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皇宫的。
从维多利亚那里接下带回叶歌的任务后,她便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大殿。明明身上的魔女之力已经完全褪去,可少女仍旧感受不到丝毫疲惫与痛苦,好似早已习惯了这种行尸走肉般的钝感,眼前的风景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变成一片扭曲的灰白。
她本该去憎恨那位提出与维多利亚进行交易的天使长,可不知为何,脑海中关于加百列的记忆变得愈发模糊,就连憎恨的力气都失去了。于是,索菲娅放弃了思考,只是一脸麻木地行走在来时的路上。
大殿外仍是那副混乱的景象,身穿盔甲的骑士们聚集在一起,眼中只剩下狂热与贪婪。他们仍在等待二皇子从大殿中走出来,浑然不知此刻的罗德帝国早已易主。地上随处可见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昔日华美的宫殿群只剩下一地残垣败瓦,隐约间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哭泣声。
她看到那些骑士似乎在说着什么,但所有声音传入耳中时都成了无序的噪音,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那些被魔法或战技所摧毁的废墟正在安静地燃烧着,血色铺成的广场上仍旧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她走在正中央的大道上,仿佛再次回到了地狱之中。
很快,那些骑士便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口中喊着她听不懂的话。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要去找叶歌,如果可以的话……索菲娅甚至希望自己走得再慢些,最好再也不要见到那个人。可内心刚升起这种想法,便感到一股钻心般的疼痛,仅存的感谢令她如此渴望回到叶歌身边,想要将心中所有的委屈都向他倾诉。
好痛苦……
好想回家……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明明难受得就快要哭出来,可用来哭泣的眼泪早已干涸,内心逐渐被凿开一个空洞,以此逃避着那股钻心的痛苦。她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什么都不愿去做,但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行动着,忠实地执行着维多利亚给她的命令。
原来,成为魔女是这么痛苦的事情吗。
要是当初没有成为魔女,是否就不必遭受这份痛苦了?
忽然,她的身体停了下来。
少女麻木地抬起头,才发觉是那些骑士将自己拦了下来。明明她已经绕开了那些人,可他们还是追了上来,眼中闪着残忍的光。其中一位骑士朝她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其余的骑士也在大声嚷嚷着什么,那种莫名热闹的气氛让她感到愈发生厌。
【好吵啊……】
她微微低下头,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那些扭曲的风景终于消失在面前,只剩下繁杂的噪音不断涌入耳中。她多想就这么停下,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就连一步都走不出去。少女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自己真的找到了叶歌,到底会发生什么。
可下一秒,她感觉到有谁抓住了自己的手臂,那种混乱的感情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憎恶所取代,令她再也控制不住体内的魔力。她的手指抚过脸颊,仿若再次触摸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痕,抬起头时只能见到这个令人憎恶的世界。
【谁允许你碰我了?】
魔女漠然地抬起手,污秽的魔力再次涌现,将整片广场都笼罩在内。
直到此刻,那些骑士才终于察觉到异常,举起武器赶过来想帮忙。但还没等他们靠近,那些污秽的魔力便如浪涌般朝他们袭来。除了少数阶位超过五阶的骑士还能勉强抵抗,其余骑士瞬间就被那些污秽的魔力吞没了。
“你这怪物!去死吧!”一位骑士怒喝着,手中长剑泛起璀璨光辉,毫不犹豫地发动战技朝索菲娅砍去。
可那位魔女甚至没用正眼看他,仅仅是朝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勾起指尖,数道漆黑的阴影便从污秽的魔力中爬起来,用身体死死地挡住了那位骑士的攻击。仔细望去,那些阴影仅仅是维持着人类的外形,身体没有任何细节,唯独在脸上刻画出扭曲而悲哀的五官,就好像是在发出无声的悲鸣。
“好痛苦……”
“好想死……”
“好痛苦……”
“不要靠近我……”
阴影们发出不似人声的碎念,摇摇晃晃地朝仅剩的骑士们走去。纯粹由魔力构成的身躯令它们不惧死亡,哪怕单打独斗不是骑士们的对手,可阴影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每杀死一个,就会从地上再爬起来两个。
很快,广场上便只剩下索菲娅一人。灰色的魔力如潮水般褪去,地面上干干净净,无论是骑士还是阴影都不见了踪影,就好像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愣愣地站在原地,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满是裂痕的脸上透着许久未有的迷茫。
【老师……我到底该怎么做?】
来时的她志得意满,期许着终有一天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得到维多利亚的夸赞。可现在,那个愿望已经实现了,为何心里还是如此空落?对维多利亚而言,真正有价值的人,到底是魔女索菲娅,还是索菲娅·米斯达?
如果她无法再背负起身为魔女的罪业,那真的还有留在维多利亚身边的理由吗?
索菲娅不知道,身体却再次自顾自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用魔力赶路,哪怕身为魔女的她已经感受不到疲惫与疼痛,但要从皇宫一路走回皇家中央魔法学院,至少也要走到天黑。
等她回到学院时,说不定老师已经离开了罗德城,去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虽说还没来得及和他道别,可这样总比直接背叛老师要好。如果皇女殿下真的还爱着老师,那她是否也从未想过真的要抓住叶歌,只不过是在逢场作戏,演给那个讨人厌的天使长看?
想到这里,少女的心情忽然变好了一些,脸上也不似之前那样阴郁。
她再次放慢了脚步,脸上的裂痕也渐渐愈合,仿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悠悠然地漫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她多么希望这条路永远看不到尽头,明明内心已经痛得无法呼吸,可脸上仍是那副满怀期许的表情。
好痛苦……
好想哭出来……
但是不行啊,她是不能期许着再见到叶歌的。
如果愿望实现了,她又该如何面对叶歌?难道真的要像维多利亚说的那般,将他带回到皇宫大殿内进行审判,让他成为这个国家的罪人吗?
索菲娅根本不在乎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就算叶歌真的带走了原初魔女的遗骸,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影响。可对于维多利亚来说,国家和爱人到底哪个更重要?
又或者说,她是否能像索菲娅一般,爱叶歌胜过爱她自己?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只知道灰蒙蒙的天空中看不到星和月,前面的路只剩下一片漆黑。按理来说,身为魔女的她不该感到寒冷,可初冬的冷风不断刮在脸上,让她愈发感到孤独,无意识地抱紧了自己。
平时这个时候,她到底在做什么呢?
或许早该吃过晚饭,捧着一本不知道看过多少次的魔法教材,心安理得地窝在叶歌身边吧。如果叶歌有空,她就会提出几个自己搞不懂的问题,独自享受着那片刻的偏爱。要是叶歌忙着做研究,少女也不会去打扰,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那栋宅邸正因为有叶歌在,才会被少女视作唯一的容身之所。可如果只剩她一个人,她又该回到哪里呢?越是靠近那栋宅邸,少女的步伐就变得愈发迟缓,不知疲惫的身体忽地感到几分寒意,早已麻木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那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恐惧。
直到,她的眼中出现了一抹亮光。
那栋本应空无一人的宅邸里还亮着灯,从门外就能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索菲娅知道,其实叶歌是会做饭的,只不过手艺不算特别好。曾经她也试着向叶歌撒娇,让他给自己做一顿晚饭。倒不是想尝出什么味道,只是单纯地想要吃到心爱之人做的晚餐。
如今,她站在唯一的容身之所门前,眼前的风景却被眼泪模糊,什么都说不出口。她竟可悲地感到几分安心,仅仅是因为能再次见到叶歌,便陷入到无端的喜悦中,久久不能自拔。心脏跳动时令体内的血液都变得温暖起来,又沿着血管输送到四肢百骸,仿若凭此便驱散了所有的寒冷。
可是,她真的能推开这扇门吗?如果当作没看到,就此转身离开的话,就不算是对老师的背叛了吧?她曾向叶歌发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绝对不会背叛。因为索菲娅比任何人都清楚,叶歌喜欢的是那个迟钝又笨拙的自己,而不是魔女索菲娅。
可她真的好想回去。
回到那个充满温暖的家里,喝上一口热腾腾的汤,像从前那样继续向喜欢的人撒娇。
她已经饿了快一天了,身体冰冷得快要失去知觉。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内心好像被什么挖掉一块,难受得无法呼吸。仅存的理性终于还是被身为魔女的贪婪吞没,眼中再次泛起暗红色的色彩,伸出手无意识地推开了宅邸的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柔和的灯光,以及一如既往的风景。
她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被灯光吞没时陷入了一瞬的空白,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叶歌坐在沙发上,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手中还捧着一本老旧的教材。餐桌上摆满了刚做好的晚餐,热腾腾的汤锅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打开门时,冷风从屋外灌入屋内,将这份温柔的静谧打破。
“欢迎回家,索菲娅。”叶歌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啊啊……”
魔女微微张开口,明明想说些什么,却除了哭泣以外什么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