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这样帮我呢？明明我并不值得您这样做。”许久，少女才用仿佛要哭出来的语气低声说道。
“因为我是你的老师啊。”叶歌笑了笑，轻轻摸了摸索菲娅的脑袋，眼里却无法伪装出那种温柔的情绪，“我想要说服自己当一个好老师，但只有你是这个特例。”
“特例？是因为皇女殿下的委托吗？”索菲娅微微抬起头看向叶歌，想从叶歌的表情中寻求到答案。可她却逐渐看不懂了叶歌的想法，那并不是好老师应该露出的表情。
如果硬要说的话……此刻叶歌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为此而感到悲哀。
就和她一样。
“不是哦，我只是单纯地想要帮你，否则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我要说服你签订契约的理由实在太多太多，但到底我还是希望你可以为自己去许下这个愿望，到最后也不要为自己的愿望感到后悔。”叶歌轻声道。
如果索菲娅要为了获得力量而许愿，最后便要因为同样的理由而堕入绝望——这样的话叶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办法去拯救她了。哪怕他本身并不期望和魔女们牵扯过深，可伊妮斯的例子已经让他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哪怕不做期望却还是要给自己留下退路。
所以，他必须引诱索菲娅说出那个由他准备好的愿望。
“为什么？”索菲娅不由得问道。
“是因为，我早就已经腐烂掉了啊。曾经的我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即便是现在也仍旧没有改变。”叶歌自嘲地笑了笑，“可你不一样，你还没变得像我一样，内心还在期许着得到拯救。如果你真的已经不抱任何希望，那时候就不会哭着对我说想要留下来了。”
即便是那般自暴自弃，期许着默默腐烂掉，可索菲娅仍旧没有放弃。她可以纵容自己的放肆，也可以默默地忍耐流路灼损的疼痛，一切都只是为了内心的坚持。她到底是那般纯粹，在遭遇到如此惨烈的不幸时却也没有放弃生活，到底也没有向这个世界妥协。
她明明并不热爱自己的生活，甚至无法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可她仍旧要为了回报那份微不足道的期待而付出一切。对于叶歌这样的烂人来说……这份纯粹实在是太过刺眼，如果不能毁掉便必须期许着她可以得偿所愿。
“老师……”索菲娅抿了抿嘴，忽然理解了叶歌为什么必须要帮自己。那种心情绝对不是怜悯，也并非是同情，而是不希望看到自己作出一个正确的选择，最后却仍旧为此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正是在作出一个错误的选择后，付出了同样惨痛的代价才活到了现在。
“做个交易吧，索菲娅。给我一个必须帮你的理由，而你应当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在你许下愿望后，你所期许的一切都将成为现实。”叶歌看着索菲娅，眼中的情绪再次被隐藏起来，仅仅是流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索菲娅愣愣地看着叶歌，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她无法理解叶歌到底要经历多少才能在此刻露出如此自然的笑容，如果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他到底是真心还是伪装。可她已经无法再拒绝叶歌了，深吸口气尽力的平复心情。
“真的，什么愿望都可以吗？”少女面带不安地问道，仍旧在做着最后的试探。
“什么都可以。”叶歌点头道。
“我……想要成为像老师一样的人，不再失去自己的容身之所。”索菲娅许下了属于自己的愿望。
她仍旧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而活，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期许这份未来。但有一点是她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她想要成为像叶歌这样的人。无论是他的天赋，还是他的从容，甚至是他在皇女殿下心中的地位，都是索菲娅可望而不可即的。
她正是憧憬着那份强大，无论是实力上的，还是心灵上的。
“我知道了，那就来签订契约吧。契约成立后，你将成为新的魔女。”叶歌猛地合上手里的笔记，那声沉重的闷响仿佛是将世界分割开来。庞大的魔力流从他手中流淌而出，轻易地将周围的空间撕裂，口中不自觉地咏唱起逐渐熟悉的魔法。
【我欲取回我的真名】
【诞生于不幸中的魔女啊，受尽繁星的祝福，终将像繁星一般坠落】
【苦难降临之际，我们欢笑着堕落，迎接魔女的新生】
他听见兔子玩偶的咏唱，与他的咏唱完全同步，但那声音不再似往日一般欢快。
空间被魔力流撕裂开来，漆黑的裂隙后是数不尽的星星点点，如同天上的繁星一同睁开眼，迫不及待地想要掠夺此世的一切。那些五彩斑斓的魔力流争先恐后地涌入裂隙，随后又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陷入恍惚的索菲娅缓缓卷进去。
少女的身躯漂浮在半空之中，无尽的魔力涌入她的体内，令她无意识地皱起眉头。但她似乎早已习惯那般痛苦，即便是这样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的忍受着，任由那股庞大的魔力摧毁她的流路与神经，又重塑为魔女的经络。
她的眼眸中涌起暗红的色彩，本不该属于她的情绪充斥着少女的内心，庞大的魔力将她一点点改造成魔女应有的姿态。可那副姿态只是犹如水中幻月，不断在少女原本的容貌与魔女化的姿态中切换着，白皙的皮肤上显露出一道道如同裂痕般的花纹。
此即……魔女的新生！
【无有的原罪赐予我们力量】
【怠惰的魔女啊，抛却一切吧，我们早已无家可归】
【是救赎还是毁灭都随你】
咏唱结束时，空间的裂隙也逐渐愈合，那些荒诞而遥远的风景也重新消失在裂隙之后。余下的魔力托着索菲娅的身躯，令她短暂地维系着魔女的姿态，最后如羽毛般飘落在地板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果然，不管看多少次都还是会觉得震撼。”叶歌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让他差点没站稳跌倒在地上。明明他的魔力比起之前已经有所进步，但在兔子玩偶那般挥霍下还是杯水车薪。
“你是说刚才的仪式吗？”兔子玩偶坐在床边，歪了歪头问道。
“是魔女化的姿态啊……所谓的魔女，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叶歌轻叹道。他已经见证过魔女堕落的过程，甚至亲眼见过不同阶段的魔女化。而刚才的仪式中索菲娅所展现出来的可以说是一个折中的阶段，也就是常态下感到绝望，但仍未彻底堕落的魔女化。
仅仅是这幅姿态，所拥有的力量就已经超越了绝大部分的凡人，更别说是堕落后的完全魔女化了。九阶的法师尚且不可能只靠一两个魔法就摧毁一座城市，因为凡人所能支配的魔力是有上限的，但真正的魔女却可以做到。
“魔女就是魔女啊。”兔子玩偶捂着嘴笑起来，随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继续说道：“那个赌是你赢了。果然交给你来做是对的，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优秀太多。只要你愿意好好照顾她，她迟早会成为最纯粹的魔女。”
“……有时候我都搞不懂，你到底是期望着她们获得幸福，还是期望她们陷入绝望了。”叶歌靠在椅子上，有些无奈地笑起来。明明之前还在催促着他尽快签订契约，这会儿却又摆出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这并不冲突。”兔子玩偶走过来，轻轻摸了摸叶歌的脑袋，“珍惜的前提总是失去，对她们来说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啊。期许得到幸福的心情，从来都不是错误。可惜……这份心情从来都不被命运容许，只有你才能为她们带来改变。”
叶歌逐渐抵抗不住那股困意，就这么趴在书桌上睡了过去。但他仍旧能听到兔子玩偶的声音，仿佛在轻声哼唱着那首悠久的歌谣。无人知晓它的悲哀，也无人知晓它的绝望。
【睡吧，睡吧】
【忘记所有的不幸，忘记所有的烦恼】
【我们是不受喜爱的魔女，我们是无家可归的魔女】
【当世人记起我们的名字，遗忘的孤独便要将他们淹没】
