子，旁边是今天的英语作业，翻在第四页，第一道选择题还没做。
他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层透明的光晕已经消失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明天体检，那丝魔力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呢？
他不知道。
门被推开了。
林晚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放在他书桌上。然后她没走，靠在桌边，低头看着他。
林晚今年刚上初二。她眉眼和林瞬有五六分像，但线条更细，鼻子比林瞬翘一点，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嘴角会自然往上弯，像随时在憋什么坏主意。她把头发剪到了齐肩，发尾染了一小撮不太明显的深蓝色，是趁着暑假偷偷去弄的。开学被班主任发现后训了一顿，但转头照旧留着。林母拿她没办法，还是林父说“染都染了，等长出来剪掉就行”，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林晚的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在夏天格外显眼。她的眼睛不算特别大，但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
而此刻这双眼睛正半眯着打量他。
“还在回味？”
“回味什么？”
“那个转校生的手感啊。你不是捏了好几下吗。”
“林晚！”
“好啦不开玩笑了。”林晚收起那副促狭的表情，但嘴角还是翘着。“妈让我告诉你，明天抽血要空腹，别偷吃冰箱里的东西。”
“我没偷吃。”
“上次你空腹抽血，非说头晕是因为低血糖，结果是看到针头吓的。”
“那是低血糖！不是吓的！”
“你抽完血吃了三块护士给的糖，血糖比抽之前还高。”
“……”
林晚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明天别晕针啊。你要是晕了，我在初中部会很没面子的。”
“我晕针跟你初中部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你是我哥啊！你丢人就是我丢人。”
林晚理所应当的说着。
林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哥，初中部那边我打过招呼了，那张图这边不会再传了。至于你们高中部的，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林瞬愣了一下：“你怎么弄的？”
林晚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过脸，露出一个标准的，她每次干了什么不会说的事情之后就会露出的笑容。
“这是秘密。”
她把牛奶杯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哥。”
“嗯？”
“那个转校生，白头发绿眼睛那个，嗯，长得跟妖精似的。你要是真对人家有意思，记得先道歉再追，别反过来。女孩子会很介意顺序的哦。”
“我没有——”
“晚安。”
门关上了。拖鞋声啪嗒啪嗒地远去。
林瞬看着那杯被喝完了的牛奶，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
“牛奶你喝的？”
“嗯。妈让我给你倒的，但我想喝。”
“……那你倒给我干嘛。”
“仪式感。晚安。”
林瞬盯着屏幕，最终只回了一个句号“。”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隔壁房间里隐约传来林晚翻书的声音，客厅那头父母还在低声说着明天体检要空腹的注意事项。嗯，很普通的夜晚。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体检，还要面对那个白毛转校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班级群里的消息。
走读生都在激烈的讨论着，当然，中间掺杂了多少住读生就不得而知了。“明天体检要不要空腹”和“我上次抽血差点晕过去”以及“有没有人明天带早餐分我一口”，还有人在讨论为什么这次体检规格这么高——“我表哥在外地读大学，说他们学校也接到通知了，所有在籍学生必须回去体检，不回去的话档案上会留记录。他买了今晚的火车票连夜往回赶。”
“我姐也是！她在成都实习，今天下午接到通知，现在已经在高铁上了。”
“到底是什么体检啊搞这么大阵仗”
“不知道。教育局抽风吧。”
“会不会跟最近那些灵异新闻有关系？”
“什么灵异新闻？”
“就是那些啊，什么大汉徒手举汽车，小孩凭空消失，天上飞的人影。网上全被删了，但我存了图。”
“哟，原来你也是瞬哥的门徒”
“别扯了，那都是ai做的。”
“明天我要去上香，帮你们求一签不受妖魔鬼怪影响，不过需要一点香火费......也就50”
“你去的是疯狂星期寺么？”
“我不行了哈哈哈”
群消息继续滚动着，林瞬乐呵了一阵，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渝州的夜晚安静地铺开。远处隐约传来轻轨驶过轨道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