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这个愿望从一开始就是扭曲的,她无需思考,也无需理解,只要按照那个人说的话去做就够了。只要被需要,只要得到了存在的理由,那么她就能理所当然地活下去,仿若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救赎。
“索菲娅,为我而战吧。杀光挡在我们面前的所有敌人,直到我成为这个帝国的新王。”维多利亚轻笑着,理所当然地指向了站在不远处的米德拉,“如果是现在的你,肯定能做到吧?不要让我失望。”
“嗯……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会完成您的命令。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索菲娅把手按在胸前,心脏如战鼓般疯狂跳动,令她的血液也随之沸腾。在起身的那一刻,她陷入到片刻的恍惚中,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听不清喧哗的噪音,唯独听见自己的心跳,好似再一次活了过来。
是啊……她一直都想听到这么一句。
不要让我失望。
那该是多么深沉的期许。
“哈哈哈哈……父皇,我那昏庸而无能的父皇啊,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选定的继承人啊,明明我才是最优秀的,明明是我对这个帝国贡献更大,可你一直都只看得到大哥。就因为他一直在你面前扮好人,就因为他更懂得怎么讨好你。那现在呢!?”
另一边,米德拉捂着脸,仰起头癫狂地笑着。
在索菲娅赶来皇宫大殿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决斗。米德拉给了亚瑟最后的机会,但常年坐在大殿内伏案工作的大皇子,又如何打得过常年在外作战的二皇子呢?自然,米德拉亲手刺穿了亚瑟的心脏,将他杀死在这座象征着皇权的皇宫大殿之内。
他已经等了这天太久,久到连当初为何想争夺皇位都忘了。在亲手杀死自己的皇兄以后,心中涌起的并非是悲哀与释怀,而是令他几近癫狂的快感。这种快感甚至压过了即将得到皇位的喜悦,一时间竟连有人闯进大殿都未曾察觉。
“你这个……逆子。我不会……把国家交给你的。”罗德九世不断地喘着气,眼中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可常年的病痛让这位年事已高的老人连走下皇位都费劲,更别说是阻止米德拉了。
“父皇,你错了。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去给,只要抢过来就好了。”米德拉终于收起了笑容,抬起脚狠狠踩在亚瑟的胸口上,令地上逐渐凝固的鲜血再次蔓延开来,“这也是你教我的道理啊。罗德的王,不需要仁慈。”
“那你现在,连我也要一起杀掉吗?为了成为罗德的王?”罗德九世有些愤怒地说道。
“让我们走到这一步的,不正是父皇你吗?”米德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缓缓拔出了那把骑士剑,彻底断绝了亚瑟的生机,“大哥早就等不及想要登基了,所以才一直在你的饭菜里下毒。我不过是做了大哥一直想做的事情,又有什么错?”
罗德九世瘫坐在皇位上,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无法继续指责米德拉,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
“现在,大哥已经死了,维多利亚也放弃了皇位……”米德拉登上皇座的台阶,从罗德九世手中接过那把象征皇权的金色权杖,语气平淡的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只能选择我了,除非你想让这个国家陷入混乱。”
“抱歉,米德拉。”维多利亚忽然开口,打断了米德拉的话,“我想,我比你更需要这个皇位。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了。”
“……哈哈哈,维多利亚,你终于也疯掉了吗?”米德拉微微一愣,随后忽然笑起来,“现在外面全是我的人,就连你手里的那点政治资本也是父皇给你的,你又有什么资格和我争?就凭你的气量,如何能背负起这个庞大的帝国?”
“可以的。皇女殿下,肯定能成为这个国家的王。”索菲娅取出叶歌送给她的魔杖,浑浊的魔力附着于此。令人不安的气场缓缓展开,仿若是站立在食物链顶端的猎人俯瞰着自己的猎物,眼底毫无怜悯可言。
不知何时,宽敞的大殿内已经被魔女的魔力所覆盖,地面上流动着灰色的淤泥,就连空气本身都变得沉重起来。凡人单单是站在此处便会呼吸困难,吸入的魔力尽是魔女的馈赠,或是致命的毒药。虽说米德拉本身的实力不算太差,但显然还不足以和魔女抗衡。
“你是……跟在叶歌后面的那个小女孩?到底是怎么闯进来的?外面的骑士都在干什么?”米德拉微微皱眉,完全无法理解眼下的状况。他明明安排了数名骑士在外面看守大门,理论上来说应该没人能闯进来才对。
而且……这股令人不安的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叶歌的助手吗?
“索菲娅,别杀他。你只要对付那些骑士或者宫廷法师就行了。”维多利亚轻声说道。
“好的,殿下。”闻言,索菲娅便不再靠近米德拉,只是站在维多利亚身旁,以免米德拉突然发难。
“维多利亚,你到底想做什么?”米德拉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妹妹了。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了解维多利亚,更不明白对方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维多利亚双手抱胸,轻笑着说道:“我要成为这个国家的王,这是契约的一部分。二哥,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看不起我,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等索菲娅杀掉你手下那些引以为傲的骑士以后,我会再和你进行一场决斗——就像你和大哥那样。”
“皇女殿下?您真的要和米德拉殿下决斗吗?”索菲娅有些惊慌地看向维多利亚,想劝对方打消这个主意。可当她看到维多利亚脸上的表情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果然是疯了……好吧,维多利亚,我承认你的气量,但你也未免太傲慢了。”米德拉怒极反笑,不惜消耗魔力对着大殿外怒吼道:“米拉什何在?”
很快,一个身穿金甲的骑士就从殿外冲了进来。明明刚经历了一番惨烈的战斗,身上却没有沾染半点鲜血,磅礴的魔力与澎湃的生命力无不彰显着他的实力。
这是一位七阶的骑士!那股澎湃的生命力在闯进大殿时便已经驱散了一部分属于索菲娅的魔力,就好像一头鲨鱼闯进湖泊,轻易便将整个湖泊的水搅浑。跨越了阶级障壁的战士连生命本质都会发生变化,硬要说的话他给人的感觉已经不再像是人类,反而更像是一头活着的凶兽,全力激发魔力时仅凭肉体便能抵挡同阶法师的魔法。
“殿下,外面已经打扫干净了。反抗者已被逐一格杀,余下的皇家骑士也已投降。请下达新的命令。”那名骑士微微躬身,一脸恭敬地对米德拉说道。
“替我拿下这两个人。”米德拉沉声道。
“遵循您的意志。”米拉什点头道,缓缓拔出腰间的骑士剑,指向一脸漠然的索菲娅。在他看来,整个大殿内唯一对他有威胁的就只有这个小女孩,那股污秽的魔力单是看到都会令人感到深深的不安。
索菲娅能感觉到,这个骑士确实很强,甚至比之前在学院里碰到的薇拉都不遑多让。
但也仅此而已了。
少女深吸口气,终于舍弃了人类的身份,任由魔女的力量霸占自己的身体。贪婪的魔力攀上她的脸颊,在她的脸上形成一道道漆黑的纹路。空洞的眼眶中已经被暗红完全淹没,再也看不出原本的色彩。污秽的魔力侵染了少女的每一寸肌肤,缓缓张开的手掌变得更加修长,指节被凝聚成实质的魔力所取代。
压抑已久的魔力被彻底释放出来,缓缓构成剧场的雏形。无数阴影从那些污秽的魔力中爬起,虎视眈眈地望向不远处的金甲骑士。空间碎开一道道如蛛网般的裂隙,却没有完全破裂开来,仅仅是洒下了点点的星光,赋予魔女支配这方世界的权利。
这便是,完全的魔女化。
此刻的索菲娅再也看不出了原本的模样,就算是叶歌站在这里,兴许也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少女原本的特征。她的肌肤已经被浑浊的魔力完全包裹,仿若披上一层灰色的纱衣,手指则是被染成了完全的漆黑,修长得完全不像是人类的手。
可魔女的脸上没有悲哀,也没有欢喜。她早已放弃了思考,仅仅是凭着本能作出行动,缓缓抬起手指向严阵以待的米拉什,口中发出完全不似人类的空洞声音。
【敌人……去死。】
灰色的魔力洪流在她的指尖不断凝聚、压缩,最终形成一道巨大的魔炮,悄无声息地朝米拉什涌去。单看表现力,这个魔法的威力似乎还比不上普通的五阶魔炮术。
可那一瞬间,米拉什汗毛倒立,仿佛遭遇了莫大的恐怖,下意识想要释放战技进行抵挡。可不知为何,他调动魔力的速度要比往日要更加迟缓。好不容易将魔力聚集于剑刃,怒吼着挥出最强的一剑,却被那股灰色的魔力洪流轻易抹去。
一位七阶的战士,连像样的抵抗都未能做到,就轻易的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无论是那柄精心打造的骑士剑,还是那身坚固的黄金铠……甚至是那副足以抵抗七阶魔法的躯壳,都彻底消失在了魔力的洪流之中。等到魔女手中的魔力消散,地上便什么都不剩了,仿佛米拉什从未出现过。
“怎么可能……”米德拉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一种无比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令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可他分明已经杀死了亚瑟,那种鲜血淋漓的感觉根本做不了假,那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又该是什么呢?
米拉什是随他南征北战的亲卫,那人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哪怕是八阶法师,想杀米拉什也不至于这么轻松。可刚才索菲娅只是轻轻举起手,一个照面就杀死了米拉什,就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怎么可能?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到底从哪里找回来这么一个怪物。”米德拉双眼布满血丝,似是难以置信地向维多利亚问道。
“她不是怪物,只是一个经历过太多不幸的女孩而已。”维多利亚轻轻摇头,缓步走上前,好像完全不担心那些污秽的灰色魔力会伤害到自己。她登上台阶,从浑身僵硬的米德拉手中接过那把权杖,脸上却看不到任何喜悦。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幻觉……”米德拉仍旧沉浸在刚才那一幕中,完全没注意到手里的权杖已经被维多利亚夺走了,只是喃喃自语道。
原本瘫坐在王座上的罗德九世表情复杂地看着维多利亚,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最后,他用嘶哑的声音问道:“你也等这一天很久了吗,维多利亚?”
“父皇,我从未期许过这一天,甚至希望它永远不要到来。”维多利亚轻叹口气,缓缓举起手中的权杖,眼中流转着鎏金般的光彩,“可惜,命运选择了我。这既是报酬,也是代价。”
“咳咳咳咳……这就是,你的选择吗?”罗德九世猛地咳嗽起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嗯,请祝福我吧。我将成为罗德的王,让罗德的辉光洒向整个世界。”维多利亚划破自己的手掌,任由血液滴落在权杖上。
“……我不承认。”米德拉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维多利亚手中的权杖,“维多利亚,来决斗吧。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杀掉我,向我证明你拥有成为王的气量!”
【敌人……】
索菲娅微微歪头,看向米德拉,再次抬起手。
仅一眼,便让米德拉瞳孔骤缩,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放心,我一向说话算话。”可维多利亚并不在意,反而是走到索菲娅身边,轻轻按在她的手臂上,示意她不要担心。随后,维多利亚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用手中的权杖轻轻敲了敲地板,好似在邀请米德拉上前决斗。
“你会后悔的,维多利亚。”米德拉知道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更不愿意向维多利亚低头。对皇位的偏执已经令米德拉无视了心底的恐惧,仅仅是举起手中的骑士剑,毫不犹豫地朝维多利亚冲去。
他自信比武力,维多利亚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
可维多利亚并没有看他,反而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权杖。下一刻,身体自然而然的作出行动,手中的权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打在了米德拉的剑上,身体错开一个角度,让米德拉的攻击完全落了空。
等到米德拉反应过来时,维多利亚手中的权杖已经点在了他的脖颈上。
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