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格里和派克点了点头。
“走你——”
两个人同时松手,德温摔进了池子。
他落水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水是温的。
不是冷的,不是凉的,是温的。像有人刚往里面倒了一桶热水。这种温度在零下二十度的北境深夜里,违和得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然后水面合拢,淹没了他的头顶。
德温会游泳,但他没有立刻浮上去,也浮不上去了。因为他在落水的瞬间看到了一样东西——池底在发光。
银白色的光,从池底最深处的石缝里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的坠落惊醒了。光芒越来越亮,从银白变成亮白,从亮白变成刺目的炽白,把整个池水照得像是融化的银子。
德温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这不是比喻。
他的骨头在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他的肌肉在收缩,又像是在重新排列;他的皮肤在发烫,每一寸都在发烫,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从内往外烧。
他想叫,但嘴里灌进了温热的池水——不,不是水,是光。银白色的光像液体一样灌进他的喉咙,灌进他的肺,灌进他的血管,灌进他的每一个细胞。
池水开始沸腾。
不是热的那种沸腾,而是光的沸腾。银白色的光芒从池底喷涌而出,冲破水面,冲上夜空,像一根巨大的光柱连接了大地和月亮。整片银月森林都在震动,树木摇晃,积雪簌簌落下,远处的鸟群惊飞,在夜空中发出惊恐的鸣叫。
断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雪地里。格里和派克更是直接趴在了地上,抱着头,像两只受惊的土拨鼠。
池水里的光越来越沸腾了,热量足已灼烧岸边的每一个人,簌簌积雪融化成了雪水,随之蒸腾起了灼热的蒸汽,缕缕飘荡在森林的上空。
看样子德温也活不下去了,肯定被活活烫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继续这么下去,怕是灰都不剩下了。
断指感受着呼啸过境的热量灼伤了自己的脸颊,才恍然回过神来,爬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撤!”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树林里。
丛林满天的光华,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才缓缓消散。森林重新安静下来,月光重新洒落,一切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池水还在微微发光,像一面银色的镜子,倒映着月亮。
几个小时过去了。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森林里的风声忽大忽小,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语。
一只手从池子里伸出来,搭在了池边的石栏上。
那是一只很小、很白、手指修长的手。指甲是淡淡的粉色,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这不是一只干惯了粗活的手,更不是一只握过十几年刀剑的手。
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白白嫩嫩的,如莲藕一般鲜嫩多汁。
两只手的主人撑着石栏,颤颤悠悠地爬上了岸。
那是一个少女。
她浑身湿透,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月光下闪烁着碎银似的光。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的线条柔和得像是画出来的。她的耳朵从湿发里露出来,是尖的——像画册上精灵的那种尖耳朵,长长的,微微上翘,耳廓的形状精致得不像真的。
她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两块被打磨过的蜜蜡。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低头看自己。
她穿着一件湿透的、大得离谱的亚麻衬衫,衬衫的领口滑到了肩膀以下,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大片白皙的皮肤。她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口,然后愣住了。
因为她的手碰到了自己的胸口。
不是平坦的、有着多年刀剑伤疤的男性胸口,而是柔软的、有着明显起伏的山脉。
她低头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
确实还挺软的,手感挺好。
然后抬起头,看着水池里倒映的月亮和——和一张陌生的、美丽的、属于少女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发出的不是那个低沉的、带着北境口音的男声,而是一个清亮的、像是山涧溪流一样的女声。
“啊?”
她试着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好听。
她又试着说了一句:“这……就是诅咒?”
声音还是很好听。
“我变成了一个女孩子了啊,好像还是精灵?”
她看着池水里的倒影,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纤细但并非弱不禁风的少女身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端详,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捏了捏尖尖的耳朵,立刻敏感地缩了缩头。
看来不是梦啊,老天终于看她不顺眼,把她上辈子带来的羁绊给收走了。
她试着走了两步,身体轻得不可思议,像是肌肉和骨骼都被替换成了更轻、更韧的材料。每一步都像是在飘,脚掌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试着跳了一下——只是轻轻一跳——整个人腾空而起,差点跳上了旁边那棵松树的低矮树枝。
她落下来的时候没站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她敏捷地撑了一下地面,翻了个跟头,稳稳地站住了。
她笑了,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带着一点节后余生的释怀。
“好像不仅没变成怪物,好像还彻底进化了啊。”
“不过彻底变成女孩子了呢,我母胎solo这么多年,变成女生可是一点经验都没有啊,我该怎么办啊。”
她走到池边,蹲下来,借着水面照了照自己。月光下,一个银发尖耳的精灵少女在水面中回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愁容。
然后她看呆了,转了个圈,湿透的衬衫下摆飞起来,银白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
她停下来,看着水面中的自己,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蛋,自言自语。
“爷真好看。”
“呸呸呸,我可是纯血的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做如此羞耻的事。”
……
“可是,爷真好看。”
……
“咳咳,我夸自己怎么了,我说变身是最有男子气概的事,因为不是男的还变不了呢。”
“行吧,反正也变不回去——看来只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了,绝不是我觉得自己太可爱了一点也不想变回去,也不是上辈子看了太多变百已经幻想很久了,现在的我依旧是纯血男子汉,谁也无法改变。”
她如此断言。
随后她重新站了起来,甩了甩湿头发,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月光下的银月森林静谧得像一幅画,但她不是一个会被美景迷惑的人——当了十五年赏金猎人,她养成的第一个习惯就是:任何时候都要先搞清楚自己在哪儿,以及敌人可能在哪儿。
断指跑了,但跑之前留下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