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很快上来了。老板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和一碗冰豆花。牛肉面汤色红亮,牛肉切得厚薄均匀,撒在面上的香菜还带着水珠,在热汤上慢慢软下去。白瓷碗里盛着颤巍巍的整块豆花,表面淋了一层红糖水,碗边搁着一把小瓷勺。
林瞬刚舀起第一勺冰豆花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就看见对面伸过来一只勺子。楚诺昀用那把勺在他的冰豆花碗里舀了一瓢,动作随意得像这碗冰豆花本来就是她自己点的,emm,也确实是她点的。
“……看什么。”她把勺子翻过来,用勺背轻轻碰了碰自己下唇。
“你吃了我的冰豆花。”
“这不是还给你留着大半碗吗。”她把勺子搁在碗边,“太甜了。”
林瞬有些好笑——这不是你喊老板做的甜些的么。
林瞬低头看着那碗冰豆花,她挖过的那块缺口还在,凹进去的地方积了一小汪糖水。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似乎比刚才更甜了。
我和她吃了一碗冰豆花,这个想法在林瞬脑子里久久不散。
“你们小两口感情真好啊,吃碗冰豆花还要分着吃。”老板娘拎着茶壶经过,低头看见冰豆花碗边多了一把勺子,脸上的笑纹立刻又深了几分。
林瞬把勺子往碗里戳了两下来缓解尴尬,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又开始发烫。楚诺昀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她弯起来的嘴角,但遮不住眼底那点笑意。
快要吃完的时候,林瞬放下勺子,他抬起头,刚想说“我去结账”,就看见楚诺昀已经站了起来。
“我来付就好,”她把椅子推开一点,从他身边走过时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林瞬转头看着她走到收银台前。老板娘正低着头算账,抬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纹又展开了:“一共十八块。”
楚诺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的手机壳是一只蓝色的哆啦A梦,哆啦A梦的蓝色和她的白发在同一个色系里,显得很搭配。她拇指按在指纹识别键上,动作很自然,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是顺理成章的一部分。
“邀请别人出来的人当然要请客啦。”
林瞬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哪里来的道理......”
“这是常识好吧。你约人吃饭,你买单——天经地义。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主动约你。”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过身来对着他,“下次你约我,你请。这次我约你,当然是我请,公平吧。”她从桌上抽了张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然后抬起眼。
“要不你带我逛一下学校周边吧。”
“……哈?”
“我说——逛一下学校周边。”她把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撑着下巴,那撮墨绿从耳侧滑下来刚好落在她手腕上,“你在这里上了两年学,附近应该挺熟的吧。后门这条巷子我还没走过,往前是什么地方。”
“往前是死胡同,只有一家旧书店和一个修车摊。没什么好逛的。”林瞬看着她下意识吐槽道:“还有你就不问一下我有没有空吗?强扭的瓜是不甜的。”
楚诺昀眨巴了一下眼睛,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她偏着头时下巴微微收着:“跟我这样的美少女在一起逛逛街,你不觉得很划算吗?”
“所以,逛还是不逛。请低血糖同学限时回答!我数到三——”
“我不是什么低血糖同学好吧!我带你去逛还不行嘛......”
她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嘴角的弧度从“理直气壮”切换成了“胜券在握”。
“那我们去你说的那个旧书店看看吧。”她先他一步走出店门,白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一下。
老城区的巷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安静,旧书店在巷口拐角,门面窄得只容一人通过,门口摆着两个落满灰的木架子,上面横七竖八地堆着过期的杂志和缺了封皮的旧书。
店里有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光线很暗,只有天花板上挂着一盏老式白炽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书店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窝在收银台后面打盹,听到脚步声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楚诺昀的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去,翻了几本——一本旧版的渝州地图册,一本封面已经褪色的武侠小说,一本连出版社名字都印歪了的科普读物。然后她停住了,她的手指停在一本笔记本上。皮质的封面,深褐色,被夹在一排旧书中间只露出窄窄的一条边。
她翻开了扉页。
扉页上只有两个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云诺」。横平竖直,最后一笔微微往上挑。
好熟悉......
这本笔记本和扉页间的名字都给楚诺昀一股极其熟悉的感觉,但楚诺昀说不出熟悉在哪。
林瞬从书架那头绕过来站到她旁边,她捧着这本笔记本站在旧书店昏暗的光线里,低头看着扉页上那两个字。旧书店门口有光漏进来,由下往上映在她脸上,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抬起眼。
“老板,这本多少钱。”
“五块。”老板抬了抬老花镜,“放了挺久了,一直没人买。小姑娘你喜欢就拿走,搁那儿也是落灰。”
楚诺昀付了钱,拿着笔记本走出了店门,林瞬跟在她后面,站在巷口。她的手指在封皮的边角上轻轻压了一下,那块的毛边被磨得发白。然后她抬起头,做了个深呼吸,像内心悄悄做了什么决定,然后把笔记本往林瞬的方向递了过去。
“这干嘛。”
“送你的,就当是你今天陪我逛街的补偿吧。”
“补偿?”
“如果觉得不好意思什么的可以下次也送我些什么哦!我可是来者不拒呢。”她把笔记本又往他面前推了推,眼角微微弯起来。风吹过来,把那撮墨绿的头发轻轻撩起又放下。
“林瞬。”
“嗯?”
“笔记本第一页别写字,留着。”
“留着干什么?”
“反正你留着就行,”她抬起右手挥了一挥,“下周见,低血糖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