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初升。
柔和的朝阳洒在床边,恰好停留在少女的俏脸旁,光与暗的边界唯独在此刻变得分外明显,将她与床上的叶歌分离开来。叽叽喳喳的麻雀久违地停留在窗台边,一边打理着羽毛一边歪头望着窗户里的风景。
“嗯……吃不下了……去死……”伊妮斯不知道是梦到什么,轻声说着谁都听不懂的呓语,忽然身体一滑整个人都摔倒了地上。可她仍旧不愿意醒来,眉头紧蹙好似在极力挽留着不断远去的梦乡,许久之后才迷迷糊糊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揉着眼睛,双眼茫然地望着周围无比熟悉的环境,很快便回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里。转头望去,叶歌正沉沉地睡在床铺中央,裸露的胸膛上还缠着一圈圈的绷带,冷淡的神情即便是在睡梦里都显得难以接近。
那过分漫长的夜晚终究还是迎来拂晓,可伊妮斯却没有感到多少欣喜,只是坐回到床边,伸手轻轻触摸着心爱之人的脸庞,就像他占自己便宜时那样从上滑到下。那时候她还不明白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可现在她却理所当然地做着同样的行为。
真是狡猾啊……
为什么只有我要这样忍耐呢?明明我才是魔女啊。
伊妮斯轻叹口气,起身离开了房间。昨天那个牧师给叶歌看了病,顺便还帮叶歌治疗了一部分的外伤。不过他到底还是伤的有些重了,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所以伊妮斯也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等。
他终究只是一个凡人,受伤就会感到痛,魔力透支就无法继续使用魔法,流血的时候就会轻易地死去。兴许一直以来只是他的表现给了自己一种无所不能的错觉,可人力有时而穷,她不可能一直依赖着叶歌,也不愿意那样做。
“大小姐……您醒了啊。现在才刚刚天亮,要是还觉得困的话不如回房间多睡会儿如何?那边我会帮您看着的。”
经过走廊时,伊妮斯恰巧碰见准备上楼的艾丽莎。大概是看到自家大小姐一副彻夜未眠的憔悴模样,艾丽莎才小声建议道。毕竟伊妮斯的睡相不算太好,昨晚回来后也没怎么打理自己,和平常的样子比起来确实有些憔悴了。
“不用了,睡了一晚上也差不多够了。”伊妮斯摇了摇头,又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帮我稍微关注一下米开尔领那边的事情。昨晚闹得那么大,应该会有不少消息传出来才是。另外要是有人问起叶歌的行踪,就说他昨天早就回来了。”
“我会吩咐他们保密的。”艾丽莎轻轻点头,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问。
“嗯,现在宅邸里都是我们信得过的人,让他们口风严一点就行。”伊妮斯毫不意外,虽然葛林家族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但她的父亲终归还是给她留下了一些值得信赖的帮手。只不过那些人大都是忠于“家族”,比起他们伊妮斯还是更信赖面前的女仆长。
打发了艾丽莎离开,伊妮斯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先是仔仔细细地泡了个热水澡,让自己暂时忘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一面镜子,所以她也没法察觉到自己身上是否发生了什么不可预知的变化。
但有一点是她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在这一次的交易结束后,她的魔力又变强了一些。如果是量化成阶位的话,兴许已经超过叶歌目前的魔力总量了,稳定在四阶左右的水平。至于为什么提升没有上一次的交易大,大概是因为越高的阶位所需要的魔力就越多。
就伊妮斯自身的感觉而言,她从三阶升到四阶所需要的魔力恐怕比她从一阶升到三阶的总量还要多。要是那个魔女愿意的话,其实她可以一次性把所有的魔力都赋予自己,让自己提高到一个更加恐怖的阶位。
但那样做的话……就相当于她要一次性支付所有的代价。
有时候伊妮斯也不明白,另一个自己到底是希望她去支付这些代价,还是不希望她去支付?如果是希望她支付的话,又为什么要把交易分成那么多次?如果是不希望的话,又为什么要一次次地引诱自己进行交易呢?
想不明白。
伊妮斯干脆不再去想,反正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好洗漱一番后,她才重新回到叶歌的房间,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翻看着那些还没学完的教材。窗帘不知何时被艾丽莎重新拉上,房间里便没了那些烦人的光。
由于有病人在这里,所以伊妮斯就没法一边看书一边练习了,只能在半空中虚划几下作为模拟,又在魔法成型前直接取消掉。
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暗恨自身资质不足的少女了,二阶甚至三阶的魔法在她眼中都变得毫无难度,现在翻这些教材不过是为了应付之后的考试。
即便没有魔女的矫正或者暗中帮助,她也能轻易依靠着自身的理解以及强大的魔力强行完成施法。而且在上一次的交易过程中,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魔女是如何使用她的身体完成施法的,那种恣意妄为的感觉完全刷新了伊妮斯对魔法的认识。
她应该是享受着那种完全支配了力量的感觉,仿佛所有人的生杀大权都掌握在她的一念之间,世间再没有什么可以令她陷入到那种不堪的境地之中。可梦醒以后,少女并没有继续沉浸在那种感觉之中,反而是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疲倦。
如果,她真的完全接受了魔女的力量,那就要变得像那个扭曲的魔女一般,完全放纵自身的欲望,轻易就会因为暴怒或者妒恨而毁掉什么。可那样的她……到底还是叶歌所喜爱的伊妮斯吗?人类如果失去了道德与坚持,那到底还剩下些什么呢?
伊妮斯安安静静地翻着书,时不时抬头望叶歌那边看一眼,见他还没醒便重新低下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早上到中午,再到夕阳西斜的傍晚,好似她忽然变得什么都不在乎,甚至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她可以短暂地放下家族的复兴,放下仆从们对她的期盼,放下身为魔女的烦恼……仅仅是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躺在身旁,心底就会感到几分微不足道的满足吧。她说不清楚这样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爱情,或许也只是某种变了质的依赖,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想失去这个人,也不愿意再失去一次。
硬要说的话,兴许是另一个自己的感情悄然地混了进来,令她也产生了如此的错觉。可伊妮斯仍旧想要去确认这种心情,理性的思考令她总是无法轻易地向自己妥协,如果不能确认叶歌的心情,那她宁可将这样的感情烂在心底。
合上手里的教材,伊妮斯又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走过去将窗帘拉开。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夕阳的余温笼罩着少女的身躯,又好像是给她的头发渡上了一层浅色的光晕。
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整栋宅邸,还有宅邸后的花园。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女仆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什么,车夫在给自己的好搭档喂着饲料,修建好的花花草草总是令人赏心悦目,往昔的无数个春秋日夜都映照着同样的风景,想必以后也依旧如此吧。
忽然,她听到房间里传来几声布料摩擦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还是将少女从恍神中唤醒,下意识地回头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叶歌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背靠着墙壁,同样望着她这边,脸上微微出神,仿佛看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醒了?”伊妮斯没有多少感觉,只是伸手将垂落的发丝重新拨到脑后,回到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凉水,她端起那杯水递到叶歌面前,倒也不顾虑这是自己喝过的。
“嗯,我睡了多久?”叶歌喝了一大口水,总算觉得身体好了不少。
“差不多一天了。饿了吗?我让艾丽莎给你准备点吃的。”伊妮斯说道。
“还想再睡会儿。”叶歌咳嗽着,脸色比往常还要苍白一些。昨天他可算是倒了大霉,没有魔力防护的时候被一个五阶战士正面打中,断了几根肋骨都是轻的,要是当时萨麦尔下手再狠一点恐怕那一招就能将他杀死。
比起经年锻炼的战士来说,法师的本体还是太过脆弱了,就算是普通人用匕首都有可能杀死一位没有防护的法师。
叶歌本来在想要不要稍微锻炼一下,但仔细想想这样做也没什么意义,碰到战士近身他也不可能和那些牲口肉搏,还不如多想办法提高施法的效率。
“随你吧,那待会儿我把晚饭带过来。”伊妮斯轻易接受了这一说法。
“要喂我吃饭吗。我现在可是病号。”叶歌笑了笑,习惯性地调侃了一句。
“……嗯。”伊妮斯别开脸,但还是轻轻地应了一句。
“真不像你啊,我都有点不习惯了。”叶歌微微一愣,但还是笑着说道。
“我只是想变得更坦率一些,免得哪天忽然感到后悔。”伊妮斯很平静地回答道。她固然可以继续掩饰自己的心情,但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那我期望你变得更加坦率的那天。”叶歌耸了耸肩,突然扯到伤势,表情也变得有些扭曲。
看到这一幕,伊妮斯忍不住笑起来,好像刚才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