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很晚了,夏听雨没有想到自己会比先前更晚回到家——这个一眼便能望到头的廉租房。
更没有想到今天的工资会白白搭在那个隐秘的角落,成为了填饱某人肚子的食粮。
一百四十块。
这可是自己两周的饭钱。
是自己在便利店勤勤恳恳工作十四个小时才得到微薄的。
可现在却……
报警吧?
这个念头忽然从夏听雨脑海中蹦出。
可当他拿起手机,看着充满划痕的手机屏幕时,他滞住了。
说起来,距离上次自己拨打紧急电话,已过去有整整一个年头。
伤害自己的人仍旧逍遥法外,而自己却只能在无数个深夜中惊醒。
是啊,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仅仅只是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就已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就这样吧。
那么困厄的时光,自己不也一样挨过来了吗?
夏听雨总是如此安慰自己。
时间不早了。
即使沮丧,也该留给明天的自己。
闭眼之前,他再次起身看了眼枕旁被叠得整齐的崭新校服——那是他明天要穿的新衣服。
隔壁情侣的争吵声适时响起,不多时,便化作你侬我侬的疾风骤雨。
听着让人脸红的声音,这何尝不是一首另类的催眠曲。
……
“铃铃铃……”
“铃铃铃……”
“铃铃铃!”
不幸的是,今天的闹钟并未尽职把少年唤醒,或许是昨日连续上了一整天的班,或许是昨夜太晚入眠。
总之,学校里的教导主任可不管你有这样或那样的借口。
“打电话叫你班主任来领你回去。”
大腹便便的秃顶男人指节敲了敲电话机的塑料壳,示意男孩自己拨打电话。
“我,我是新来的。”
“新来的?新来的就可以违反校规校纪吗?”
“快点,打电话给你班主任,叫她来领你回去,不然你就在这里站到下午吧!”
秃顶男人皱起那稀疏的眉头,唾沫星子喷了夏听雨一脸,就差把他淹死了。
“我只知道我是九班的,不知道班主任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九班?”
闻言,秃顶男人脸色莫名由阴转晴,黑黢黢的指节不断敲着桌面,发出咚咚的响声。
“算了,我自己打电话给你班主任吧。”
夏听雨并不清楚教导主任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他只知道,班主任来领自己时,脸色有些难看。
似乎自己的迟到是滔天大罪。
“下不为例。”
年轻女人只冷冰冰抛下这句话,随后便让他在后排一个女生的空位旁落座。
不出意外,少年的到来并未吸引高一九班其他学生的注意。
毕竟,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瘦小男生,不过是班里的又一个小透明罢了。
只有最后排的沈春江除外。
她眼神殷切地看着夏听雨在自己身旁坐下,想要开口问候,却拘谨地说不出话来。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铁幕将两人隔开。
踌躇良久,到底是夏听雨率先打破了沉默。
“同,同学你好,我叫夏听雨。”
说着,夏听雨掏出早已备好的课本扉页向女孩展示,上面是他认真写下的名字。
字迹并不算相当漂亮,却也算得上仔细工整了。
见状,微胖女孩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同时有样学样地将自己课本上的名字摆给夏听雨看。
只不过,这字迹倒显得有些歪歪斜斜,显然落笔时也并不用心。
“沈,沈春江。”
似是注意到自己那并不拿得出手的字迹,沈春江脸蛋不自禁染上红润,懊悔起先前怎就没有认真地,一笔一划地描摹自己的姓名。
可夏听雨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并且努力将自己在新学校第一个朋友的名字努力记住罢了。
早晨的第一节课是颇为有趣的语文课,在诙谐的气氛中,下课铃声如约而至。
沈春江再次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她似乎总是一副很渴的样子。
“要一起去洗手间吗?”
这是她脑海里所能想到的增进了解的唯一方式了,特别是针对面前这位迟来一周的新生。
毕竟如果连厕所都不知道在哪,保不齐哪天会很狼狈。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喝水少,没什么感觉。”
夏听雨回答时并未多想,使得这看似正常的回应中也能歪曲出其他的意思来。
他是旱鸭子,几乎不怎么喝水,所以也实在没什么必要。
只不过,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哦,好。”
沈春江自顾自离席,这才意识到邀请异性一同如厕实在有失礼仪。
‘他刚刚那句话是在暗示我是个泡坛子吗……’
喧闹的课间教室,沈春江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主动向夏听雨搭话。
“你刚刚是跟肥婆说话了?”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生如是向他说道。
“啊?”
夏听雨不免有些愣住,并不明白面前长相颇有几分姿色的女生为何要给自己的同桌起这样的外号。
“啧,你是新来的,不知道很正常。”
“反正我劝你离她远点。”
“为什么?”夏听雨下意识问,声音中带着一丝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愠怒。
“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突然被这样一问,那女生眉头紧锁,像是听到为什么太阳在白天升起而不是夜晚的弱智问题。
“反正你跟她保持距离就是了,我们班都没人跟她待在一块。”
“跟她在一起待久了会被孤立的。”
那女生又补了一句,似乎是善意的提醒,又像是莫名其妙的威胁。
可这句话让少年不自禁想起来自己的初中时光,当时的自己,也像她描述的这般孤立无援。
可明明,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
他的心忍不住隐隐作痛,直到指甲在掌心留下印痕后,才勉强平静下来。
第二节课是数学,班主任的课。
印象中,夏听雨总是把班主任同语文老师联系在一起,正如他习惯性把数学老师同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联系在一起一样。
很难想象,一个如此年轻漂亮的女人会是自己的数学老师。
子书芷的面色依旧冷峻,一如高一九班所有见过她的学生印象中的那样。
人们总是习惯性把冷酷与威信联系在一起,所以子书芷总是这么不苟言笑。
其中当然有性格使然,可一个人假扮另一个自己久了,也就成了那个人。
言归正传,今天的子书芷很生气,她觉得自己实在倒霉到家了。
明明自己已经顶着痛经来上课,明明自己如此兢兢业业,上天却偏偏还要加派一个毛头小子来收回自己班级零迟到的奖金。
更荒唐的是,那个秃驴还要借题发挥来恶心自己。
“不过小芷啊,正巧周末有个画展,我知道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这些文艺调调,刚好我朋友送了我两张票,如果你周末有空的话,我倒是可以网开一面……”
自己像是那种奴颜婢膝的人吗?就为了区区两百块钱!
回想起电话里男人的油腔舌调,子书芷便气不打一处来,正巧看见讲台下正打瞌睡的少年,一枚粉笔精准制导,毫不客气将夏听雨从睡梦中砸醒。
“夏听雨,你很困吗?今天早上还睡得不够多?”
众目睽睽之下,夏听雨羞愧难当,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是子书芷并未让他如愿。
“站起来,告诉我这道题选什么。”
“如果不知道,就自觉去后面罚站。”
语落,夏听雨本已做好了乖乖罚站的准备,却听见耳边传来一道细若蚊蝇的声音。
“选C,选C……”
来不及思索,答案脱口而出:“选……C。”
“下不为例。”
“坐下。”
子书芷冷冷道,她并不瞎。她当然看得见沈春江的口型,却也没有要求少年解释这答案的由来。
她只是给了少年一个台阶,也给了自己一个台阶。
刚刚,她突然发现自己情绪化了。
把不该有的负面情绪带到工作当中。
……
“对不起啊,刚刚睡得那么安稳,忘记叫醒你了。”
夏听雨没想到沈春江会向自己道歉,落座之后,他甚至都来不及向少女道谢。
“哪有,是我该谢谢你告诉我答案才对。”他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向少女投去感激的眼神。
在之前的学校,别人看到自己陷入窘迫的境地,没有大笑出声来对自己而言就已是极大的礼貌了。
沈春江是第一次被男孩子感谢,她突然觉得面前的少年跟别人很不一样。
他很有礼貌,虽然发型有些不修边幅,却让人嫌弃不起来。反倒更让人注意他脸上精致的五官。
他的皮肤很白,虽然流露着一丝病态的消瘦,却依旧瑕不掩瑜。
透过那细密的发帘刘海,沈春江隐约能看见少年卷翘的睫毛,其下似乎含着无限柔情。
沈春江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一个男生。
也是第一次被男生以一种不带嫌弃的目光看着。
与夏听雨忽然的对视让她更加口渴了。
盯着少年刘海间隐约露出的好看眉目,沈春江忽然觉得,自己一定是第一个真正见到他迷人眼睛的女生。
念及于此,她的心跳不自禁加速,满脑子都是男孩方才软软的道谢声,以及少年修长白皙的脖颈下更精确的每一寸肌肤,以至于忘却作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