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剧院时，外面的天已经逐渐黯淡下来，正值夕阳时分。如果发生没有这档子事，这会儿伊妮斯应该是一边挽着叶歌的手往家里走，一边和他聊着刚才看过的歌剧。不论是那位远近闻名的歌姬，还是歌剧本身的剧情都值得他们好好聊上一番。
可此时此刻，伊妮斯却完全忘了他们还在约会的事实，离开剧院后仅仅是说了一句“回去吧”就什么都没说过了。明明彼此的手还下意识地挽在一起，可距离却不似往常那般亲近，反而更像是伊妮斯闷头拖着叶歌往家里走，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愈发阴沉。
不知道是不是早上天气太好的缘故，傍晚的风竟显得如此闷热，连带着那些早已看腻的风景都令人厌倦。她明明不想让自己一直期许着的约会落得如此草率的收场，可那些烦闷的情绪就好似杂草一般永远除不尽，每次她想主动开口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有这种时候，伊妮斯才会格外羡慕叶歌，好似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他都是那副轻描淡写的表情。她多想勉强自己不去在意刚才诺德侯爵说过的话，想要若无其事地露出笑容，继续着他们仍未尽兴的约会。
可是她做不到。
她放不下父亲的死，也放不下家族的仇恨。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葛林家族的复兴，为了夺回曾经属于自己的一切，就连和魔女的交易都可以轻易地接受。
此前伊妮斯一直都以为，是诺德侯爵害得她落到如此境地，光是看到对方那副假惺惺的面孔就已经恶心的要吐出来了。要不是叶歌一直都在她身旁，她绝对无法心平气和地坐在那里，甚至连这个门都不想进。
可事到如今，那个人居然告诉她，她父亲的死和他无关——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撇的一干二净吗？光是想到这点，伊妮斯就无法冷静下来，烦闷地想要砸掉什么发泄一番，内心不断扭曲的情绪令她眼底不断地浮现出昏黄的色彩。
只要她将那个魔女放出来……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用在乎了？
“抱歉，最后还是让你不高兴了。”
这时候，叶歌却忽然开口道。
“……”伊妮斯听到那个略带歉意的声音，眼中的色彩便直接凝滞下来，那些杂乱的情绪也被吸引过去。她顿了顿，缓缓握紧叶歌的手，低声道：“不要道歉啊。”
“或许我不该提起那个问题的。不过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诺德侯爵的态度很奇怪了……”叶歌仿佛没有察觉到伊妮斯的情绪，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说，不要道歉了。”伊妮斯停下脚步，转身抱紧了叶歌，完全不顾他们还走在大街上，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哀求：“不要道歉了，好吗。我不想听。”
“……嗯。”叶歌下意识地想说“抱歉”，可当他抱着伊妮斯的时候才忽然察觉到，伊妮斯的身体在颤抖。他第一次搞不明白怀里的少女在想些什么，尽管竭尽全力想要去揣摩她的想法，最后却还是只能默然地抚摸着她的脑袋，以期能给予她些许微不足道的慰藉。
最难揣测的永远都是人心，谁都不能妄自尊大地以为可以一直理解别人。
许久，伊妮斯才重新平静下来，但抱着叶歌的手仍旧不肯松开，只是缩在他的怀里轻声说道：“我又搞砸了。明明你都那么尽力地帮我了，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到。”
“你已经足够努力了。”叶歌以为伊妮斯只是懊恼，倒也没有往深处去想。他确实觉得有些可惜，因为刚刚已经是最好的机会了——错过那个机会他们就再也无法从诺德侯爵口中得知整件事情的真相。
不过他现在已经靠着手头的证据将整件事还原的八九不离十了，剩下的一些细节倒也不会特别影响结果，所以叶歌也没觉得伊妮斯有做错什么。要不是为了伊妮斯，叶歌一开始都懒得应邀去和卡兰谈话，本质上这和自取其辱没什么区别。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到。刚刚也只是在乱发脾气，想要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连这场约会都被我搞砸了。到头来，我还是在等着你开口，听到你的道歉竟然会感到安心。我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伊妮斯用力地咬着嘴唇，却怎么都止不住眼泪，内心的情绪像是决堤般涌上心头。明明当初再怎么委屈的时候她都忍住了，此刻却再也无法抑制住那份不甘的情绪，任由眼泪不断地眼眶中流落，将叶歌的衣襟逐渐打湿。
她总是在把事情搞砸，从前是，现在也是。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成长，即便不再依赖那个魔女也可以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命运，只要得到了他的喜欢就是得到了全世界。
可到头来，她却发现那些都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从前放不下的东西现在也还是放不下，从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也依旧做不到。她仍是那般傲慢，不愿意低头，也不愿意妥协。
“不要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叶歌动作轻柔地替伊妮斯抹着脸上的眼泪，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当然清楚伊妮斯在为什么感到不甘，但他是没有资格去安慰这个女孩的，那些话说出口到底也只是徒增悲哀罢了。
言语有时候拥有着动摇人心的力量，有时候却会显得那般苍白无力。不如说，伊妮斯能够一直忍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她所背负的一切到底是如此沉重，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就连自己的幸福都好像变得不值一提。
到底谁又能去责怪她变得脆弱，责怪她无法承担这一切？
刚刚还哭的梨花带雨的伊妮斯在听到这句话后，竟然努力地忍住了那些眼泪，哪怕那些眼泪还在眼眶里面不停打转，却没有像刚才那边决堤似的流落下来。原因也很简单，简单到让伊妮斯自己都觉得可笑。
“要是哪天我变得不好看了，你还会喜欢我吗？”她刚刚已经发泄过一番，终于能勉强地止住眼泪，只是抬起头望着叶歌，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就好似一只被抛弃的小猫。
“……大概不会吧。”叶歌抬起头，到底没舍得欺骗伊妮斯。
“叶歌！我掐死你！”伊妮斯一下子就破功了，冲上来掐住叶歌的脖子一阵摇晃。
“咳咳……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叶歌见伊妮斯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连忙摆手示意自己投降了，“你长得那么好看，就算打个折扣也还有八十分呢。”
“那不还是看脸。”伊妮斯有些小情绪，但到底也没有继续纠结这种小事。正如她当初所说的那样，只要叶歌说喜欢她，她就能轻易原谅这个人。因为这场恋爱本就是不被期许的，最后的结果自然也不必去斤斤计较。
“看脸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你不会问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喜欢你。”叶歌无所谓地笑了笑。
伊妮斯抬头看着叶歌，那一如既往的笑容却令她感到如此安心，忍不住轻声说道：“我要怎么做，才能变得像你一样？”
叶歌微微一愣，沉默片刻后有些无奈地笑起来，替伊妮斯撩起垂落的发丝，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低声道：“可我就是喜欢现在的你啊。”
“……为什么？”伊妮斯有些不解地看着叶歌。
“像我这样的人，早就烂的无可救药了，习惯了伪装自己，也习惯了去说那些浮于表面的谎言。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叶歌自嘲地笑了笑，“成为像我这样的烂人，其实没什么好的。”
“但我还是喜欢这样的你。”伊妮斯无法去否认，只能重新抱紧叶歌。她知道叶歌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因为人总是会向往着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就像她喜欢着叶歌一样……叶歌会喜欢上她也只是某种必然的结果。
“那就再多依赖我一些吧，我只是不想让你变得像我这样卑劣而已。”叶歌轻叹道，“到头来，其实也还是为了我自己。”
“嗯，我知道的。”伊妮斯不再压抑自己的感情，仅仅是抬头望着叶歌，仿佛是想将这个人的一切都记在灵魂里，“我爱你，叶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