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想要赶到那个人身边,再一次看到他的脸。
想听到他的声音,想感受他的体温,想听到他再一次告诉自己……他到底有多么喜欢自己。那份躁动不安的心情早已无处安放,虚度的每分每秒都令她感到无比煎熬。即便她早已将这幅躯壳里的魔力全部燃烧殆尽,可仍旧觉得不够畅快。
她迫切地想要见到叶歌,为此就连身体能否承受那股魔力都已经顾不上,只是不断地释放出内心的扭曲与绝望,任由魔女的本能将其转化成新的魔力。
对真正的魔女而言,内心的绝望便是力量的根源。在灵魂被绝望彻底染黑之前,只要她仍旧渴望得到力量,这幅躯壳的魔力就永远都不会枯竭。同时,魔女的躯壳也会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被过于庞大的魔力撕裂、重塑,光是那份痛苦就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我真的好想见到你。】
伊妮斯近乎粗暴地使用着这股力量,明明没有进行任何性质的魔力转化,但身体仍旧被魔力本身牵扯着,所过之处就连天幕都被染成了一片漆黑。从旁人的视角看上去,她就仿佛是违背了物理法则直接飞在了半空之中,但那并不是多么精巧的魔力技巧。
只要拥有如此庞大的魔力,就算只是通过最简单的方式进行魔力爆破,其威力也足以在顷刻之间摧毁掉一座庄园。何况伊妮斯本身就是魔女,就算不刻意地去使用魔法,其本能的施法技巧也不是凡人能比的。
在她离开了葛林宅邸以后,第一时间便赶到了那些卫兵所报告的“案发现场”。那些卫兵的死状算不上多么凄惨,大都是被锐器一击必杀,随后被人随意地抛弃到一旁的荒林之中。不过伊妮斯并没有在这里感知到属于叶歌的魔力,心中多多少少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以她对叶歌的了解,那个人现在大概率还活着,应该只是被这群杜卡拉的刺客给掳走了。如果她动作够快的话,大概率还是能赶在叶歌“彻底失踪”之前找到他的。但现在的伊妮斯已经无法冷静下来进行思考了,那股魔力固然强大,却也会不断侵蚀她的思维。
【到底在哪里……别让我找到你们,该死的杜卡拉人。总是来坏我好事……这次我就要将你们全部杀光,连父亲的仇也一起报了。】
伊妮斯干脆不去想了,仅仅是沿着官道上的车辙一路寻过去。即便威尔已经非常谨慎,分出了好几队疑兵将车辙的路线分开,但伊妮斯仅仅是凭借着直觉就能判断出哪条路是真的,几乎没有花太多时间便找到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到这里她才终于感受到那股属于叶歌的魔力,而且光看现场留下来的痕迹也能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多么惨烈的战斗。但这时候整个基地都已经被搬空了,现场留下的也只有一片狼藉,以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血渍。
【……没有。】
【这里也没有。】
伊妮斯有些惊慌地将整个基地都搜了一遍,甚至连地下都特意用魔力去探查了,但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叶歌——又或者是他的尸体。如果是乐观地去想,或许他只是被带走了,就像之前被那些杜卡拉人绑架一样。
但如果往坏处去想,是不是也有可能他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牺牲了,就连全尸都留不下呢?亦或者是死在了那场战斗里,而那些杜卡拉人在离开时就把他的遗体也一起带走了。
每每想到这种可能性,伊妮斯心底的不安与焦躁就会变得愈发强烈,忍不住想毁掉什么发泄一番,脸上被划破的血痕也变得愈发滚烫,好似真的从眼眶中流下两行血泪。
【再快一点……不要死。】
【不要死啊……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了。】
她只能在内心不断祈祷,同时从这份近乎绝望的心情中转化出更多的魔力,粗暴地牵扯着早已残破不堪的身躯往车辙离开的方向飞去。即便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可魔女仍旧无法冷静下来,又或者说……她本就是刻意地在纵容这一结果的到来。
如果不能找到叶歌,那她放弃的愿望就毫无意义了,就连她的存在本身也会变得毫无意义。与其怀揣着这份无处安放的绝望继续丑陋的活下去,还不如回到命运本该有的样子,将这场无疾而终的美梦留到永远。
她本该对另一个自己感到嫉妒,每每想到伊妮斯曾拥有过的一切美好,她的内心就会变得愈发扭曲。她是多么渴望被人爱着,渴望感受到温暖,不愿意再像从前那样将所有心情都藏在心底,就连见面时要做些什么都已经提前想好了。
可是当她追上那列车队时,伊妮斯却找不到了叶歌的踪影,仿佛他从未存在过。那种心情就好像从天堂掉到地狱,仅仅是体会到现实与理想的落差便足以令人陷入疯狂。
如此恐怖的异象理所当然会引起威尔的注意,所以他早就命令手下放缓了行进的速度,以免真的碰见什么意外时来不及减速,落得车毁人亡的后果。
虽说他并不清楚那股异象到底是从何而来,但光看那股魔力的性质就知道对方来者不善。与其继续逃跑,还不如回头迎战,至少这样活下来的概率还大一点。
【又是你们这些杜卡拉人……上次害得我家破人亡,这次连我的爱人都要夺走。】
【无法原谅……绝对无法原谅……】
伊妮斯无意识地用手指划破自己的脸颊,那股钻心的疼痛令她短暂的清醒过来,强行忍住了直接动手的打算,只是如陨星坠地般降落,凝聚起浑身的魔力猛地砸向车头的方向。
即便威尔已经是五阶战士,可他本就受伤不轻,再加上伊妮斯现在所拥有的力量早已远超六阶,根本不是他这样的凡人可以抵挡的,所以轻易地就被伊妮斯按在了地上。
一时间,整列车队被那股庞大的魔力撞得人仰马翻,不少战马直接被吓得口吐白沫昏死过去。要不是之前威尔提前命令车队减速,恐怕光是这一下就足够杀掉车队中大部分的杜卡拉人了。
但饶是如此,能够提起勇气直面伊妮斯的战士也寥寥无几,更多的在马车翻车的时候就已经撞得失去了意识。
【我只问一次。】
【叶歌·罗斯特在哪里?】
伊妮斯提着威尔的脖颈,如同提起一只小鸡一般轻松,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着,就好似被抓住的人是她自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到底是否在期许着这个答案,还是早已知晓结果。
“咳咳咳……该死,你到底是谁?”威尔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身上冻裂的伤口再次渗出鲜血,令他本就狼狈的模样看起来变得更加不堪。
【我问你,叶歌在哪里?】
伊妮斯很快便认出来那股残留在威尔身上的魔力波动,心里清楚此前和叶歌交手的应该就是面前这个男人。情绪激动时,她握住威尔脖颈的手忍不住一点点握紧,从手指眼神出去的魔力几乎要将对方的脖颈洞穿。
威尔知道自己大概率是活不下来了,于是嘴角扬起一个略显嘲讽的笑容,继续从喉咙中挤出声音说道:“他死了啊……毕竟,伤的那么重。”
咔。
伊妮斯下意识地用力,将威尔的脖颈拧断。鲜血溅了她一脸,少女却仍未察觉,只是无意识地开合着嘴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也变得一边空白。她随手将威尔的尸体丢到一旁,脚步踉跄地朝着那些翻倒在地的马车走去。
沙沙……
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又好似变成了无意义的杂音。
周遭还算清醒的杜卡拉战士不断地朝她扑来,却被那些凝聚成实体的漆黑魔力轻易洞穿,随后又像抛垃圾一样甩到一旁。但伊妮斯眼中根本看不到这些,那些魔力仅仅是无意识地暴走着,将一切胆敢靠近的生物尽数杀死。
随着伊妮斯不断往前走,大地被她周身蔓延出去的魔力染成了漆黑,天空中下起了同样漆黑的雨。被淋到的战士不断哀嚎着,撕扯着被自己被淋到的肌肤,很快便全身鲜血淋漓,最后化作一滩污泥融入到撒遍大地的漆黑之中。
【为什么啊……】
她终于走到一辆马车前,伸出手腐蚀掉盖在马车上的油布,看到残留在车厢里的血渍。这里曾经也残留着属于叶歌的魔力,可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是平常的伊妮斯,或许还不会轻易地放弃希望,但现在她已经不愿意再去思考了。
在听到威尔说出,叶歌已经死了的时候,她就已经放弃了。
因为,这就是魔女的命运啊。
“为什么啊……”
“又要留下我一个人……”
“我已经受够了啊。”
魔女跪坐在地上,徒劳地哭泣着,那些漆黑的雨水落到脸上,令她的模样看上去愈发可悲。她仅仅是哭泣着,哀嚎着,任由心底的绝望不断涌起,将最后的几分希望也吞没。这幅躯壳无法感到悲哀,就连流泪都不被允许,即便是放弃了愿望也无法挽回。
多么可悲。
多么残酷。
到底还要将人愚弄到什么程度才会感到满意?
【干脆……全部毁掉吧。】
“干脆……全部毁掉吧。”
终于,她连发出哀嚎的声音都失去,流下眼泪的眼眸也只剩下空洞,身上的裂痕连成一片,仅仅是祈求着堕落,成为完全的魔女。她什么都挽回不了,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毁灭以外再也没有值得期许的愿望。
庞大的魔力流扭曲了空间,将本就漆黑的天穹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如果此时此刻仍有人能够仰望天空,很快便能察觉到……那片裂口之外竟然是无垠的星空,无穷无尽的魔力从星空之外涌来,尽数灌注到魔女的躯壳之中。
五米……二十米……五十米……
魔女的身躯变得愈发庞大,又好像是单纯由魔力所构成,仅仅是片刻间便构成了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庞大身躯,其中所蕴含的魔力更是骇人听闻。凡人在这股近乎天灾的伟力面前不过是不起眼的蝼蚁,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都有可能被那份绝望所侵染,或是被同化为魔女的使徒。
当魔女的身躯膨胀至近百米高时,那具躯壳终于无法承受过于庞大的魔力,就连身体的边界都在不断扭曲,最终停止了膨胀。
其身姿宛若一尊跪坐在地的漆黑巨人,但身体却早已看不出身为人类的姿态,仅仅是在头颅的位置保留了同样扭曲的五官。她那空洞的眼眶中不断流下漆黑的眼泪,仰起头时好似在发出无声的哀嚎,却无人能听见她哭泣时的声音。
天空与大地连成一片,化作魔女的剧场。那些亲眼目睹魔女的姿态而被卷入绝望的,皆尽堕落为魔女的使徒。
真正的魔女,诞生了。
其名为,伊妮斯。
她所期许的一切都不被允许,她曾珍爱的一切都已经远去。
因此,那位魔女得到了【残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