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啊……”
开普勒靠在那张躺椅上，双眸轻阖，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夕阳的余韵洒在老人的脸上，将他的胡子和头发都染成了鎏金的色彩。银灰色的山雀在圆桌上踱着欢快的步伐，将落在桌上的饲料碎屑一点点吃进肚里。
很少有人知道，开普勒今年到底多少岁了，又擅长些什么魔法。作为学院派的代表人物，他好像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退休生活，平常既不会到学院里给学生们上课，也不对外发表任何的课题研究。大部分时间要么是窝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睡懒觉，要么就是出去看看他散养在学院各处的山雀。
只有在每年的毕业季时，开普勒才会以院长的身份上台讲话，其余的杂务一般都是交给副院长或者是教导主任去处理的。叶歌还在学院念书的时候就经常会和那两个人打交道，包括他晋升三阶和四阶的考核都是由副院长负责的。
但这所学院确实是由开普勒说了算，任何文件乃至晋阶考核的结果都得有院长的签名才能生效。任何人都无法动摇开普勒在这所学院里的地位，哪怕是贵为第一皇女的维多利亚在见到这位老人时都要先一步行礼，尊称对方为“开普勒老师”。
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开普勒·布鲁尔正是罗德帝国内现存的唯一一位名誉公爵。单论魔法水平，整个罗德帝国无人可出其右。就连兔子玩偶那种眼高于顶的家伙，第一次见到开普勒时都忍不住感叹，区区凡人竟然也能拥有这种程度的力量。
不过叶歌也不是第一次来开普勒的办公室了，以前他就经常会被开普勒邀请到这座观景台上一起喝咖啡，最近的一次还是在他晋升四阶前。见开普勒一时半会儿似乎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他便自顾自地从一旁的抽屉里翻出一套茶具，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院长，你这咖啡煮了多久了？”叶歌刚抿了一口，便忍不住开口道。
“好像快两个小时了吧。要是你再不过来，我都打算拿去倒掉了。”开普勒很自然地回答道。
“下次还是直接倒掉吧。”叶歌叹了口气，却也没有把杯子里的咖啡直接倒掉的意思，反而是又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开普勒敲了敲桌子，示意叶歌也给自己倒一杯。
“不知道，不过应该会待挺久的吧。”叶歌摇了摇头，将玻璃器皿里剩下的咖啡都倒进开普勒面前的杯子里。其实开普勒泡咖啡的手艺并不算差，大概是提前泡好了在等他回来，等着等着便忘了时间，所以才会这么难喝。
“因为维多利亚？”开普勒不置可否地问道。
“不完全是。”叶歌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继续说道：“我离五阶已经不远了，这次回来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想尽快晋升到五阶，顺便再学几个比较实用的五阶魔法。”
“……我记得你才刚晋升四阶没多久吧？就算你在诺德城邦那边没日没夜地修行，也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达到五阶啊。”开普勒忍不住坐起来，仔细打量着叶歌的表情。可他也知道叶歌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一时间心里竟也抑制不住地感到惊讶。
要知道，叶歌在晋升四阶时就已经被旁人称作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了。可这才短短几个月没见，他就说自己马上就能晋升到五阶了。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
纵观罗德帝国的历史，从未有人能在二十五岁之前晋升到五阶，因为这已经是六阶之前的最后一个阶位了。抵达这个阶位之后，大多数的职业者都会进入到一种前路无望的状态，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突破到六阶。
职业者在抵达六阶以前都可以说是在为冲击六阶的障壁打基础，本质上只不过是在不断重复积攒魔力以及更新技能的过程而已。可这并不意味着抵达五阶很简单，即便是在罗德皇家魔法学院内，大多数的主课老师也就是这个水平了。
想要晋升到五阶，不仅需要极为庞大的魔力储量作为支撑，还必须完全掌握至少三个五阶魔法。而五阶魔法起步就是三重嵌合，单是构筑魔法阵所需要的纹路就已经超过了八十条，更别说嵌合的节点还需要进行即时咏唱来调节不同性质的纹路之间的波长，其中的难度比起四阶何止是成倍增加。
“在那边经历了一些事情，魔力储量应该差不多能摸到五阶的边缘了。”叶歌端起咖啡，一脸平静地说道。不得不说，生死之间的磨砺确实是提升魔力最好的办法，他静坐冥想两个月可能都赶不上一场死战所带来的提升。
“当真是后生可畏啊……我在你这个年级的时候，还在为自己能从学院毕业而沾沾自喜呢。”开普勒轻叹口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一下子皱到一起，“维多利亚已经和我说过你的事情了，你想开什么课到时候自己去教导主任那边报就行。她想做的事情我不会阻止，但也不会特意去支持她。”
“因为学院派必须要保持中立吗？”叶歌不由得问道。
“哪有什么中立不中立的，人只要还活在世上就一定会有自己的立场，何况她还是我的学生。”开普勒摇头道，“但我的意见代表不了整个学院派，她要想得到学院派的支持就必须先得到大多数学派的认可。”
“维多利亚计划先让我得到教授的职称，然后再公开表示支持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目前整个学院里应该就只有不到十位‘教授’吧。”叶歌无所谓地说道。
这所学院的教授每年都有资格主动发起一次“学院会议”。会议上所提出的议题只要能拿到三分之二的同意票，那无论是多么荒谬的议题都会被付诸实行。
“……你想参加皇家学术交流会？”开普勒又喝了一口咖啡，不过这次倒是没有之前那么大反应了，一边思考着一边说道：“这样的话倒是有了一定的可行性。不过我更好奇，你到底要拿出什么样的课题，才能确保在学术交流会上拿到头名？”
要想成为皇家中央魔法学院的教授，首要的前提就是对学院派作出过卓越贡献，其次才是评价其作为“老师”的本职工作。而这个“卓越贡献”的评判标准也很简单，要么是像那些学派领袖一样开创一个全新的魔法流派，要么就是提出具有颠覆性的魔法理论。
如果叶歌真的能拿出这种程度的课题，那获得皇家学术交流会的头名也不过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且在皇家学术交流会上发表课题还有另外一个好处，那就是无可置疑的说服力。只要他真的能拿到头名，就不会再有人质疑他的课题的真实性。
“连续施法……或者说是魔力回流再利用的概念。”叶歌默默地说道。这是他一早就决定好用于参加皇家学术交流会的课题，不过此前他一直无法解决普适性的问题，直到最近才终于有了些许眉目。
这个技巧本来就是魔女专属的，他能用出来完全是因为兔子玩偶帮他作弊了，本质上并没有解决普适性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并非无法解决，需要的是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以及不断试错的耐心与成本。刚好，这些他都不缺，所以他才有自信在皇家学术交流会之前完成整个课题。
当然，他也不是没试过让兔子玩偶帮他解决这个问题，但兔子玩偶也不可能创造出它没有见过的东西。因为叶歌的想法是将这个技巧转变成具体可用的纹路，用罗德现有的魔法体系来复现这一技巧——这确实是触及到了兔子玩偶的知识盲区。
它向来是看不起罗德的魔法体系的。用它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这样做简直就是在污染我的精神，除了恶心我自己没有任何好处，所以最后兔子玩偶就拒绝了帮忙。
“可以演示一下给我看看吗？”开普勒有些好奇地问道。他毕竟也是学院派的一份子，要说不好奇那肯定是假的。
“没问题。不过，目前这个课题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所以院长您就当看个乐子吧。”叶歌也没有顾忌这里是院长办公室，直接抬手对着开普勒的方向开始构筑魔法阵。
二阶火球术。
以开普勒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来，叶歌所构筑的并不是什么很复杂的魔法，甚至连魔法阵本身都不具有特殊性，几乎是个二阶法师都能使用这个魔法。正当他以为叶歌是失手了的时候，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几乎颠覆了开普勒的认知。
第一发火球术轰在开普勒面前的魔力屏障上，很快便消失不见了。可他根本没见叶歌重新构筑魔法阵，第二发火球术便接踵而至了。一时间，开普勒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但他的魔法水平已经达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即便是第一次目睹这样的施法技巧，开普勒还是很快就意识到了叶歌是怎么做到的。
“你把第一次施法所消耗的魔力进行了回笼，并且利用……惯性完成了二次施法吗？”开普勒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但最后还是笃定了自己的结论，“对了，在第一次施法的魔法阵还没完全消散前，把同一份魔力投入并且进行再利用，理论上来说确实可以做到用一份魔力完成两次施法。”
“不愧是院长，居然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是怎么做到的。”叶歌有些意外，但想到对方的身份，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你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开普勒忍不住赞叹道，“你是怎么想出这个施法技巧的？”
“呃……凭感觉？”叶歌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能说其实是一位热心的魔女亲自演示了给他看，所以他才知道的吗？
“普适性的问题能解决吗？”开普勒并不意外，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叶歌是如何实现这个技巧的。他能理解这个技巧，但这不代表他也能做到。
或许在经过长时间的练习后，开普勒勉强也能像叶歌那样用一份魔力完成两次施法，但绝对做不到像叶歌那样轻松——这完全是天赋使然。
“现在还不行。”叶歌摇头道，“我也是凭感觉才能做到这种事。如果想让这种技巧具备普适性，就必须先用罗德的魔法体系来解释它的原理。”
“不用着急，如果你真的能完成这个课题，就算赶不上交流会也无所谓。”开普勒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困意，反而是越说越兴奋，“这可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施法技巧，就算花再多时间去研究都是值得的。”
“我想再开一门通用选修课，到时候也方便找些学生来帮我做普适性的实验。”叶歌倒是能理解开普勒的心情。即便是抛开维多利亚的委托不谈，他确实也想要完成这个课题。
——这是他第一次摆脱兔子玩偶的帮助，独自去完成一个课题。
“我给你一份签名吧，到时候你拿着我的签名去找教导主任，有什么要求就直接和她提。预算方面不用担心，学院最不缺的就是钱。”开普勒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之后他们倒是没有再提起过关于维多利亚的事情，只是在讨论着这一课题的可行性。
如果叶歌铁了心要支持维多利亚，那么在他完成这个课题后，无论是评选教授还是获得学院派支持都算得上是板上钉钉的事，而且从刚才的谈话中其实也不难看出开普勒的态度。他只是说了，不会“特意”去支持维多利亚而已。
可直到叶歌离开了院长办公室，独自前往学院大楼的时候，他才忽然想起来这个问题。
于他而言，到底有必要为了维多利亚做到这种程度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