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三月中旬的天里,空气中仍氤氲着一丝寒凉,许是刚刚下过雨。
夏听雨紧了紧身上衣裳,转过熟悉的街角,头顶水珠悄然滚落,带着一丝淡淡的杏花香,沾衣欲湿。
忽的,面前修路的告示牌拦住了少年去路。
“前方修路请绕行。”
此处向来是他兼职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今个却成了拦路虎。
无奈,夏听雨转头望向身侧小巷。
昏黄的街灯明灭交错,时而传来几声稀碎的老鼠叫。黑洞洞的,似乎一靠近就要把人拉进粘稠的黑夜中吞噬。
少年眉头微蹙,却是半晌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路了。
倘若是其他稀疏的日子,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在回家的路上。
可是明天是他开学的第一天,他想多睡会。
他不想又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如初中时被同学戏谑地起名瞌睡虫。
喉结滚动唾沫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破旧的帆布鞋底落在小水坑上,激起细小的浪花。
越是往里深入,少年便越发庆幸自己明智的选择。
此处并非迂回狭窄的羊肠小道,除了光线暗些,似乎没有什么好挑剔了。
可怕的会吃人的怪兽并不存在于角落的黑暗中,也没有横七竖八地躺着流浪汉,更没有想象中的怪味臭味。
除了阴湿的气息依旧之外。
不如,以后回家就走这条路了?
念头刚刚从少年脑中冒起,一声突兀的咳嗽便由远处传来,划破了这平静而晦暗的夜。
“雁子姐,咱下半场去哪呀……”
“就是就是,俺肚子都瘪了……”
“你们这两个瘪三,当然是去老地方了……”
由远至近,几道醉醺醺的声音顺着落叶飘向少年。
“可是老大,咱现在没钱……”
“这个呀,这个……”
夏听雨忽然心中一紧,小手不自觉握拳捏了捏那。
‘要不要现在原路折返回去?’少年心里突然萌生了怯意,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吓自己。
可正当他怀着侥幸快步经过那个飘着浓烈酒味的巷口时,身后突然多了一道打量的目光。
“这好办,管别人借点就是了。”
言落,夏听雨心中不祥更甚,快步想要逃离,却被为首的醉酒女人径直叫住。
“喂,小孩,借姐点钱花花。”
他的步子突然僵住了,本应抬起加速逃离的腿此刻却如灌铅般沉重。
“没错,就你。”
身后,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呕吐物气息的烟酒味道扩散而来,惹人不适。
“什,什么事……”
夏听雨强装镇定,说话声却结结巴巴。
他低垂着脑袋,未经修饰的刘海盖住眉眼,让人看不见他盯着破洞帆布鞋的眼睛。
“哟,看起来还是个学生,不知道开包过没有……”
不良少女的戏谑声传入耳中,让本就不安的少年头顶蒙上一层更深的阴霾。
他终于开始后悔方才的决定。
可为时已晚。
“少调戏人家小帅哥了,咱虽然好色,但是取之有道。”
为首的红发女人故意板正脸色,可身上酒气依旧,反倒让她的言行多了几分放浪的滋味。
“俺知道俺知道老大,下一句是咱色而不银,银而不荡,荡而不……”
“行了,就你话多。”
红发女人白了随行的不良少女一眼,旋即有板有眼地开口“借钱”。
“哎呀,你别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行吗,好像我雁姐会差你几个字似的。”
“今天只是手头紧,明天这个点,我准时在这儿等你,保准一分不少。”
夏听雨不自觉后退了半步,想转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又知晓自己跑不过这几个人高马大的不良。
于是只好从口袋里摸出今天的工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不情不愿地递了上去。
就当,是破财消灾。
一把夺过“买路财”,见只有寒酸的几张纸币,红发女人顿时酒醒了一半,这才惊觉自己似乎在不自觉中干起了拦路打劫的行当。
又似乎劫了个穷酸学生。
正要反悔,身后却传来不良小妹不悦的嚣声。
“就这点钱,看不起谁呢?也不出去外面打听打听,我雁姐的名声在这一片,可比治安局长都好使,人送外号,江城拳王……”
谢秋雁费劲咽下一口唾沫,抬头瞥了面前人一眼,见对方双手忐忑地捏紧书包带,只是个穷酸学生,良心莫名感到不安。
刚想将这不义之财归还,又怕在小妹们面前折了面子。
哪有白拿了钱又还回去的道理?
传出去了,自己还要不要在这一片混了?
于是她正了正神色,佯装咳嗽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咳咳,怂个什么劲,说是借你的,就是借你的,明天这点,记得来这儿找我。”
虽然,在夏听雨面前,她仍旧是一副流氓痞子的模样。
然而见到对方似乎是一个有原则的混混,夏听雨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些许,趁几个不良不注意,终于脚底抹油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小屁孩怎么还被吓跑了,搞得好像我们能吃了他似的……”
“就是就是,真没意思……”
连续跑过了几条巷子扭头见身后空无一人,夏听雨双手撑膝,总算停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就在刚刚,他忽然想起了此前电视里播报的新闻。
“一男高中生误入深巷,被醉酒流氓性侵……”
虽然,自己长得也并没有多好看。
可一想到自己的第一次很可能以如此屈辱且痛苦的方式交待在那,夏听雨的内心便是一阵后怕。
所幸,命运这是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与此同时,正在“老地方”吃着宵夜的谢秋雁却是味同嚼蜡。
少年落荒而逃的背影让她惴惴不安。
“想啥呢雁姐,我都打听过了,那一片没有摄像头,就算有也拍不清。”
身侧,黄毛小妹一边嚼着嘴里的韭菜,一边嘟囔着自己的情报。
“好好吃你的烧烤,别整天那么多嘴。”
谢秋雁莫名感到一阵烦躁,起身一拍黄毛脑门便要走。
“诶雁姐你要去哪,你走了俺们钱可不够还……”
“钱放桌上了,还不够就待在这刷盘子!”
红发女人莫名其妙地走了。
正如她毫无来由地对自己感到愤怒。
此刻的二人不会知晓,只因为一个偶然,命运的扣子便将他们紧紧地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