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真正的魔女庭院后,叶歌才从片刻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打量起四周的环境。平心而论,他见过的园景不在少数,甚至还有幸参观过罗德皇宫的花园。和那些专门为贵族打造的园景相比,魔女的庭院并不显得多么华丽,甚至还称得上相当朴素。
可叶歌并不是普通人,在跨越那道金色的门扉后他就察觉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里的魔力浓度竟是外界的十倍有余!
简单来说,只要能长时间待在这种高魔力浓度的环境里,哪怕是最愚钝的凡人,也能轻易达到五阶的极限。甚至庭院里生长的每一株花草,拿到外界都是相当稀罕的魔法材料。
明明在进入庭院前,叶歌还觉得有些头晕,但走进来只是呼吸了一会儿庭院内的空气,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就完全消失了。难怪兔子玩偶以前会说,罗德帝国理应成为此世最强大的魔法帝国。光是享受着庭院内逸散出来的智慧,就足以改变一个法师的一生!
更别说皇家中央魔法学院的地下还藏有“自习室”这样堪称作弊的场所。当时叶歌只是在自习室里待了几个小时,就轻易地解决了困扰了自己一个多月的魔法难题。如果能让他在魔女的庭院里多待几个月,恐怕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死战就能直接领悟出自己的独特领域。
不过叶歌心里也清楚,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在这种魔力浓度下最多只能撑过四十八小时。一旦超过这个时间,他的魔力流路就会因为吸收了过量魔力而崩溃,进而造成比魔力反噬更加严重的后果。能适应这种环境的,恐怕也只有那些能够肆意挥霍魔力的魔女们了。
“其实我还挺喜欢这个地方的,以前可是挑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在这里建立庭院。”兔子玩偶望着庭院里的花草,脸上少有地流露出感慨的表情。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它亲手栽下的,如今时过境迁,当初陪伴它度过一个又一个下午茶时光的魔女们都已经陷入长眠,只剩下这些不会说话的花草还在陪着它。只可惜,庭院内的所有法则都维系于它的遗骸,如果它要将庭院搬去他处,这些花草也会随之枯萎。
“你不是说庭院本身还联通着世界之外的无垠星空吗?我怎么没看到呢。”叶歌抬头看了一眼,只能看到高悬在半空之中的太阳。他还以为,庭院内的风景肯定会和魔女的剧场差不多,只要抬头就能看到那片浩瀚的无垠星海。
“这个世界早就被母神玛利亚彻底封锁了,不然在我长眠的这段时间里,也不至于没有任何一位魔女诞生。”兔子玩偶摇了摇头,“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只能依靠魔女剧场的力量才能短暂地突破这层封锁。”
“可母神玛利亚不是已经陷入长眠了吗?到底是什么力量在维持着这层封锁?”叶歌有些不解地问道。
“当然是信仰啊。你一直待在罗德帝国,可能对圣教的影响力没有太直观的感受。但事实上,母神的力量本身就有一部分源自于凡人的信仰——特别是那些圣职者。他们释放神术时所消耗的也并非是魔力,而是纯粹的精神力。”兔子玩偶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我们该去哪里重建魔女的庭院?”叶歌若有所思地问道。按照兔子玩偶的说法,母神玛利亚既是人类的神明,同时也是精神的神明。她赐予凡人的祝福,使凡人掌握了打破阶位障壁的方法。
从这方面来说,母神玛利亚无疑是仁慈的。因为她确实平等地爱着所有人类,而非仅仅将这份殊荣赐予信仰着她的圣职者们。可站在叶歌的立场上,他早已和魔女们纠缠过深,迟早会走到母神及其手下的天使长们的对立面上。
一想到加百列那身惊世骇俗的武艺,还有她未曾展现出来的神术,叶歌心里就有些没底。如果可以的话,他自然是希望在尽可能远离圣教的地方重建魔女庭院,那样至少不会突然跑过来几位天使长找他麻烦。
“放心吧,地方我已经选好了,到时候只要找个合格的向导带你去就行。”兔子玩偶捂着嘴笑起来,好似迫不及待要看着叶歌倒霉,“魔女的庭院必须建在离无垠星空最近的地方,没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合适了。”
“……算了,随便你吧。反正到时候加百列打过来,我第一个投降。”叶歌一看就知道,这趟旅途肯定不会轻松。不过这家伙一向是有的放矢,至少到目前为止,叶歌还没见它失手过,所以也懒得再问什么了。
“哎,别说这么让人难过的话嘛。我们好歹也是共患难的关系了,就不能多给我一点信任吗?”兔子玩偶委屈巴巴地解释道。
“你少坑我两回,我就谢天谢地了。”叶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经过这么一番插科打诨,他也终于从庭院边缘走回到中央,而和外面不同的是,这里不再是空旷的草地,而是放着一张相当显眼的白色长木桌。
木桌上铺着一层花哨的餐桌布,餐桌布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茶点,每一个座位旁都放着一个倒扣的茶杯。粗略数下来,除去主位以外,茶桌旁刚好有六个座位,加上主位刚好对应了兔子玩偶说过的七原罪。
但最引人瞩目的却并非是茶桌本身,也不是那些散发出诱人香气的茶点,而是端坐在主位上的魔女。明明其他六个位置的茶杯都是倒扣着的,但她面前的茶杯里却冒出了腾腾的热气,一旁摆放着的茶壶里同样散发出红茶的香味,仿佛还在等待着下一位客人的到来。
之前叶歌从未意识到那位魔女的存在,反而是靠近了才终于靠“肉眼”看到了对方。和长眠于庭院之外的加百列相比,这位魔女身上并没有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反倒像是单纯的睡着了,微抿的嘴唇上仍透出几分诱人的樱色。
这就是,原初魔女莉莉丝。
也就是兔子玩偶的本体。
可不知为何,明明他已经走到茶桌旁边,甚至自顾自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却仍旧看不清对方的容貌。或者说,他已经“看到”了,可大脑却自动过滤了这部分信息,除了名字以外什么都记不起来。他甚至说不出坐在自己面前的魔女是什么发色,身材如何,年龄多大。
“怎么看得这么入迷?这么快就迷上人家了?”兔子玩偶笑嘻嘻地拍了拍叶歌的肩膀,令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少来。”叶歌扶着额头,试图在脑海中找回这段记忆。可无论怎么努力,他都想不起莉莉丝的容貌,甚至脑海中还隐隐传来几分刺痛。
“不要想了。直视我的遗骸,对你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负担。况且,母神玛利亚在我身上施加了复数的封印,想不起来也正常。”兔子玩偶伸出手,左右开弓在叶歌脸上拍了好几下。好在它的身体本就是棉花做的,几巴掌下来倒也没在叶歌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那接下来我该做什么?”叶歌干脆闭上眼睛,不再去看莉莉丝的遗骸。
“把我抱起来吧。”兔子玩偶轻笑着说道,“当然,要温柔点哦。”
叶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闭着眼睛走到主位旁,伸手搭在魔女莉莉丝的肩膀上。在接触到对方的一瞬,他曾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排斥感,好似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壁垒。但那种排斥感来得快,去的也更快,很快他的手就落在了魔女的身上,手心传来的是温热的触感。
如今叶歌也算得上是身经百战了,这点感觉还不至于让他有什么反应,很干脆地凭着手上的感觉,将莉莉丝的遗骸以公主抱的方式抱了起来。不过,这会儿他倒是粗略判断出了莉莉丝的身体特征。
身高大概在一米七左右,哪怕是放在魔女之中都算得上是高挑的了。而且手上的触感相当柔软,沉甸甸的重量好似在映衬着对方的身材,垂落的发丝不时拂过叶歌的手臂,散发出诱人的芳香。
她大概是穿着一身过膝的裙装,裙摆上满是花哨的蕾丝边,上半身却略显单薄,手心触摸到肩膀与手臂时都能体会到温热的触感。以这种方式抱起对方,叶歌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与呼吸。
兔子玩偶坐在叶歌的肩头,默然地看着这一幕,却什么都没有说,甚至不自觉地露出了几分笑容。而在叶歌看不到的地方,被他抱起的莉莉丝也露出了相似的笑容。只是这抹笑容出现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真是……好奢侈啊。
想要独占这份温柔,又该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呢?
“叶歌,你会后悔吗?”兔子玩偶突然问道。
叶歌微微一愣,好似是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为什么要后悔?”
“因为,你的选择会亲手将你最爱的学生推向无底的深渊啊。可她明明那么信任你,最后却仍要遭到如此可悲的背叛。”兔子玩偶轻声问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仍像从前那般卑劣?”
“事到如今才感到后悔,是不是有点太迟了。”叶歌没有回答,只是一如既往地笑起来,“我从一开始就和她说过了,我是怎样的人。可她仍旧选择了相信我,不是吗?”
“……是啊,真的是,一点都没变。事到如今才后悔,确实有点太晚了。”兔子玩偶轻声说道,跳到叶歌怀里的魔女身上,作出与那魔女一样的姿势,仿若沉入永恒的美梦。
“命运的终章已经揭晓,请你一如既往地走下去吧。只有你是特别的,除了你以外……谁都拯救不了我们。那份残酷的命运,只有你能背负,也只有你能改变。”
话音落下,叶歌顿时感到手中一轻,再睁开眼时已经看不到魔女的躯壳,只剩下手中的兔子玩偶而已。只是,此刻的兔子玩偶忽然有了此前从未有过的重量,漆黑的眼眸中闪烁着点点星光。与之相应的,魔女的庭院逐渐开始崩塌,维系此处的法则也随之消散了。
大概再过一会儿,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只剩死寂的废墟了吧。
叶歌最后看了一眼庭院内的风景,随后带着兔子玩偶毫不留恋地朝外面走去。
他当然清楚,如果将莉莉丝的遗骸带走,那么大图书馆地下的自习室便会失去原本的效果,甚至连罗德帝国都会受到影响。可他不在乎,或者说……比起重建魔女庭院,这点小事根本不足挂齿。
当他回到“自习室”时,外面的时间才将将过去数分钟。天花板上的花纹正在一点点消失,自习室内的魔力浓度也逐渐趋于正常。他来不及清理痕迹,便匆匆忙忙地回到大图书馆内,直接关闭了通往地下的暗道。
好在,这会儿守夜人和薇拉的战斗仍未结束,而且兔子玩偶的行动也足够隐蔽,并未让守夜人察觉到任何异常。广场那边传来剧烈的魔力波动,让叶歌很想去看看七阶法师的战斗,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这个诱人的念头。
留给他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他早就猜到了,索菲娅的命运会以何种形式走向悲剧。如今从兔子玩偶那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自然也不会陷入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