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边的雪地上有一串杂乱的脚印,延伸到树林深处。脚印旁边,有一个被仓促丢下的皮背包——断指的背包,德温认得那个包,因为那是他从一个走私贩子手里没收的,后来被断指偷走了。
她捡起背包,打开翻了翻,里面有一把短刀,一把匕首,半条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一小袋大概三十个银币,一个火折子,还有那张发黄的羊皮地图。
她把地图展开,正面画着银月森林的地形图,标注了一条从森林边缘到“银冕之泉”的路线。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的字迹潦草得像是鸡爪扒出来的,但大致方向是对的。
她把地图翻到背面,背面写着几行字,前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有最后一行还能看清:“银冕之泉——古代帝国遗迹。效果未知。风险极高。”
这就是断指念过的那行字。
德温把地图举高了些,借着月光仔细看,发现在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淡的字迹,像是有人用快干了的墨水写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若转化成功,携带银冕印记者将成为‘钥匙’。中境废墟有你要的答案。”
她皱眉,把这行字反复读了两遍。
“钥匙?”她喃喃道,“什么钥匙?中境废墟?那地方不是禁区吗?”
她脖子后面忽然泛起一阵温热,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块光滑的、微微发热的区域,就在后颈和脊椎交接的地方。她摸不到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烫,像是被烙了一个印记。
她以微微泛起涟漪的湖面作为镜子,扭着头看向那微微发烫的位置,那里确实有一个发着光的印记。
看着好像很熟悉,她立刻想到地图那银冕之泉的印记标识与自己脖子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不知道叫啥名字欸,不如就叫它银冕印记就好了。
德温——或者说,现在的她——把地图折好塞进背包,把背包斜挎在肩上,拔出短刀握在手里。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柄握在手里比平时粗了不少,因为她的手变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里的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一个看起来顶多十九岁的精灵少女,穿着湿透的大号男式衬衫,光着脚站在雪地里,手里握着一把短刀,那把短刀对她来说都有点大大的,活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拿把刀自卫的可伶少女。
她把刀生疏插回腰间的皮鞘——皮鞘太大了,挂在腰上直往下掉,她只好用双手拎着。
“明天得买条新腰带。”她嘟囔了一声,然后循着断指逃跑的脚印,走进了树林。
她没打算追断指——至少现在不追。她需要找个地方生火烤干衣服,需要吃点东西,需要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试试这具新身体到底能做什么。
刚才那一跳已经让她意识到了一件事:这具身体的力量或许不如从前,但敏捷和平衡远超常人,那怕如今这副身体和原来自己身体差距很大一点都不熟悉。她在树根和石块之间跳跃穿行,每一步都轻盈得像是在水上漂,脚步声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兴奋,最后干脆撒开腿在林间狂奔。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月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像一头矫健的银白色灵鹿,在银月森林的夜色中肆意奔跑。
直到她跑出了那片树林,停在一个小山丘的顶端,看到了远处的景象。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看到了断指——她看到的是更远的地方,是大陆的中心,是被称为“中境”的那片废墟。
天空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云层的裂缝,不是山脊的裂缝,而是天空本身的裂缝。一道巨大的、银白色的裂缝,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是一把无形的巨剑在天幕上划开了一道伤口。裂缝的边缘泛着银色的光,但裂缝内部是黑的——不是夜空的黑色,而是更深、更浓、像是能吞噬一切的黑色。
在那片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风吹云动,不是视觉错觉,而是真真切切的、有生命的蠕动。像是什么巨大的生物在裂缝的另一侧翻了个身,黑色的触手状物体从裂缝中探出来,又缩回去,像是在试探。
她脖子后面的印记猛地发烫,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裂缝,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想起了地图上的那句话:“携带银冕印记者将成为‘钥匙’。”
她又想起了刚才在水池里感受到的那股银白色的光,那股渗入她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细胞的光。
一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出了声。
“那个东西……”她盯着远处的裂缝,声音很轻,“不会是因为我变成这样才出现的吧?”
没有人回答她。
夜风从北境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在她身边打着旋。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脖子后面的银冕印记在隐隐发光,和远处天空中的裂缝遥相呼应。
她站了很久,久到双脚冻得发麻。
“嗨,杞人忧天,想这些干嘛,不如想想现状,自己变成这样怎么生活吧,我的人际关系已经变成一团乱麻了呢。”
她把背包重新挎好,握紧短刀,转身走向了南边。
中境废墟在天幕裂隙的正下方。不管那裂缝是什么,不管她身上的印记是什么,答案都在同一个地方。
她走了大约十几步,忽然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
“对了,”她自言自语,“我得有个新名字。”
她回头看了一眼银月森林——月光下的森林静谧如画,像是一片银白色的海洋。
“银月……就叫银月吧。”
她点点头,对这个名字很满意,然后继续向南走去。
月光铺在她前方的雪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路。她光着脚踩在雪里,脚印又小又浅,和她过去三十二年留下的任何脚印都不一样。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作为赏金猎人,她又活过了一天。
而她要先去搞清楚天上那道裂缝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和自己有关——然后再去找断指算账。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找双鞋穿,原来的鞋完全穿不上已经被她舍弃了。
虽然这副精灵的形态喜欢以这种果露的姿态接触自然啦,只是就这么回到镇子也太难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