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您在上一次的公开拍卖会里帮伊妮斯还清了家族的欠款，现在那份契约应该还在您手里吧？”朱利安悄悄地瞥了不远处的伊妮斯一眼，“当时我也很想去帮助伊妮斯，可惜父亲不允许我参与到这件事情里。这些年我也攒下了不少钱，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出双倍的价格将那份契约买下来，就当是还她一个自由了。”
“哦，你说那个啊。”叶歌脸上浮现出一股莫名的表情，“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这个……钱不是问题，我愿意提高到三倍——也就是三千金币。”朱利安咬咬牙，刻意压低声音道：“这个价格已经不低了，还请您考虑一下。毕竟您也不需要葛林家族的爵位吧？”
“这不是价钱的问题。”叶歌摆了摆手，在朱利安再次开口前说到：“那份契约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那是在谁手里？”朱利安微微一愣，好似完全没想到这种可能性。毕竟他已经调查过了，上周伊妮斯还穿着女仆装跟随叶歌来法师协会就任，而且少女明显是对叶歌摆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如果没有契约的威胁，他很难想象伊妮斯会甘愿受到如此屈辱的对待。
“已经撕了。她现在是自由的，只不过是暂住在我家里而已。”叶歌轻笑道，“我没有特意限制她的去留，她也只是想从我这里学习关于魔法的知识。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朋友关系，而非你所想的主从关系。”
他本来还在烦恼着怎么将这件事披露出去，没想到打瞌睡的时候正好有人送来枕头。这下子叶歌看朱利安就变得顺眼了许多，一时间也懒得再和对方去计较什么了。毕竟他的女仆那么可爱，有人觊觎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这……这不可能。”朱利安只感觉自己被叶歌耍了，怒火涌上心头，一时间甚至忘了保持贵族应有的优雅与体面，忍不住上前揪住叶歌的领子，“你不是还强迫她穿女仆装吗？说这些到底在骗谁呢？”
“住手！你闹够了没有？”伊妮斯看不下去了，连忙冲过来推开朱利安，隐约向叶歌投去一个关心的眼神。她知道叶歌的伤还没好全，今天才刚刚拆掉绷带。要是刚才朱利安的动作再激烈一些，说不定伤口处还会渗出血来。
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落寞，推开朱利安的动作更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差点将朱利安推倒在地。
“哼，这就是侯爵府的教养吗？”叶歌微微摇头，示意伊妮斯不必担心，同时冷着脸对朱利安道：“此事是真是假和你都没有任何关系，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责问我？”
要知道，大厅里可不只有前来参加考试的考生，更多的还是原本就在法师协会工作的后勤人员。他们之中只有小部分人是有阶位的正职法师，剩余的大都是学徒或者干脆就是普通人，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吃瓜。
多么好的乐子啊。
法师协会新来的督查和侯爵府的次子争风吃醋，甚至差点就要“大打出手”了。恐怕不需要半天时间，流言蜚语就能传的满城都是。毕竟刚才叶歌并没有特意压低自己的音量，旁人只要有心偷听就能知道个七七八八了。
“非常抱歉，是我唐突了。还请原谅我的鲁莽，我也只是忧心伊妮斯女士的安危……”
朱利安深吸口气，哪怕额头上已经青筋尽显，但他仍旧低下了头。因为看着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了，而他代表的是侯爵府的颜面，就算是咬碎银牙他也必须咽下这口气，否则只会给外人落下一个“没有教养”的印象。
这对他来说简直比毁了他还要可怕。
“不劳关心。我和叶歌的关系很好，他也没有强迫我去做什么。”伊妮斯摇了摇头，一点面子都没有给朱利安留，“至于契约的事，他确实已经撕掉了。现在的我只是暂住在那栋宅邸里……也算是想要偿还他对我的恩情，所以才主动担任了一些女仆的工作。”
“我知道了。我也应该向你道歉，伊妮斯女士。”朱利安勉强自己笑了笑，但任谁都能看出他那糟糕透顶的脸色，显然当众之下被落了颜面让他倍感羞辱，丢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了大厅：“祝你顺利通过这场考核，我先去考场那边等候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现在就回家，最好是能砸点什么好好发泄一下心里的愤怒。但法师协会显然不是可以让他乱来的地方，更何况这是每年只能参加一次的阶位考核。刚才叶歌已经破例让他先上车后补票了，要是现在他直接离开就相当于打了整个法师协会的脸。
就算他再怎么愤怒，心里也还是分得清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但很显然，他的谋划已经彻底落空了，不说抱得美人归这种事，甚至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伊妮斯这个落魄贵族狠狠地落了颜面。要是伊妮斯说话再委婉一些，朱利安都不至于如此恼怒。
“好了好了，别看热闹了。都散了吧。”叶歌见朱利安离开，轻咳一声驱散了大厅里还在看热闹的工作人员，同时像是画足添蛇般地说道：“对了，今天的事情不要随便外传啊，对侯爵府的名声不好。”
说罢他也没管这句不痛不痒的告诫有没有起效，拉着伊妮斯往楼梯口那边走去。而伊妮斯自知闯了祸，倒也没有太抗拒的意思，只是一脸乖巧地被叶歌牵着走。
“这次你可把人家得罪狠了。”叶歌把伊妮斯带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嘴角微微抽搐。他也没想到伊妮斯会突然冲出来，本来他都做好亲自打朱利安脸的打算了。
当然，要不是伊妮斯想看这样庸俗的桥段，他才懒得特意去演这场戏。
“得罪了就得罪了吧，反正我们和侯爵府的矛盾本来就难以缓解。”伊妮斯显然不太在乎这件事，不如说她冲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少女更在乎的反而是另一件事，甚至微微眯起的眼睛都闪过了一丝昏黄的色彩。
“你太着急了，本来我还想着从他口中多套点关于诺德侯爵的情报。”叶歌有些无奈，但也没理由指责伊妮斯什么。何况她还是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表明自己的态度，和往日那种放任自流的表现完全不一样。
她对自己的喜欢从来没到可以宣之于口的程度，而且以少女的骄傲……大概在她自认为“配得起”之前都不会主动去告白吧。所以她总是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会等到那个愿望实现的时候再将所有的心意说出来，到那时候她自然也不必对往昔的落魄感到自卑。
“抱歉……”伊妮斯心不在焉地答道，完全看不出反思的意思。
“算了，反正迟早要和侯爵府那边接触的，等我想想怎么做最稳妥吧。”叶歌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伊妮斯的脑袋，“好了别这样了，今天不是个喜庆的日子吗？去准备考试吧，回去之后刚好连着你的庆功宴也一起准备了。”
伊妮斯没有回答，只是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跟在叶歌身后往楼上走去。一路来到四楼，这里已经完全见不到其他工作人员，大概只有不远处的实验室里还坐着准备考核的一阶法师。法师协会毕竟是存放着许多核心资料的，一般的工作人员根本不允许跑到楼上来。
空旷的楼梯间内只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叶歌踩在最后一级的阶梯上，余光已经能隐约看到不远处的实验室了。但不知为何，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角被谁扯住。那力气很轻，好似只要他稍稍用力就能挣脱出来，但他仍旧停在了原地，仅仅是回头望向身后默不作声的女孩。
伊妮斯低着头，用好看的指节捏着叶歌的衣角，迷茫的姿态就像是迷路的小女孩，下意识地攥住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伊妮斯开口。
“朋友……”她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到底只是朋友吗？”
可如果能看到少女的表情，却发现她是那样的平静，因为人在那样悲哀的情绪下，就连作出表情的余力都没有了。
“那你希望，我要怎么介绍你？”叶歌心里暗自叹息，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是单纯地反问道。
“那种问法……太狡猾了啊。你明明知道我想说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回应我呢。”伊妮斯抿着嘴，长久积攒下来的委屈一点点涌上来。她明明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可那个答案却离她愈发遥远，终于远到了令她不安的程度。
她原本可以完全不在乎朱利安的事情，因为她早就知道结果如此，就算没有叶歌她也不可能对那种人妥协。所有的伤害于她而言，或许还没有那一句轻飘飘的“朋友关系”来的沉重。她无法不在乎，甚至差点因此而失去理智。
在外人看来，叶歌所说的“朋友”或许只是一个托辞，若不是对她有意又何必这么费心费力地帮她呢？但伊妮斯能分辨出来，叶歌的确就是那样想的，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抱着那般模棱两可的念头，那她这些天所作的觉悟又算是什么？
一厢情愿吗？
“我已经回应过你了。只是你自觉不够，想要向我索取更多而已。”叶歌轻叹口气，终究兔子玩偶的预言还是一语成谶了，“应该是我要问你，为什么你还是觉得不满意呢？”
伊妮斯沉默许久，久到叶歌都有些不安了，她才轻声道：“或许是因为……我是贪心不足的魔女吧。我不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也不愿意那样作践自己的感情。要是你不能喜欢我，那就不要再像以前那样给我希望了。不然，就算我愿意放过你……她也不会放过你的。”
“但我还是要为你实现原本的愿望，这毕竟是约定好的事情。”叶歌很平静地说道。
“……随你吧。”伊妮斯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随后越过叶歌，快步走进考核的场地。
叶歌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去挽留伊妮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默默地走进考场，将准备好的考试题目发下去。只是这时候，他好像连平常的伪装都维持不住，仅仅是默然地走完了所有的流程。期间他经过伊妮斯身旁，却没有感受到少女的视线。
本来他是该和伊妮斯一起回去的，但收上来所有的材料以后却发现伊妮斯已经先一步回家了，他也就不像之前那样着急，反而是按照原定的计划留在协会里加班，给交上来的试题一一打分。久而久之，他的心绪便逐渐平复下来，好像又恢复到平常那种无所谓的态度。
但不知为何，叶歌竟久违地有些想念起兔子玩偶的声音，四处想要寻找它的身影，希望它那聒噪的声音能给自己带来些许慰藉，亦或是将思绪转移到别的地方。只可惜在那天的战斗之后，它就重新陷入沉睡了，下次醒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等叶歌离开法师协会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还是要回到葛林宅邸，所以就让人提前准备好了马车。但随着车窗外的风景不断流转，家家灯火映照在他的眼眸里，他忽然感到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如果，那栋宅邸对伊妮斯来说就是她的家，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就可以回去躲起来，回到被窝里痛痛快快地哭一番，发泄出心里的委屈。
那他又该回去哪里？
到底哪里才该是他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