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的骨头就好像要裂开，全身的肌肉都失去知觉，大脑一片混乱无法正常思考，魔力的消耗也远超阈值。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叶歌就从未受过如此严重的伤，要不是伊妮斯来得及时，恐怕不用萨麦尔动手他都可能会死在那个地下仓库里。
虽然叶歌并未对这样的结果感到后悔，可到底他会输给萨麦尔并不是因为实力或者是运气问题，只是单纯的因为……他变软弱了。对敌人不够狠，对自己也不够狠，那份无由的傲慢最终便引致了他的失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软弱了呢？
是习惯了“叶歌·罗斯特”被人称赞为天才的时候？还是轻易地拆解出所有的魔法阵架构，掌握了一个又一个魔法，自以为得到了容身之处的时候？还是在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死在今夜，连命运都会不遗余力地庇护他的时候？
他不知道，可他本不该是这样的人。
以前的他没有魔法，没有兔子玩偶，甚至连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他的童年是在一家破落的孤儿院里度过的，而那个孤儿院的院长也不是什么良善人家。后来那个孤儿院破产了，院长也被抓进了大牢，他就一个人在外面流浪。
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做过，什么都做得出来。饿了就去垃圾桶里面翻别人的剩饭，困了就睡在不透风的天桥底。那段时间对他而言并不算光彩，每每回想起来都只觉得是自己好运才能活到现在，不然只要随便一场大病都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叶歌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相信所谓的命运。他只相信自己，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他可以变得比任何人都狠。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如果想让别人怕你，就必须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那些软弱的人，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当时在伊妮斯恰巧赶到地窖的时候，他心里并未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是后知后觉的发现，那些既定的命运果真在他们身上应验，和兔子玩偶说的分毫不差。而他只能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用仅存的意识记下这份无力的感觉。
“好好修养……大概一周内就能逐渐康复过来了。不过这段时间最好还是不要进行剧烈运动，最好也不要使用魔法了……”
“非常感谢您的治疗……不过可以的话，还请您对他的病情进行保密。”
“这是当然，每一位病人的信息我们都会进行保密的。如果他的伤情突然恶化，也可以来教堂找我……愿母神保佑你们。”
意识模糊间，叶歌好像听到了伊妮斯的声音。胸前的伤痛让他恢复了些许知觉，想睁开眼却发觉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连眼睑都好像有着千钧之重。尝试了几遍，叶歌便干脆地放弃了，只是默默地感受着周围的环境。
他大概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周围能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但更多的还是含在口腔里的血腥味。现在距离刚才的战斗应该没有过去太久，而他应该是因为魔力消耗过度，再加上身受重创不断失血所以才会短暂地昏迷了过去。
昏迷的时候，他好像记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过往，可在意识逐渐恢复后，那些过往又如同过眼云烟般消散了。大抵是不愿意想起来，又或者是没必要再记起来。人是无法一直停留在过去的，无论过去的是伤痛还是辉煌，最终都只会成为一段可有可无的回忆。
“艾丽莎……你也先出去吧，我留下来陪他就行了……不用担心，我有分寸的。”
这时候，他又听到了伊妮斯的声音。但叶歌无法去思考，只要他试着去动脑子，脑海里就会传来针扎一般的痛感。
他当然知道只要好好睡一觉，这种状态就能缓解过来，但他最后还是没有顺从那股变得愈发沉重的困意，只是任由痛感刺激着自己的精神，以此保持最基本的清醒。
房间里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而言都像是一种煎熬。旧日的阴影萦绕在他眼前，时不时便会出现像走马灯一样的场景。脑袋挨着枕头的困意就像是一场沉默的酷刑，不断地消磨着他仅存的意志。
终于，不知道过去多久，他第一次感觉到从手背传来某种柔软的触感。起初只是小心翼翼的接触，见他完全没有反应才变得大胆起来，一点点将手心也裹住，最后挪动到另一个地方。
少女就那样跪坐在床边，半身侧躺在叶歌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又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蛋上。
如果是在叶歌醒着的时候，伊妮斯绝对不会做出这么大胆的行为，也不可能像这样对他示弱。但唯独在这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脑海中残留着的疯狂与扭曲令少女逐渐丧失了往日的冷静，只是依凭着本能在行动。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她好像在询问，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和上一次的交易不同，当时她猝不及防被魔女夺走了身体的控制权，醒来以后只能模糊记起自己做了些什么。但这次她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那个魔女用她的身体做了什么她都能感受到，甚至在“危急关头”那家伙还特意把身体的控制权还了回来，让她代为回答。
原因也很简单，她不想被讨厌，也不想被叶歌看到如此丑陋的自己。
所以，伊妮斯能理解魔女的愤怒，也能理解她的遗憾——那些情绪她自己也曾拥有，只是不像魔女那样放纵。在叶歌濒临死亡的时候，她也曾感到无法按捺的恐慌与暴怒，竭尽全力地想要去救下他。
她们到底是同一个人，有着同样的悲欢喜怒，只是程度上的区别。
不过那个家伙最后也没有耍赖，把叶歌送回来后只是在他身上蹭了又蹭，时间结束后便把身体还了回来，还很贴心地替她喊了牧师来给叶歌治疗。兴许有一天……她也会完全接受另一面的自己，但在那之前伊妮斯都无法轻易放下心底的傲慢。
她是无法轻易地喜欢上这个人的。这份感情只能按捺在心底，哪怕内心早已开始动摇，她也只能装出逆来顺受的样子。
“我就是讨厌你这点啊……”她望着叶歌脸上还未来得及擦拭干净的血渍，内心感到一股无由的悲哀，闭上眼轻声自语道：“最讨厌了。”
漫长的夜让她耗尽了最后一分精力，在说出这句话后便逐渐抵挡不住困意，就这样趴在床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又过去数十分钟，叶歌才默然地睁开眼，望着比他还要先一步睡过去的女孩，忍不住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而伊妮斯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表情逐渐放松下来，身上的氛围也不似平日那般清冷，反而是流露出这个年纪应有的柔软。
“我们距离交易完成又近了一步呢。”兔子玩偶坐在一旁的床头柜上，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此刻它本该用欣喜的语气，可叶歌并没有从它身上感受到那种情绪。
“你在同情她吗？”叶歌似是嘲讽地笑了笑。
“魔女的命运就是这样，由失去开始，也由失去结束。”兔子玩偶摇了摇头，“如果她不能成为真正的魔女，我就无法收回魔女的力量。这是必要的代价。”
沉默片刻，叶歌还是追问道：“在那之后，她会变成什么样？”
他其实很清楚，伊妮斯已经逐渐察觉到了契约的代价，所以才会在自己睡着的时候说出那些话。她并非真的讨厌自己，只是不愿意去承认，也不能去承认这份感情。只要她还喜欢着自己，那迟早有一天这份依恋会再次将她逼上绝路，甚至是彻底失去。
那他呢？他到底又该和伊妮斯划清界限吗？还是像之前那样装作一无所知地去帮助她，任由她继续依赖着自己呢？
“……我不知道。”破天荒的，兔子玩偶头一次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你不知道？”
“嗯，我也不知道。因为，在那之后的事情没有人会去关心，自然也没有人能够知道。大部分的故事，在契约完成的一瞬间就已经结束了。”兔子玩偶回答道。
“那个时候，她会死吗？”不知道为什么，叶歌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疼痛令他短暂地忘了呼吸，本就有些不太清晰的大脑变得更加混乱。
“或许会，或许不会。我需要的只是魔女的力量，但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她自己决定的。如果她失去了活下来的意愿，那这份力量就会连着她一起毁灭掉。”兔子玩偶摇头道，“所谓的魔女不就是这样吗？”
“……那还真是残酷啊。”叶歌又看了一眼熟睡的伊妮斯，轻轻抚摸着少女的脸蛋，最后也抵挡不住困意，侧身躺下沉沉地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