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冬天像一头永不满足的野兽,从霜脊山脉深处呼啸而出,把整片银月森林冻成了银白色的骨架。月光从云层的裂隙中漏下来,照在覆雪的树冠上,像是给这片荒原盖上了一层冰冷的寿衣。
德温被绑在树上,嘴里塞着一团散发着霉味的破布,已经快二十分钟了。
他的双手被反绑着,整个身体都绑在树干上,粗麻绳勒进手腕的旧伤疤里,又痛又麻。他试过扭动手腕,但那个绑他的光头壮汉显然干过不少年刽子手的活,绳结打得又紧又巧,越是挣扎越是陷得深。
“别费劲了。”强盗头子“断指”蹲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张发黄的羊皮地图,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他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是被德温两年前亲手切掉的。
断指抬起头,咧开嘴笑了。他的牙齿参差不齐,有几颗是黄的,有几颗是黑的,像是嘴里塞了一排腐烂的玉米粒。
“德温,德温,德温。”他摇头晃脑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陈年老酒,“北境最好的赏金猎人?抓过我三次的那个德温?把我送进霜脊地牢关了两年、让我吃了两百天馊面包的德温?”
他站起来,踢了踢德温的小腿,很用力,像把自己这些年来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出来了。
德温没有反应。不是因为他不痛——他痛得很。只是作为一个穿越过来的饱读轻小说的新时代好少年,加上十七岁开始当赏金猎人的经历,他知道单纯的发癫对他毫无意义。
一个断指的强盗头子踢他一脚,还不值得他皱眉头。
他真正在意的,是断指手里的那张地图。
三天前,德温在灰鹰镇的酒馆里听到风声:断指从黑市买了一张古代遗迹的地图,准备去银月森林深处找什么“能改变命运”的东西。德温当时没当回事——断指就是个蠢货,每次越狱后都会干几件蠢事,然后被德温抓回去,拿赏金,循环往复,好像已经成了两人之间的某种仪式。
是个人都会说他们是不是有些暧昧了。
但这次不一样。
德温这次出的任务是由断指设计的,断指精确抓住了自己想做完最后一单就金盆洗手的心态,特意安排了一个有一定难度但报酬很丰富的遗迹探索护卫的委托。
他记得自己当时正在认真解析遗迹石头上刻着的古老纹路,结果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就已经被绑在这棵树上了。
“你知道这地方花了我多少钱吗?”断指蹲下来,用地图拍打着德温的脸,“五百金币。我从一个黑市贩子手里买的,那家伙说这是古代银冕帝国的遗迹,千年前的东西。他说除了有意想不到的宝贝,这地方还有个池子,能把人变成怪物。”
断指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德温,你不是牛吗?你不是北境最能打的吗?我就让你变怪物。等你变成一条蛇、一只蛤蟆,我看你还怎么抓我。”
他站起来,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手下从树影里走出来,一高一矮,高的叫格里,矮的叫派克。两人都是断指的老部下,德温抓过他们各两次,对他们那张脸熟得像是照镜子。
“老大,真扔啊?”格里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犹豫,“那贩子说这池子‘效果未知’,万一把他变成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爬出来把我们……”
“变什么也是变成没用的怪物。”断指不耐烦地挥手,“扔。”
格里和派克对视一眼,走过来解开把他捆在树上的绳子,把德温从树上拽下来。德温没有挣扎——不是因为他认命了,而是因为他从十七岁开始就学会了一个道理:在被打闷棍绑着的情况下,保存体力比逞英雄重要一百倍。
他从衣袖里滑出了小刀,偷偷滑搓着麻绳,但手腕限制的太死了,活动范围有限,绳索只是微微划出了小口。
他被两个人架着,拖过一片覆雪的碎石地,来到一个圆形的水池前。
那是一个直径大约十步的石砌水池,池边围着一圈低矮的石栏,石栏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德温从未见过的文字。池水没有结冰,也没有冒热气,就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面银色的镜子,反射着天上的月亮。
让德温在意的是,现在是北境的深冬,气温低到能把人的鼻涕冻成冰柱。这池水凭什么不结冰?
更让德温在意的是,他从靠近池子开始,后颈就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是冬天的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注视他的冷。
“就是这儿。”断指走过来,站在池边,得意地展开地图,“银冕之泉——古代帝国遗迹。效果未知。风险极高。”他念出地图背面的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德温,笑得像个孩子拿到了新玩具:“风险极高。听到没,德温?我也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但肯定不是人了。”
德温终于开了口。
他嘴里的破布被派克扯掉了,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下巴,看着断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断指,你花五百金币买张地图,就为了把我变成怪物?”“对。”断指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你直接把我宰了不是更好?”德温嘴上还在不停输出,手上动作却加快了。
“那样太便宜你了。”断指按着他的脑袋,剩下的指甲像要嵌进他的骨头里,“刚好,我需要有人帮我试试这池水,你不就是最好的选择吗?”
“你有没有想过,”德温还在努力,“这个池子可能什么用都没有,就是个普通水池?”
“那你就洗个澡。”断指耸肩,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反正不亏。”
德温沉默了两秒。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逻辑虽然愚蠢,但确实有一种朴素的合理性。
“动手。”断指后退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格里和派克再次架起德温,走到池边。德温低头看了一眼池水——水面倒映着月亮和他的脸,一个三十二岁男人的脸,胡子拉碴,左脸有一道从眉尾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眼睛是深灰色的,像是北境冬天最常见的阴云。
他这张脸不算好看,但看习惯了,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应该保不住了吧。
麻绳还是太粗了,在自己横练的肉身被封印的情况下,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了呢。
已经无所谓了,当赏金猎人这么久了,该认栽就得认栽,毕竟什么时候死在路上本来就不知道,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谁知道呢?
“德温。”断指忽然叫了他一声。
德温抬起头。
断指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洋洋得意的笑,而是带上了一种德温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认真的、几乎是郑重的仇恨。
“你两年前切了我两根手指,”断指举起右手,断指处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白,“我在地牢里想了两年,要怎么报复你。杀你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但活着比死了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