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中心在郊外，灰白色三层建筑，门口挂着“渝州市青少年健康管理中心”的牌子。停车场已经停了好几辆大巴，不同学校的学生鱼贯而入，被各自的班主任领着往入口走。
抽血区在一楼大厅。几十个临时采血台一字排开，护士们穿淡蓝色制服，戴口罩手套，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大厅里飘着酒精味，混着各种洗衣液的味道。
队伍排得很长，移动速度倒快。林瞬排在队伍中间，前面就是楚诺昀。她站得很随意，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探头探脑地往前看，也没有低头刷手机，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楚诺昀面上平静，但心里正在和潇潇拌嘴。
“咕，你真要抽？”
“不然呢。”
“你是救世主哎！你一个动动手指能把整栋楼掀了的人，坐在这里排队等着抽血，你不觉得很幽默吗？”
“那我不抽了。”
“惊！救世主竟因惧怕抽血针滥用职权搞特殊！”
“我没招了，好话坏话都让你说了。还有我不怕抽血！”
“那你抽啊。”
楚诺昀没接话。
“咕，你就是在怕针。没关系，我对此早有准备！幻象已布置，针头刺入，三管血，神色从容，你演得像一点。哎，像我这样懂得为主人分忧的契约兽这世界上可不多”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前面突然一阵骚动，两个护士架着一个男生从队伍里出来。男生脸色煞白，双腿发软，被半拖半扶着往休息区走。排队的学生齐刷刷地行注目礼，有人小声问“晕了？”，有人回“好像是低血糖”，“晕了也要扎么”，有人已经开始掏手机了。
林瞬正排着队，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刘一手从后面几排的位置挤过来，往前探着身子。“我靠，那个不是九班的吗，打篮球的那个。人高马大的，抽个血就这？”他凑到林瞬旁边，压低声音，“上次学校体检，你那个脸色，跟刚才那位差不多。低血糖，嗯？”
“你等会儿别也这样。”
“我？我献血都献过两次了。说真的瞬哥——”刘一手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那个转校生，你到底碰没碰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凑在林瞬旁边，完全没注意到前面的白发少女。
林瞬在刘一手并不小声的小声讲话后，看见楚诺昀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完蛋，她全都听到了。
“你能不能闭嘴。”
林瞬带着一丝愠怒的声音说道。
刘一手愣了一下，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余光一瞟，忽然看见了前面的楚诺昀——准确地说，是看见了那头格外显眼的白发，以及白发下面那只泛着浅红的耳朵。
他的表情僵住了。
然后他默默地挤回了自己靠后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十秒，刘一手一句话都没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安静这么久。
潇潇的声音又响起来：“咕！那个小胖子问的‘碰没碰到’，是指什么？”
“不知道！”
“你耳根红了。”
“……热的。”
“你心跳快了。”
“潇潇。”
“嗯？”
“你再多说一个字，今晚的猫头鹰粮取消。”
“那我用魔力传讯给理事会，标题是‘救世主大人因被问及是否被**而在体检现场心率失常’。”
“……你赢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截。又有一个女生被架走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有人隔空喊话“别看针头啊兄弟们”“闭上眼睛就过去了”“闭上眼睛更恐怖好吗”。
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到你了没。”
林瞬：“还没。”
林晚：“我们这边已经开始了。前面有个男生抽完直接栽地上了，砰的一声，可响了。”
林晚：“担架都来了。”
林晚：“你要是也这样，别让人拍视频。我丢不起那个人。”
林瞬：“说了不会。”
林晚：“嗯嗯。”
林晚发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林瞬把手机塞回口袋。
队伍继续往前挪，轮到楚诺昀了。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伸出左臂。压脉带，消毒，针头刺入——至少在周围人眼中是这样。实际上针尖离她的皮肤还有一层极薄的距离，流进采血管的是魔力凝聚的仿血液体。可惜的是林瞬因为刚刚的事没有看向少女，不然......
一管，两管，三管。
她全程神色如常。
护士拔针，贴上一小团棉花。她按着棉花站起来，还说了声“谢谢”。
楚诺昀转身的时候，目光从林瞬脸上掠过，看见他多山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低血糖同学，到你了。”
然后趁着林瞬愣神的时候她走向休息区，步伐轻快。
“咕，‘低血糖同学’〰”
“不行吗？”
“行，很好。下次理事会开会，你可以提议把对他的代号从‘疑似魔力截取者’改成‘低血糖同学’。”
楚诺昀在心里把猫头鹰粮减半的决定又确认了一遍。
林瞬站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脸上泛起一阵潮红，然后身后传来刘一手的声音。
“……低血糖同学？”
“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她记住了。她怎么知道你低血糖？”
“因为你刚才说的，很大声！”
刘一手沉默了一瞬：“……我刚才很大声吗？”
“你从来就没小声过。”
林瞬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左臂伸出去，护士在他小臂上绑上压脉带，拍了拍肘窝。血管浮起来，青色的。
“握拳。”
他握紧拳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一管……两管……三管……
？咋抽这么多？献血也就这些吧，难怪晕的人这么多。这哪是晕血！这明明是抽血过多导致的短暂休克！
终于，护士拔针了，贴上一小团棉花，动作干净利落。林瞬按住棉花，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支采血管——管帽是金色的，被护士利落地插进试管架，和几十支同样金色管帽的采血管排列在一起。标签上印着他的姓名、学校、身份证号，还有一个条形码。
他起身离开采血台。身后传来护士的声音：“下一个。”
休息区里，刘一手已经抽完了，瘫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袋饼干，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看见林瞬过来，他虚弱地抬了抬手。
“瞬哥，你脸色也一般。”
“空腹。”
“我也是空腹。”刘一手把饼干递过来，“吃吗？哦对了，低血糖同学。”
“……你够了。”
“我错了！来吃饼干。”
林瞬接过来，吃了一块，嗯，是甜的。
楚诺昀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前桌女生凑过来问抽血疼不疼，她笑了笑说不疼。
楚诺昀目光不自觉地往休息区另一头扫了一眼。林瞬刚抽完血，坐在椅子上，脸色确实不太好，旁边刘一手递给他一袋饼干，他接过来吃了一块。刘一手说了句什么，他回了一句，然后他的视线朝她这边飘过来。
四目相对。
她微微偏过头，继续听前桌女生说话。
“咕。他在看你！哇，这难道是一见钟情么？”
“潇潇。”
“嗯？”
“今晚的猫头鹰粮，没了。”
“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向上级投诉你！”
“我就是上级。”
“......”
此刻林瞬的手机消息提示音响了起来，年级群消息已经刷到了几百条。
“刚才抽血你们看见了吗，九班那个打篮球的，针还没扎进去脸就白了。”
“笑死，我还拍了一张。图.jpg”
“你这拍的什么啊，糊得跟UFO似的。”
“你行你上。”
然后有人发了一条。
“你们看见咱们班那个转校生抽血了吗？我排她后面，全程目睹。”
“看见了看见了，我就在旁边那个台。针扎进去眉头都没皱一下，拔针的时候还跟护士说了声谢谢。抽了三管，神色如常！”
“我靠”
“我靠”
“这就是强者吗”
“你懂什么，这叫美少女的从容”
“美少女抽血都跟我们不一样”
刘一手也看到了这条消息。他转过头看林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吃你的饼干。”
刘一手把饼干塞进嘴里。
剩下的体检项目花了一个多小时，走出体检中心的时候，上午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白色建筑的外墙上，亮得晃眼。
大巴车上，刘一手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林瞬把他的脑袋推开一点，他歪到另一边，继续睡。
这时林晚给他发来了消息。
林晚：“哥，抽完了？”
林瞬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打字。
“嗯。”
“晕了吗。”
“晕了我咋跟你聊天？”
“我不信。除非你发张自拍。”
林瞬无奈笑了笑，然后对着车窗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照片里的自己脸色确实不算好，但至少是坐着的，没被担架抬走。
“还行，比上次强。”
“你们那边怎么样。”
“晕了三个。有一个是我们班的，抽完直接坐地上了，护士姐姐扶了半天。”
“你没晕？”
“怎么可能！我看着他们晕的。”
“……”
“对了哥，你抽血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感觉？”
林瞬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
“什么感觉？”
“算了，应该是我错觉吧！回家再说吧，我还要排队查视力。”
林瞬把手机放下来。
窗外的街道往后掠去，早点摊已经收了，换成卖水果的摊子。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臂上针眼的位置还在隐隐发凉。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了一遍刚才那一幕——她按着棉花站起来，转身，嘴角弯了一下：“低血糖同学，到你了。”
她连这个都记住了。
不管怎么说，血已经抽了，查不查得出什么，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事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等吧。
傍晚，一栋小苑。
楚诺昀把今天发的数学卷子摊在桌上，做了第一道选择题，选了C。然后放下笔，用手机打开了里世界内部系统。
屏幕的光映在她翠绿色的瞳孔里，渝州市中学生魔力筛查的原始数据，几千份样本按魔力浓度从高到低排列。排在前列的大多是已知异能者及其直系亲属，魔力浓度在正常遗传范围内。
然后她看到了一份样本，样本被标红加粗。
魔力浓度不高，大概相当于E级觉醒者的水平，但魔力特征栏位显示的是“未识别”！
样本姓名：林瞬。巴渝中学，二年三班。
楚诺昀皱了皱眉，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没有明显特征？要知道魔力血液检测鉴别技术历经这么多年发展，这还是她头一回见连特征都鉴别不出的情况。
窗外的渝州城亮着密密麻麻的灯火。远处轻轨驶过轨道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潇潇。”
“咕？”
“帮我调一下林瞬的抽血原始数据，嗯，还要一份完整的魔力频谱分析。”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