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退回数十分钟前。
虽然在这种特别的日子里，伊妮斯已经起得足够早了，可没人能想到平常非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舍得起床的叶歌竟然会起得比她更早。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躺在床上冥想养神，直到长夜将尽时才默然地从床上坐起来。
本来艾丽莎给他也准备了一身体面的黑色礼服，但叶歌起床后只是扫了一眼那套礼服便换上了平常穿惯的衣服，又在外面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篷，稍微收拾了一下便推开窗户跳了出去。虽说以他的水平还不足以长时间滞空，但短时间的滑翔对他来说还是很轻松的。
即便葛林宅邸内已经有不少仆人醒了，可没有人会在凌晨五点的时候特意抬起头去观察外面的夜空。何况叶歌为了保险，还特意给自己披上了一层黑色的点彩术，就着将尽未尽的夜色很快便离开了宅邸的范围。
正如他孑然一身地来到这座城市，在离开时他也仍是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带走。不过临走前，他已经将之前许诺好的礼物留了下来，到底也不算是违背了彼此的约定。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绝情啊……有时候我都要怀疑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心了。”兔子玩偶趴在叶歌的肩膀上，抬起头欣赏着夜晚的风景。这种时候大街上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就连负责巡逻的城卫队，这会儿恐怕也在准备换班了。
“那你希望我留下来吗？”叶歌不紧不慢地往城外走去，随口对兔子玩偶问道。
“……你都已经作出选择了，又何必来问我呢。”兔子玩偶轻叹口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我更好奇的是，如果当初我没有喜欢上伊妮斯，现在的她又该如何自处？”叶歌拿出自己的笔记，翻到很久以前写下的一页，“你所言的命运，到底连这种事情都能预测到吗？”
“当然不能。”兔子玩偶轻声道，“命运只是规定了我们要往哪里走，却从来没有规定过要怎么到那里。你可以把命运看作是一条路，不论你是跑着去还是乘车去，甚至是特意绕一条远路，最后也还是会抵达同一个终点。”
“真是残酷啊……所谓的命运。”叶歌有些嘲讽地笑了起来。从前他还无法理解这些话的意义，更不明白为什么兔子玩偶为什么要三番四次地和自己强调魔女的不幸。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有些事情你越不希望它发生，它会发生的概率就越大。
“要不要久违地来打个赌？”兔子玩偶忽然问道。
“你想赌什么？”叶歌微微挑眉，逐渐有些看不懂兔子玩偶的态度。
“我知道你还是不死心，就算明知道前面是一条死路，却还是会往死路里面走。”兔子玩偶用一种不知道是夸奖还是调侃的语气说道：“可你又是个善于趋利避害的聪明人，所以总是能想到办法走出来，即便走不出来也不会令自己彻底陷在里面。”
“其实我不太喜欢别人夸我聪明，因为聪明人做事总是充满了算计，那样活着未免也太累了些。”叶歌不置可否地说道。
“但这一次，我希望你可以陷在里面。世上唯有真心可以换来真心，那些自诩聪明的人总是不把承诺当一回事。”兔子玩偶晃了晃脑袋，“你到底会选择继续当一个聪明人，还是当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蛋呢？”
叶歌的脚步微微一顿，默然地站在街道中央，微凉的晚风如刀般刮过他的脸庞，又卷起地上还未来得及打扫的枯叶，向着更远的地方滚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下来，远方的钟塔迟迟未肯敲响破晓的钟声，好似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作出选择。
“……那赌注是什么？”叶歌深吸口气，许久才开口道。
“其实，悲剧本身并不意味着毁灭，你所期望的结局也未必无法实现。只是，我的眼前已经重演了太多次相同的悲剧，以至于再也无法期许发生在这场悲剧之后的故事。”兔子玩偶低声说道。
叶歌瞳孔微缩，仿佛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就连脸上的表情都无法维持平静。可他还是沉住了气没有开口去问，只是在大脑中疯狂地思考着所有的可能性。过往的记忆被他从角落里一点点翻出来，不断地确认着其中可能被遗漏的信息。
即便是在毕业考试的时候，他都未曾像现在这样过度地使用大脑，额头两侧传来的疼痛令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体内的魔力不断沸腾着，好似想要阻止他这种近乎自毁的行为。
可兔子玩偶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反而轻轻拍了拍叶歌的肩膀，继续开口说道：“怎么样，要赌一把吗？还是不赌？”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叶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主动改变了方向，往北边的城门走去。他本来是打算从西边的城门离开诺德城，但兔子玩偶的话让他改变了想法。
“仅此一次，我保证知无不言。”兔子玩偶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为什么要选择我？”他侧头看向兔子玩偶，眼中充满了探究的意味。虽然他有无数的问题想要从兔子玩偶那里得到答案，但那些问题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只有你可以欺骗命运啊。”兔子玩偶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明显，“魔女的命运不可期许，凡人的命运无可违逆，一切皆因贪婪所致。那些期许着希望的人，最终也必然毁于相同的绝望。可要是有谁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不在轨迹之中呢？”
“从一开始，你的目的就是这个吗？”叶歌揉了揉太阳穴，将体内沸腾的魔力重新平复下来。
“不是哦。”兔子玩偶否认道，“我说过了吧，过程如何与我而言并不重要，因为结果都是一样的。伊妮斯必须成为魔女，谁都不能改变她的命运。”
“你刚才说，要和我赌一把是吧。”叶歌闭上眼，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最终还是定格在昨日。那时候，她挽着自己的手，明明已经猜到了什么，却还是一句话不说，仅仅是徒劳地作出挽留，又理所当然地放任自己离开。
她一直都是那样傲慢，就算是死也不愿意低头。
“说不定会死哦。”兔子玩偶说道。
“偶尔当次蠢蛋其实也不错，况且我不觉得我的运气有那么差。”叶歌咧嘴笑起来，“这个赌约，我接受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离开葛林宅邸许久，靠着魔法一路加速，终于赶在天亮之前抵达了北城门。但奇怪的是，北城门并未关闭，反而是有一列看不出名堂的车队停靠在城门旁，几位身披银甲的骑士正守在车队附近。
叶歌走上前去，很快便被其中一位骑士拦了下来。
“走吧。”他拿出一个印有权杖纹章的徽章，在那名骑士面前晃了晃。
“……请上车吧。”那名领头的骑士点头，同时对另外几个骑士吩咐一番，只分出一个人留下。
“不用打明旗号么？我听说附近的山贼还挺猖狂的。”叶歌打量了一下那个领头的骑士，心下估计了一番，不由得叹了口气。
“出城之后我们会打明旗号的。”那名骑士宽慰道，“而且，我们走的可是罗德帝国的官道。什么山贼这么大胆，竟敢在官道上袭击隶属于皇室的车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