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自窗棂间的隙缝钻来,带着些许湿冷与腥气。
沈蘅跪坐在绣屏后的锦垫上,膝盖早已失了知觉,她垂着眸,盯着腕上那对鎏金的锁环,金链从环扣中穿出,绕过紫檀木的案脚,又扣回另一只手腕上,长度只够她在三步内活动。这链子倒也不粗,但沉,稍一动便发出细碎的轻响,倒像某种不体面的警醒。
“蘅娘,妈妈说了,你若再摔东西,这链子就得再减三寸。”小丫鬟秋鸢蹲在身旁,声音压得极低,手中端着一盅早已凉透的莲子羹,“且用些吧,三日了。”
沈蘅未应声。
三日。她记得清楚,三日前她睁眼,发现自己从一个中文系在读生沈衡,兼职民乐团弹了六年古琴的男青年,变成了秦淮河畔漱玉楼中十七岁的清倌人沈蘅。
她用了整整一日才接受了这个事实。第二日便试图翻窗逃走,被护院逮了回来。第三日摔了一套茶盏,一方端砚,一架自琴上拆下的雁足,然后便被锁上了。
“这才对嘛。”漱玉楼的老鸨崔九娘站在门口。“闹够了便消停。妈妈我又不是要了你的命,只是要你乖乖把这碗饭吃了。你那些琴棋书画的本事,总不能烂在肚里。”
沈蘅缓缓抬起头。
崔九娘四十出头,眉眼间依稀能见年轻时的几分风韵,说话带点金陵本地的软糯尾音,但那双眸子却没有一点温度。她走过来,用手挑起沈蘅的下巴,左右端详:“脸倒还是好脸,怎的这眼神…却跟换了人似的?”
沈蘅没躲,却也没接话。
她确实换了个人。原身的记忆她也是零碎继承了的,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看旧画,影影绰绰。只知这姑娘七岁便被卖了进来,因生得一副好面孔,便被培养起来,琴棋书画都是崔九娘花银子使人正经教过的,养到十七岁还未挂牌,原是指望靠她这幅冷清的模样攀上个肯花大钱的恩客。结果原身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在前几日夜里投了井。人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快没了气儿,崔九娘连夜请来郎中,灌了不知什么汤药,人倒是醒了,却是换了个芯子。
"明日有客。"崔九娘收回手,翠绿的镯子在案沿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咚咚声,"南京来的,姓裴,家中做漕运。不叫你陪酒,就弹两支曲儿,下几盘棋。你若老老实实的,这链子明个就给你摘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房里那架琴,我已遣人修好了,雁足镶了回去,若是音不准,你且自己调着。”
秋鸢等崔九娘脚步声远,才小声说“蘅娘你可千万别再逃了。西院的怜姐姐,上月跑了一次,被抓回来打了二十板子,”现在还下不了床。“
沈蘅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金链,锁环内测衬了块极薄的绒布,大抵是怕磨破了皮,落了疤,不好看,这细节让她觉着荒谬又可悲,连囚禁都要囚得精致体面。
“替我将琴取来。”她说。
这是她穿越至今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声音倒是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静了许多,秋鸢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小跑着将琴捧来,轻置于琴案之上,又小心翼翼的将她手上绕过案脚的链子重新理了理,好叫她双手能自由放到琴面上。
琴是张旧琴,桐木面板上裂纹细密,像干涩的河床,岳山处磨得发亮,可见原身确实常弹。沈蘅抬手按了按弦,七弦松紧不一,她根据前世乐团六年的手感一点点调试,调到最后,手指有些发颤——她已三日未曾进食了。
秋鸢赶紧将莲子羹端来,她接过,慢慢喝了两口。
指尖搭上琴弦的时候,她忽然有些恍惚,前世他主修的是明清文学,导师是个对明清小品近乎痴迷的老先生,连带着他也读了一肚子的张岱陈继儒。那时觉着这些文字里的风雅隔了百年烟雨的旧梦,美则美矣,但终究是纸上春秋。如今…倒是一头扎进了这故纸堆里。
她弹了一小段《飞雪玉花》。
前世的他颇爱这曲子,是《秦时明月》中的配乐,他曾经专门扒过谱,改作了古琴独奏版,在乐团的小型演出上奏过几次。曲子本身不长,旋律干净的像用最细的笔在熟宣上勾出一道远山的轮廓,泛音部分像雪落,按音走低时又带出一点沉郁的底色。
她没有弹完。弹到第二段的时候停住了,手指悬在弦上半响,最后落下去拨了一个散音,让余韵自己消散于空气中。
秋鸢在边上听得有些发神,回过神来好奇的问“蘅娘,以前怎的没见过你奏这支曲子?真好听。”
沈蘅没有解释。原身的琴技她通过残留的记忆能感知到个大概,规矩,熟练,但是少了口气。那口气是什么,她也说不清,道不明。那大约是一个人读过的书,走过的路,信过的道理,最后都化在指尖上,变成一种不刻意的分寸感。
她把琴推开,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金链,链子在琴面上拖过,发出一种极细的嗡鸣,似是琴也在叹息。
“明日那个姓裴的”她问秋鸢“什么来路?”
“听说是南京裴家的三公子,管着家里南京到镇江一段的漕船。”秋鸢压着嗓子“上回来过一次,未叫姑娘,只在楼下坐了一阵,跟妈妈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就走了,妈妈对他客气的很。”
沈蘅“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夜里,她躺在床榻上,腕上金链被压出轻微的声响。窗外的秦淮河上远远飘来了别的楼船上的丝竹声,隔了水和风,听不真切,倒像是另一个世界渗来的。她睁眼望着账顶绣的缠枝莲纹,忽的想起前世导师说过的一句话。
“明清文人写青楼,写来写去写的都是自己。秦淮八艳也好,金陵十二钗也罢,笔墨落在那些女子身上,真正描慕的确是文人自己的倒影——被时代困住的,身不由己的,在风雅里找一点体面存身的人。”
她现在倒是真成了那个“倒影”。可谁又说影子就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