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诺昀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后，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弧度，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翠绿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透，瞳孔里倒映着他身后那排空桌椅，和窗外黄桷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枝叶。她看他的方式很特别——是那种好像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偏要等他亲口说出来的看。她眼角微微弯着，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明显，却散不掉。
林瞬被看得有些不自然，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想躲开她的视线。他下意识想偏过头去，又觉得偏过头就等于认输了。于是他硬撑着回看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磨蹭，指节来回搓着桌边那块不知道被多少届学生用尺子磨出来的凹痕。耳根开始发烫，但他控制住了，没让脸红蔓延到脸上。
“……还需要做什么测试么。”
楚诺昀闻言，偏了偏头，食指轻轻点在下巴上，眉心微蹙，做出一副正在认真思考的模样。持续了大概几秒，然后她放下手，抬起眼，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这个结论经过了严密的逻辑推导。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我饿了。”
林瞬愣住了，眨了好几下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他终于没忍住。
“……你刚才不是还一副要宣布拯救世界计划的表情吗！结果就是饿了？！你那个沉思状沉思了这么久就沉思出这个？！”
“饿了是很大的事好吧。低血糖同学——你体检抽完血脸色白成那样，你应该最清楚没吃饭是什么后果。我为了赴约中午没来得及吃——甚至还不忘给你带了东西呐。”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窗台上的矿泉水瓶，走到他旁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走吧，陪我吃饭。”
“……去哪？”
“你们学校门口那条街。你在这里上了两年学，应该知道哪家好吃吧。”
林瞬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椅子也推回去。“校门口的店我吃得不多——平时都在食堂。不过往前走几步右拐有家面馆，刘一手说不错。”
“那就去那家。”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教室门推开的那一瞬间，走廊里昏暗的应急灯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极细的银边。林瞬跟在后面，跨出门时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今天从头到尾都是这样。她永远走在前面，他永远跟在后面。翻栅栏是她先提议的，测试是她先伸手的，现在连吃饭也是她先开口的。他在自己读了两年书的学校门口，跟在一个刚转来不到两周的女生后头，让她带路。
“……你笑什么。”楚诺昀没有回头，但声音里的笑意和刚才说“我饿了”时一模一样——好像她后脑勺长了眼睛。
“没笑。”
“你呼吸节奏变了，笑的时候呼气比平时短。”
“……你是探测器吗。”
“差不多。”她偏过头，侧脸被走廊尽头的自然光打亮了一半。那撮墨绿在肩头轻轻晃了一下。
两人是从学校后门的围墙翻出去的。楚诺昀说后门出去离面馆更近，林瞬问她怎么知道后门离面馆更近，她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观察力是招生观察员的基本素养”。到了围墙根下，林瞬先翻上去，跨坐在墙头正要回头拉她，发现她已经站在围墙另一侧的地面上了——动作比他快了至少一拍，怎么上来的愣是没看清。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着还骑在墙上的他，眼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卡在“觉得好笑”和“懒得解释”之间。
“下来，别骑在墙上发呆。”
“……你刚才怎么上来的？”
“跟你一样，只不过我比你快一点而已。”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要我拉你上来？”
“不行嘛？”
楚诺昀歪着脑袋装可爱，虽然她本来就很可爱就是了。
面馆藏在后门出去左拐的巷子尽头，招牌被黄桷树的树荫遮了大半，红色的“小面”两个字被雨水冲得有些褪色。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锅滚着面汤一锅炖着牛肉，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懒洋洋地升腾。店里面只摆得下五六张桌子，塑料凳和折叠桌擦得干干净净，墙角的摇头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
这个时间点午餐高峰已过，店里只剩角落里一个老大爷在慢悠悠地喝面汤，一只橘猫趴在老大爷旁边的空椅子上打盹。
老板娘正靠在收银台旁边择菜，看到有人进来，把菜篮往旁边一放便站了起来。
“哎哟，这个点还有学生来——今天不是周六吗？”她目光先在林瞬脸上停了一拍，又转到楚诺昀身上，在那头白发上多停了两秒，笑了一声，“小姑娘这假发质量真好，美瞳也是——扮的哪个角色？我侄女也喜欢搞这些。”
楚诺昀弯起嘴角，顺着老板娘的话轻轻点了下头，也不解释。老板娘心满意足地把菜单往桌上一放，注意力立刻从cosplay转移到了更有趣的事情上——这两个学生，周末单独来吃饭，男生进门时下意识顿了半步等女生跟上，女生往靠墙的位子走，男生就先把那把椅子拉开了。
“你们是巴渝中学的学生吧？周末还来学校这边——是在学校约会吧？哎哟，小情侣周末出来逛，真好啊～”
林瞬刚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差点呛出来。
“不是——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呀，”老板娘麻利地把两副碗筷摆好，用筷子敲了敲桌沿，压根没给他留喘息的空隙，“小姑娘长得这么俊，小伙子你眼光好得很！”
“真的不是——我们只是同——”
“同学？”老板娘把“同学”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把林瞬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现在年轻人都爱用‘同学’这个词。我当年跟我老公也是同学。同学嘛，周末约出来逛街吃饭——很正常很正常。我跟我老公高中时候也这样，他跟别人介绍我都说‘这是我同学’，介绍完了还偷偷牵我的手。小伙子你跟他一模一样。”
林瞬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偏偏这时候楚诺昀在对面坐下来，嘴角弯着，也不接话，也不解释。
“你看你们进来的时候，小伙子你还帮人家拉椅子了——就刚才那个动作，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帮女生拉椅子的男生，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男朋友。”
林瞬把水杯举到嘴边遮住下半张脸，目光往对面瞟。楚诺昀抬起眼，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含着笑意，在他脸上轻轻停了一下便转向了老板娘。
“阿姨，一碗牛肉面，给他来份冰豆花。”她稍稍朝林瞬的方向偏了偏头，“记得给他多放点糖，不然他要犯低血糖。”
“哎哟，连低血糖的事都记得这么清楚——我们这店开这么多年，除了当妈的，就数女朋友最会记这些！”老板娘在点菜本上飞快地划了几笔，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林瞬绝望地发现自己刚才好不容易憋出来的解释被“低血糖”这三个字直接堵死在了喉咙里，“行行行，一碗牛肉面一碗冰豆花，马上就来。”
林瞬把嘴闭上，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对面那个正在把筷子从纸套里往外抽的人。
“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楚诺昀把抽出来的筷子在桌面上对齐，端起茶壶给他杯子里续满水，抬起眼，眼神清亮得像刚才那场误会跟她完全没有关系。
“解释——”他卡了一下，“……算了。”
楚诺昀把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撑着下巴，那撮墨绿从耳侧滑下来刚好落在她手腕上。她保持这个姿势看了他大概好几秒，然后没来由地笑了一下。很短，笑完之后她偏过头去看了眼窗外那条种着黄桷树的小巷，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