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歌曾想象过无数次,如果某天末日降临,这个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直到他踏入这个完全静止的世界,亲眼目睹了天空中破碎开来的黑色太阳,以及长眠于此的天使长。那一刻他才恍惚察觉,原来他一直追寻着的理想乡竟离自己如此之近。
如今再次回到这座庭院时,他却找不到了那个黑色的太阳,地上的花草恢复到了原本的色彩,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这多少让叶歌觉得有些可惜,毕竟鸟语花香的庭院到处都有,可那幅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却只有这里才能见到。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再见一次太阳破碎,天使复苏的场面,然后再用最好的材料将这一幕画下来,说不定能够流传千年吧。往后世人再提起他的名字,便会说他是空前绝后的魔法天才,也是出身于点彩派的艺术大师。
不知为何,在想象那个画面时,站在他身旁的并非是任何一位魔女,反倒是那位总是面带笑容的皇女殿下。在叶歌的印象中,维多利亚确实很喜欢画画,以前还打趣说自己曾经的梦想就是当一个画家,光靠给人画人像素描就能养活自己了。
可惜,他们已经回不到那段时光了。这段关系中到底掺杂了太多的猜疑与算计,就连那份真心是否值得信任都要仔细斟酌。
“你在想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兔子玩偶坐在叶歌肩膀上,轻轻晃悠着小腿,看起来心情不错。它指引着叶歌一路走到庭院的正中央,也就是上次和加百列决斗的地方。地上早已见不到鲜血与草坪损毁的痕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什么……我们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叶歌干脆躺在草坪上,双眸轻阖打起了瞌睡。恰好一阵微风吹过,温和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睡得更加昏沉了。
之前与薇拉的一战并没有消耗他太多魔力,可脑海中仍会时不时冒出一种针刺般的不适感,令他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就这么睡过去,反正庭院里的时间是完全静止的。
而且,他好不容易摸到了开启领域的门槛,只差一点点就能一步登天了,说不郁闷肯定是假的。好在他的自我调节能力一向很强,至少从表情上是看不出来的。况且,有了这一次的体验,他有五成把握能在下一次的死战中,强行开启自己的独特领域。
作为磨刀石而言,薇拉无疑是不合格的。倒不是因为她太弱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薇拉比叶歌强出太多,让他完全看不到获胜的希望,所以叶歌才无法将自身的潜力压榨到极限。如果当时他面对的是一个六阶的对手,说不定这会儿都能开始研究自己的领域了。
果然……还是要变得更强才行啊。
“先睡会儿吧。到时间了我会喊你起来的,之后说不定还会有一场恶战呢。”兔子玩偶摸了摸叶歌的脑袋,“这次也辛苦你了。”
“你真的没有干涉过索菲娅的命运吗?”叶歌突然问道。在刚回到罗德城的时候,他曾和兔子玩偶打过一个赌,而赌注的内容就是索菲娅的命运。当时叶歌赢下了这个赌约,而兔子玩偶也向他承诺不会再插手这次的交易,结局全凭他自己来决定。
但事实上,兔子玩偶确实没有直接干预叶歌的选择,可结局还是朝着它所期望的方向发展了。好像不管叶歌怎么做,魔女们的命运都无法改变,注定要付出与愿望相应的代价。他对索菲娅的好,并没能改变索菲娅的心意……又或者说,让她下定了不该下的决心。
若是她仍像从前那般唯唯诺诺,停在原地怯步不前,或许还更好一些吧。可她始终憧憬着幻想中的那个叶歌,以至于从未看清楚,叶歌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
“没有哦。”兔子玩偶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次的结局全凭你定。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交易对象啊,我又怎么舍得让你难过呢。而且,重建魔女庭院本就是计划之中的事情,你不是也答应了会帮我吗?”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重建庭院。”叶歌轻叹口气。他很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但和兔子玩偶合作时,他别无选择。按照对方的规划一步一步走下去,总归是能得到些许好处的——这次的交易同样让他收获颇丰,甚至一度摸到了六阶的门槛。
兔子玩偶沉默片刻,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庭院,曾是所有魔女的归宿。在那里,我们忘却了所有悲哀,忘却了所有的不幸。加百列能长眠于此,本就是借助了庭院本身的法则。如果她要回到天上的神国,说不定早就因为伤重不治而陷入永眠了。”
“强如大天使长,也会伤重不治吗。”叶歌有些讽刺地笑起来。
“如果母神还在的话,确实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可你要知道,天使的所有荣光都源自于母神。在母神陷入长眠以后,他们便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借取母神的荣光了。当时母神玛利亚为了消灭此世仅存的魔女,带领所有天使长出征,最终死伤惨重。加百列是为数不多存活下来的大天使,便被母神安排在庭院门前看守大门。”
兔子玩偶抬起头,望了一眼高悬在半空中的太阳,用追忆的语气说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魔女们确实是些怙恶不悛的存在。”叶歌随口道。
那些遭逢过太多不幸的魔女们,本就会因为自身的愿望与命运而变得偏执,最终扭曲成什么样都不奇怪。不如说,正因为她们有着憎恨这个世界的理由,所以才会堕落为真正的魔女吧。如果这个世界能多爱她们一些,分给她们一点点的温柔,也不至于让她们彻底绝望。
“叶歌,你知道圣经中提到的七美德吗?”兔子玩偶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决定换个话题。
“贞洁、节制、慷慨、勤勉、温和、宽容、谦逊。”身为法师的叶歌本就拥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更别说他还特意抽出时间将圣经原典背过一遍,回答得相当流利。
“母神曾对凡人寄予了深厚的期望,并根据这七种美德创造了七位大天使长。之前你见到的加百列,就是象征着贞洁的天使长。她精通各种战斗技巧,也是所有天使长中最强大的一位。”兔子玩偶说道。
“……那与这其中美德相对于的七原罪,也是真实存在的吗?”叶歌已经猜到了兔子玩偶想说什么。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当凡人堕落为真正的魔女时,也会获得与之相应的原罪。可这份原罪到底是从何而来,又该由谁来定义呢?”兔子玩偶似笑非笑地问道。
“不是因为你在诱惑她们吗?”叶歌没好气地说道。
“不对哦,叶歌。世上存在着太多的不公与不幸,就算没有我的存在,也会滋生出各种各样的罪恶。而魔女的存在,不过是将这种罪恶具象化了而已。”兔子玩偶摇了摇头,“如果所有人类都能像母神所期许的那样,此世又怎么会诞生出第一位魔女呢?大天使长们固然消灭了与之对应的原罪,可他们所做的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谁知道呢。”叶歌懒得去想这些事情,反正轮不到他去同情那些魔女。
“魔女的庭院,会替她们承担这些原罪,让她们短暂地从偏执与绝望中解脱出来。哪怕这种状态无法长久,可对她们来说也已经够了。”兔子玩偶幽幽地说道。
“这些原罪到底是她们自身所期许的,还是……”叶歌微微皱眉,下意识问道。
“有一部分是继承下来的,来自前任、前前任,甚至是最初的那些魔女。她们的憎恨与绝望不会轻易消散,你所见到的真正的魔女其实就是这些怨恨的集合体。仅凭一位魔女的力量,可无法展开完整的剧场。”兔子玩偶摇了摇头,“当然,她们本身也承担了一部分。”
“那为什么剧场本身还会有性质?按你这么说,伊妮斯不就应该是傲慢魔女吗?”叶歌有些疑惑地问道。
“这到底只是一种笼统的说法而已。最初的魔女们可能确实是象征着七原罪的魔女,但每一位魔女堕落的理由都不尽相同,展开的剧场自然也会有差别。”兔子玩偶轻声道,“剧场的性质象征着她们的本质,而原罪只是引诱她们堕落的根源。那位高高在上的母神不也以为,只要消灭魔女,就能消灭所有原罪了。”
“真是荒谬。”叶歌自嘲地笑了笑,“听起来就和消灭贫困的最好办法是消灭所有穷人一样。”
“叶歌,我并不是在说,我们在做一件多么正确的事情。我也不期望你能理解我,但至少……我希望你可以对她们再好一些。每一位魔女的诞生,都并非出于自愿。”兔子玩偶晃了晃脑袋,轻轻抚摸着叶歌的头发,好像在安抚他入睡。
“说那么多,不还是想让我给你打苦工,帮你重建魔女的庭院吗。”叶歌叹了口气。
“哈……这都被你发现了。”兔子玩偶笑起来,“怎么样?现在能提起干劲了吗?”
“多少有一点吧。”叶歌伸了个懒腰,从草坪上坐起来,“最后一个问题,索菲娅的原罪是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兔子玩偶挥着自己的小短手,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繁杂的魔法阵。或者说,那并不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魔法框架,至少叶歌是没见过这样的魔法阵,远远望去就像是小孩子随手的涂鸦,混乱中透露出某种莫名的美感。
很快,那个魔法阵便在兔子玩偶手中成型,内里的花纹以某种规律不断旋转着,最后完全嵌合在一起,散发出金色的辉光。
“已经到时间了吗?”他本来就是在和兔子玩偶闲聊打发时间,此刻终于等到了开启庭院大门的时机。
也就是说,此刻的维多利亚已经成为了罗德帝国的皇帝,即所谓的“掌握人间生杀予夺大权之人”。
“嗯。”兔子玩偶拍了拍手,取出两瓶早已准备好的血液,随手抛向那个魔法阵。魔法阵瞬间吞没了那两瓶血液,随后内里的花纹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开始运转,仿佛是在验证着什么。
“话说,这玩意儿是怎么检测出一个人的真心的?”叶歌还是有些不理解,这种完全唯心的东西到底要怎样才能确定结果?
“很简单啊。”兔子玩偶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手道:“如果她真的一点都不爱你,又怎会走上这条注定孤独的路呢?她曾是多么自私的人啊,如果不能得到你,又该亲手将你毁掉吗?”
咔嚓……
随着一声轻响,半空中的金色魔法阵忽然停止了运转,随后骤然四散开来,在空无一物的庭院中央勾勒出一道大门的轮廓。随着兔子玩偶缓缓用力推在门扉上,那道尘封已久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露出魔女庭院原本的模样。
那里确实就和叶歌印象中的庭院差不多,庭院中央摆着一张用来开茶会的白色长桌,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茶点,泡好的红茶还冒着腾腾热气。花园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不远处还能看到一座红黑相间的巨大城堡,仿若是独立于尘世之外的理想乡。
这便是,所有魔女的归宿,亦是她们的长眠之所。
兔子玩偶先一步踏入门后,随后头也不回地催促道:“快点跟上来,我们的时间不多。”
“……来了。”叶歌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但手指却无意识地攥成拳头,任由指甲刺入掌心的痛楚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