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叶歌没好气地说道，“你觉得伊妮斯是那样的人吗？而且你不是伊妮斯的专属女仆吗，那个家伙对伊妮斯是什么想法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吧。”
“您是说侯爵府的次子吗？其实我对那个人的印象并不算深刻，在葛林家族破产之前他也没怎么来过家里。”艾丽莎回忆了一下，最后却摇了摇头，“如果他真是对大小姐有什么想法的话，应该也只是想通过大小姐来谋夺葛林家族世袭的爵位吧。”
“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伊妮斯能看不出来吗。”叶歌抿了口咖啡，像是无意地岔开了话题，“不过在你看来，我像是和她闹翻了的样子吗？”
“也算不上闹翻了吧……”艾丽莎有些迟疑，但对于主人的忠心令她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最近大小姐总是会在不经意间露出那种恍惚的表情，明明想开口对你说什么，最后又硬生生忍了下来。所以我感觉你们之间应该是有了嫌隙或者矛盾。”
其实不光是她自己，就连宅邸里的其他仆人都察觉到了。毕竟之前伊妮斯和叶歌总是你侬我侬的，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伊妮斯应该是是喜欢叶歌的。可最近几天两人的关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多少让其他人也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了。
毕竟叶歌还是他们名义上的“主人”，而伊妮斯则是他们所侍奉的前主人，要是这两个人真的发生了冲突，不管是帮哪一边都显得有些不合适。更重要的是，葛林家族好不容易有了些重建的希望，要是叶歌真和伊妮斯闹翻了，他们也担心会回到从前的模样。
就算只是为了安抚其他人的情绪，艾丽莎也希望叶歌和伊妮斯能尽快和好。
“矛盾也说不上。只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所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叶歌合上手里的笔记，用书脊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其实他很清楚伊妮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他不能将这个理由告诉艾丽莎。
大概……他是真的变得软弱了吧。
如果是以前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恐怕叶歌都不会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停下脚步，平常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但他到底也只是个普通的人类，理所应当有着人类该有的烦恼，无法对少女的付出视而不见，也无法理直气壮地无视她的心意。
“可以和我说一说吗？说不定我会有办法。”艾丽莎已经豁出去了。虽然她自己在情感方面也没什么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光是理论的话应该也能说道一二。更何况她觉得以叶歌和伊妮斯的性格不应该有什么绕不开的嫌隙，顶多是放不下面子而已。
“你倒是忠心……上次你选了帮我，最后被伊妮斯骂了一顿吧。有没有感到后悔？”叶歌笑了笑，像是在打趣似的问道。
“没有。就算是再来一次，我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艾丽莎轻轻摇头，“当时我作出判断，您的选择对大小姐是有利的，所以就那样做了。就算大小姐会因此而责怪我，我也不会有任何的怨言。”
“这就是所谓的人以群分啊，她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如此忠心耿耿？”叶歌撑着头，仿佛是想起了什么，陷入到一瞬的恍惚之中。其实不仅仅是艾丽莎，他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这栋宅邸内的大部分仆人都是忠心于伊妮斯的。
他们到底是因为伊妮斯的招揽才重新回到葛林宅邸来，哪怕薪资待遇没有以前那么好也仍旧留了下来，就是想看到她重建葛林家族的那一天。包括那天他在米开尔领的酒庄内遇到的老管家，哪怕是冒着生命风险也要将那个地下仓库的消息告诉他……
但要是仔细去问的话，他们却并不觉得前任的葛林伯爵是个多么优秀的主人。如果这个家没有伊妮斯的话，恐怕早就散掉了。所谓树倒猢狲散也不过如此，那些落魄的贵族家庭到底又有几个是能真正复兴起来的？
叶歌到底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他无法理解这些人的思维方式，更加难以理解这样的愚忠到底是为何存在。但扪心自问的话，他似乎也是在不知不觉间被伊妮斯所吸引，逐渐下定决心要帮她实现愿望，而非一开始那样抱着见机行事的态度。
“我是被葛林家族收养的孤儿。他们给了我一口饭吃，让我得到了接受教育的机会，所以我理应为大小姐尽忠。”艾丽莎轻轻摇头，“如果大小姐不需要我了，我自然不会抱着这样的愚忠溺死。但现在大小姐还需要我，那我自然要为她尽忠。”
“也包括让你去死吗？”叶歌问道。
“嗯。”艾丽莎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她早就做好了相应的觉悟，否则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但她更清楚伊妮斯的为人，自己要是哪天真的会因此而死，那绝对不是伊妮斯下的命令，而是她的自作主张。
“真是输给你了。”叶歌轻叹口气，“我无法理解你的行为，但我向来尊重像你这样的人。所以我可以给你个机会劝我，如果你能说服我的话，我就向伊妮斯主动低头。”
他分不清到底是真的因为这种小事而让步，还是他本来就有这样的念头。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叶歌反而觉得自己轻松了许多，不需要像之前那样陷入到踌躇不前的烦恼当中。恐怕伊妮斯也是像他一样，所以才会感到迷惘吧。
说到底，他们之间的矛盾并不是因为那些大不了的事情，不过是谁先低头的问题。但伊妮斯是那样的骄傲的女孩，不到万不得已她都不会向自己低头，更别说主动放下自尊来向他妥协了。与其这样僵持下去，还不如将选择的权利交由命运。
“您请说，我会全力以赴的。”艾丽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我和她的矛盾与朱利安无关，但也算是一个引子吧。”叶歌零零碎碎地讲起那天在法师协会发生的事情，以他的口才倒不至于将一件事说的那么复杂，但他也不希望艾丽莎误会自己是个始乱终弃的家伙，所以就说的比较模糊。
“……所以，大小姐是被那句‘朋友关系’伤到了，才向您发了脾气吗？”艾丽莎听了半天，最后总结道。
“差不多吧。”叶歌耸了耸肩，端起快见底的咖啡喝了一口，“现在我们算是僵持住了，她不愿意松口，我也不愿意向她道歉。不过该做的事情我还是会做的，你不用太过担心。再过两周就是伊妮斯的成人礼了，到时候我会再想办法让她继承葛林家族的爵位。”
“其实您都愿意为大小姐做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又要执着于谁先低头的问题呢？”艾丽莎有些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啊……”叶歌微微抬起头，但思索良久，忽然又闭上眼笑了起来，“你知道吗，艾丽莎，当初我还在学院读书的那会儿，时常能见到两个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突然闹翻，但转头他们又能坐下来一起吃饭聊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因为双方的立场不同吗？”艾丽莎稍作思考，答道。
“因为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对的，只要一个问题变成立场问题或者是学派性问题，那这个问题往往就无法通过言语方式来解决，必须是倒下一边才能让另一边获得胜利。”叶歌轻声道，“就像我和伊妮斯一样。”
“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艾丽莎有些结巴地问道。
“只是举个例子而已，但说不定迟早有一天会变成那样吧。”叶歌摇头道。要是他想向伊妮斯妥协，只要简单地和少女道个歉就行了。可那样做并没有什么意义，到头来还是要面临一样的问题。
他自认为对伊妮斯的喜欢并没有到可以完全敞开心扉的程度，更不可能为了她的命运而牺牲自己。
“那只要您向大小姐告白，大小姐应该就会理解您了吧。如果不去尝试一下，又怎么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呢？”艾丽莎侧头想了想，轻易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其实她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两个人会闹翻，但有时候解决一件事情并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叶歌微微一愣，许久都没有说话。
刚好，他看到伊妮斯洗完澡从楼上下来，一头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背后，看样子好像是想下楼找点喝的。
见叶歌和艾丽莎坐在一起，少女便径直走了过来，低头问道：“在聊什么呢？”
“在聊要不要向你告白的事情。”叶歌看向伊妮斯，少女的眼眸依旧是那样清澈，轻易能令人自惭形秽。
“哦。”伊妮斯一开始还没什么反应，但随后好像突然反应了过来，洗完澡在之后本就红润的脸蛋变得更红了，不由得恶狠狠地瞪了叶歌一眼，“又在说这种胡话。”
“真的啊，不信你问艾丽莎。”叶歌耸了耸肩，把锅甩了出去。
艾丽莎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她是特意瞒着伊妮斯过来劝说叶歌的，现在突然被揭穿了多少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算了。”伊妮斯看了一眼，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摆了摆手准备回去楼上。反正她知道叶歌是不可能主动向她告白的，就算问了也是白问。
“你不想听听我的答案吗？”叶歌撑着头，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
“如果是我想听到的答案，我就听你说。如果不是，那就不要说出来了。”伊妮斯停下脚步，回过头很认真地说道。
“刚才艾丽莎告诉我，只要我决定向你告白，你就会理解我。”叶歌轻声道，“所以，我决定尝试一下。”
他到底还是变得软弱了。不愿失去，担忧未来，害怕受伤，这些都是他变得软弱的证明，也是他实现愿望时所支付的代价。可这些都不是他要逃避的理由，真正能令他下定决心的理由也只有一个。
“你说吧。”伊妮斯定定地看着叶歌，说话的声音却不由自主的变得紧张起来，内心久违地躁动起来，期许着一个自己想要听到的答案。
不是像刚见面时那样，随口说出的“一见钟情”，更不是像“我很中意你”这种带有歧义的话。她想要知道这个人真正的心意，想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看待自己的。为此，她甚至可以原谅叶歌，为了他而放下自己的骄傲。
“我先出去一下。”艾丽莎自觉地站起来，快步离开了客厅，甚至还特意带上了门，将其他女仆都一并赶了出去。
终于，整个大厅只剩下他们两个，没有人说话时便安静得针落可闻。
“我喜欢你，伊妮斯。”
于是，他开口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