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瞬低头把草稿纸折好收回，赵媛从前面扭过头来，眼睛亮得吓人。
“林瞬！”
“嗯？”
“她刚才凑到你耳边说什么了？你耳朵红了一整节课。”
“只是讲题而已。”
“讲题需要凑到耳边？？？”
林瞬没有回答，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走廊的夜风从窗户灌进来，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还在烫。不只是耳朵，在她退回去之后，那股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息还残留在他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他用力揉了一下后颈，他脖颈的肌肉到现在还绷着。
回到家，林瞬看见林晚盘腿坐在沙发上。
看见他进来，林晚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晚自习教室里，楚诺昀凑在他耳边，白发垂下来挡住了她半张脸——他的耳朵在日光灯下红得醒目。
“老哥，你耳朵红起来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瞬伸手去抢手机，林晚缩回沙发里：“校园墙上有人发的。拍得还挺好。”
“别看那些!”
“就看,”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回头,“哥。”
“嗯？”
“她挺好看的。”
门关上了。
林瞬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他的手机震个不停，他不用看也知道年级群在刷什么。刘一手连发了五张照片，构图一张比一张刁钻，光线一张比一张暧昧。群里的讨论从“她凑过去了”歪到“林瞬的耳朵红得能煎鸡蛋”，又歪到“她走的时候那个背影awsl”。
他把群关掉，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
耳朵还在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用。她凑过来的那个瞬间像被按了循环播放键，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重演，她的气息，极轻极低，却在接触的瞬间烫了一下。那种清澈到不真实的音色，真不是一个普通人的嗓子能发出来的。他闭上眼，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耳廓上仿佛还残留着她呼吸的温度，不是错觉。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她为什么要帮他？她向他隐瞒了什么？那个声音，那个距离，那句话的分量——和她说“D级”时的语气，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楚诺昀回到住处，把登记表副本收进抽屉。关上抽屉之后她没有立刻起身，指尖还搭在抽屉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潇潇倒挂在支架上：“你没有屏蔽周围的声音，咕。”
“忘了。”
“忘了？”潇潇的脑袋转了九十度，“你跟我说忘了？”
楚诺昀没接话。
她直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渝州的灯火密密麻麻地铺开，远处轻轨驶过的声响由远及近。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着左手手腕，指腹按在脉搏上。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晚自习那场戏——那只是戏。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四十年来从未做过的事——把自己当成一名普通的女生，坐在一个普通的高中男生旁边，凑到他耳边说话，乃至让全班都看见。她以为这会很难，但真正做的时候，她发现那些动作比预想的要自然得多——自然到让她有点不安。
我到底，是女是男呢？这一世已经快要四十年，上一世活过的年岁也比不这一世吧？
楚诺昀感觉她的心被切成了两半，却没有一瓣属于现在的自己。
“咕。你一个连评级体系都装不下的救世主，跟他说自己是D级？！中间差了多少个大阶，你说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
“D级够用了，太高他会怀疑。”
“他已经在怀疑了。他问你招生观察员怎么能拦下研究院，你用第七题岔开了，他问你为什么选址渝州，你用第八题岔开了！”潇潇顿了顿，“你今天露的破绽太多了！你甚至还凑到他耳边说话，让全班都看见了。”
楚诺昀把窗帘拉上一半，房间暗了几分。
“让他们看。”
“咕。你不是在接触他。你是在让所有人都看见你在接触他。”
“你今天真的没有猫头鹰粮了。”
“咕。暴政。”
楚诺昀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这句玩笑。她站在窗前，窗外的灯光从窗帘另一半透进来，映着她半边的脸。右手还握着左手手腕，脉搏在指腹下渐渐平稳下来。
潇潇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咕，你今天握议会厅扶手的时候，手指骨节响了，以前不会的。”
“以前是以前。”
“天道排斥的程度，比上个月又加重了。”
楚诺昀没有回答，她把窗帘全部拉上，房间陷入灰蓝色的暗光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握紧什么东西，又在半途松开了。三十年前她封印通道，等于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上钉了一颗钉子。天道不甘心。排斥从封印完成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起初只是细微的阻滞，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骨头缝里，不影响行动，但永远在那里。这些年阻滞感一直在缓慢地加重，缓慢到她几乎可以假装没有变化。但最近——尤其是魔力复苏加速之后——她能感觉到那颗钉子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往外推。通道彻底破开的那一天，就是钉子被拔出来的那一天。也是她不得不和这颗钉子一起，正面承受天道全部反噬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那天还有多久。但她知道一定在林瞬正式入学之后。一定在他成长到能接替她之后，那之前，她不能倒下。
“咕。你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的课表。”
“你说谎的时候，心跳会快。我听到了。”
楚诺昀把右手从左手手腕上移开，走到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潇潇。”
“咕。”
“在他面前，别提我的身份，他是唯一的S，他需要历练。”
潇潇没有应声。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
“你明明可以任性一些的，你知道，我和他们，比起这个世界，更在乎你。”
“但我在乎，三十年前的渝州大地震，我失去了太多太多。”
“......你的身份，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时机未到。”
“到了他该知道的时候，他自然会知道一切。”
楚诺昀关了灯，躺下来。
她闭上眼睛，气息极低，极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