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悲啊……”
意识模糊间,叶歌听见有谁在自己耳边轻声呢喃着,温柔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悲哀,仿佛在哀悼着一位即将远去的友人。他本不必去理会那些无意义的呢喃,因为以他现在的状况,就算听清楚了也做不了任何事,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果然,不管看到多少次也还是会觉得这幅姿态过于丑陋……难怪伊妮斯会那么抗拒成为魔女啊。”
可是当他听清楚那个名字时,早已沉入水底的意识忽然又开始挣扎起来,溺水的痛楚令他下意识地想往水面上浮起,拼尽全力地挣扎着,最后猛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浊的空气。
眼前的风景是一片无意义的漆黑,周围堆放着几摞看起来相当眼熟的木箱,身体下垫着几层不算柔软的粗麻布,依稀间还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车轮滚动的声响。叶歌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被捆了个结实,而且稍有动作就会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
“醒了吗?真是败的好惨啊,连我都有些开始同情你了。”兔子玩偶坐在离他最近的一摞木箱旁,伸手轻轻摸了摸叶歌的脑袋。
“……还死不了。”
叶歌逐渐回想起昏迷前经历的一切,也不再继续挣扎了。虽然他还不清楚自己身上的伤势如何,但光是之前威尔的那一刀就差点要了他的小命,即便那些杜卡拉人给他做了简单的应急处理,也顶多是保证他不会在半路上猝死而已。
不过,只要还能感到疼痛,就说明他还活着。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身体的状况已经糟糕透顶了,可体内的魔力竟然还算充足,甚至精神上还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兔子玩偶晃了晃脑袋,完全没有要伸出援手的意思。
“我不想听。”叶歌叹了口气,默默地运转起体内的魔力。
车厢里本就混浊的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但这股味道逐渐被另一股酒香味给掩盖了过去,想来堆放在这里的木箱应该有一部分是用来放酒的。再联想到之前威尔说过要离开诺德城邦的话,不难猜到这辆马车的目的地是哪里。
要是他被带到杜卡拉的话,那估计这辈子都很难再有机会回来罗德了。虽说叶歌自己对罗德帝国并没有太多的归属感,可他更加讨厌这种连人身安全都无法保证的感觉。在马车抵达码头之前,他必须先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伊妮斯正在往你这边赶来。”兔子玩偶笑嘻嘻地说道,“看来美救英雄的故事又要发生一次了。”
“……她不该来的。”叶歌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道。
“是啊,她本不该来的。”兔子玩偶应了一句,扭头看向马车外,那双漆黑的眼珠子里仿佛倒映出了更加遥远的风景,“她明知道这样做就意味着,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再也拿不回来了,可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来救你。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她也不愿意去赌。”
“可她的愿望到最后也没有实现,你要如何向她收取代价呢?”叶歌反问道。
“不对哦,并不是我没有帮她实现这个愿望,而是……她亲手放弃了这个愿望。”兔子玩偶轻轻摇头,“违背契约的人不是我,正是她自己啊。不然,她又怎么能心甘情愿地堕落为魔女,展露出属于魔女的真正姿态呢?”
“灼烧。”
叶歌没有再回答,仅仅是用手指在身下勾画出两条纹路,利用简易魔法阵催生出两朵不起眼的火苗。他不敢使用太多的魔力,但眼下的身体状况显然无法支撑他进行太过精细的操作,所以最后他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来解开捆在身上的绳索。
火苗很快点燃了他身上的绳索,灼烧带来的疼痛让他面容扭曲,险些痛呼出声。好在捆着他的绳子只是一根普通的麻绳,没烧一会儿就直接断开了。恢复自由后叶歌便强撑着坐起来,将余下的火苗掐灭掉,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起身以后,叶歌稍微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势。胸前留下的巨大创口显然还未愈合,只是简单用绷带包扎了一番,光是他刚才坐起来的动作便已经令他痛的冷汗淋漓了。而且更麻烦的是,他的储物戒指已经被人扒走了,身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如果他是这个战士,外面那群家伙绝对不会这么随意的将他丢在这里。正因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法师,而且看起来魔力也已经完全耗尽了,所以那些杜卡拉人才不会担心他会不会中途醒过来。
“真是捡回了一条命啊……”叶歌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身体却在逐渐熟悉这份痛苦。明明生命已经危在旦夕,但大脑却比任何一刻都要清醒。
“要逃跑吗?以你之前的失血量来看,恐怕撑不了多久哦。”兔子玩偶不知道是该感到惊讶还是敬佩,它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不要命的家伙。
“我没有将性命寄托于他人的习惯,就算伊妮斯不来我也能想办法逃出去。”叶歌深吸口气,忽然吐出一口逆血,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法师的血液中流淌着少量魔力,虽说算不上特别优秀的施法材料,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替代品了。
兔子玩偶看着叶歌用血液在麻布上刻画魔法阵的模样,忽然明白了叶歌刚才说的“不该来”指的是什么。他那扭曲的性格中同样存在着过分傲慢的一面,恐怕从一开始叶歌就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兔子玩偶扯了扯自己的耳朵,悄悄把脑袋埋低,好似在做一件亏心事,“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
“你不想和我说的事情多的去了。”叶歌嗤笑一声,倒也没有在意兔子玩偶的态度,“说罢,什么好消息?”
“其实,你本不该爱上伊妮斯的。”兔子玩偶说道。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呢?”叶歌有些无语地看向兔子玩偶。
“这不是感叹,而是结论。”兔子玩偶却摇了摇头,“如果那孩子没有下定决心向你表白,你会怎么做?”
叶歌稍稍犹豫,但还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当作看不到。”
“所以,第一个推动命运改变的人既不是你,也不是伊妮斯自己啊。”兔子玩偶轻声道,“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魔女化的伊妮斯是在什么时候吗?”
“在法师协会的时候?”叶歌很快便回答道,随后忽然反应过来。他当然记得那一天,正是因为魔女化的伊妮斯向他展示了连续施法的技巧,才让他在上一场战斗中险些击败威尔。
“世上从来都没有什么偶然。”兔子玩偶抬头看着叶歌,“她的愿望其实早就已经实现了,只不过她从来都注意不到,以为只是夺回失物而已。”
“……难怪那个魔女会对我一见钟情。”叶歌露出一个稍显苦涩的笑容,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如果没有魔女的教唆,伊妮斯绝对不可能放下颜面向自己告白,更不可能向自己展示软弱的一面。可以说,他和伊妮斯会变成现在这种关系全都是那个魔女的功劳。
其实答案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揭晓了,只是当时无论是他还是伊妮斯都没有相信而已。
“那不是当然的吗?因为她就是魔女伊妮斯啊。”兔子玩偶理所当然地说道。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啊。”
叶歌没有再去追问魔女的事情,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一点点将身体挪到车厢尾,微微掀开盖在车身上的油布,忽然发觉自己正处于整列车队靠后的位置。
顾不得会不会暴露,叶歌激活了刻好的魔法阵,在周身披上一层扭曲视线的点彩术,随后找了个时机骤然从车厢上往路边一跃,三两下滚进一片不起眼的灌木丛。
原本已经止了血的伤口又重新撕裂开来,鲜血重新浸透了缠在胸前的绷带,剧烈的疼痛险些让他维持不住身上的魔法。好在负责看守他的并不是威尔本人,甚至那些杜卡拉的战士为了赶路都没怎么注意车厢上的情况,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让叶歌逃了出来。
“这个魔法倒是一等一的好用,竟然还自带屏蔽感知的功能。发明这个魔法的家伙可真是个天才啊。”兔子玩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跳了下来,站在叶歌旁边啧啧称奇道。
“可惜学院里那帮疯子从来都只把这个魔法当作油彩来用,还有用来搞人体彩绘的。”叶歌有些爬不起来了,要知道刚才的马车已经飙到五十多公里了,要不是他在落地时垫了一层魔力,恐怕这会儿都已经摔得神志不清了。
得亏负责拉车的马只是些具有魔力的普通健马,要是换作魔兽来拉车的话,起码能跑到一百多公里,到时候就不是摔晕过去那么简单了。
“终于来了啊。”兔子玩偶本来还想说什么,却忽然抬起头看向那队马车离开的方向。
“什么来了?”叶歌回想起之前和威尔的战斗,学着对方的样子强行用魔力闭合身上的伤口,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但下一刻,他就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光景。
现在明明是正午时分,今天也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可没过多久天就黑了下来。一道模糊的黑影略过天空,随之而来的是足以撕裂空间的魔力流,将本就漆黑的天幕扰得不得安宁。
“那是……伊妮斯吗?”叶歌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表情,因为那股魔力实在是太过骇人了,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够拥有的力量。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现在的伊妮斯应该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伊妮斯了。
“不过去看看吗?”兔子玩偶点了点头,轻笑着问道。
“……走吧。”叶歌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往那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